那个被叫做“大阔”的禁军得到了钱,又得到了这个保证,烦躁的心被安抚下来,态度也软了不少。
“行吧,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帮你这一回,别再有下次了。”
李阔把银子往怀里塞转身欲走,却听到不远处传来的细微的“嘎吱”声。
好像树枝断裂的声音。
“是谁!”
李阔怒喝一声,抽出身侧的佩刀指向声音的来源。
他刚才说的这些事,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如果被别人知道了,那就只能让那个人消失了,他还年轻,他不能跟这件事扯上一点关系。
他和李志才对视一眼,后者悄声点头,眼睛中散发着决绝的寒意。
显然后者和他是一样的想法。
没有人能听到这件事后,活着走出这里。
二人一步一步,向着树后靠近。
随着空气中持续寂静的时间越来越长,江妄心跳的速度随也越来越快,甚至心脏隐隐有要跳出来的趋势。
他只是蹲的时间有点长腿麻了想换个姿势而已,谁承想就这么不巧踩到了一个小树枝,还发出了声音。
完蛋了完蛋了,天要亡他啊。
他没死在萧衍手上,难道最后要死在一个太监手上吗?!
如果他拼尽全力反抗的话,面对一个强壮的禁军他是否有一点生还的希望呢?
江妄仔细看了看自己。
不爱运动所以没有肌肉,力量不行;出来散步没有带着趁手的武器,攻击力不行;身上穿着棉质的袄袍没有铠甲,防御性不行。
所以综合考虑一下,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那不就是……完败?
更何况他只是孤身一人,而对面有两个人。一对一他已经毫无胜算,一对二岂不是只有被按在地上摩擦的份儿。
随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妄的心也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这是必死无疑了吗……
可是就在这时,原本安安分分待在江妄怀里的大橘却突然挣脱他的怀抱,一用力跳了下去。
只见它悠闲地从树后走了出去,到小路上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两个不远处的两个人类,然后明目张胆地扎进了另一边的草丛中。
在小猫钻进草丛的同时,又有几声小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传出来。
“是猫?还挺肥。”
李阔松了一口气,他把佩刀插回刀鞘。
原来是一场乌龙,他就想着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更何况现在这么冷谁会在花园里待着。
可是李志才却没有放松,他死死地盯着树后,一言未发。
*
江妄离开后岑茂实也借机离开,此刻整个苍梧殿内只有萧衍一个人。
不一会儿方逢时又折返回来,或者说他刚才就没有走,只是在苍梧殿周围转了一圈而已。
萧衍还在“戏中”倚靠在床头,他对着前者拽了拽被溅上褐色污渍的衣袍,语气中没有不悦反而带着些揶揄和敬佩。
“你这演技不错啊,明知道事情是假的但情绪转变还那么快,去戏班子唱戏你都得当头牌。”
萧衍也没有恼,只是回给他一个嘲讽的笑。
“彼此彼此,你刚才跪下得也挺麻利的。”
不说这个倒还好,一说这个方逢时倒像是炸药包被点燃了似的,情绪瞬间上头。
“那个岑茂实确实得收拾收拾了,如果不是他在一旁煽风点火,我用得着跪下吗?!”
在大众的印象中,方逢时除了是萧衍的狐朋狗友外,还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不学无术的公子哥。
他整天招猫逗狗不务正业,十次找他八次都不知道去哪。
再加上他和萧衍小时候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所以人们看见他见到萧衍不行礼甚至直呼陛下的名字都已经习惯了。之前也有人曾暗戳戳地表达不满,但萧衍本人也没有任何意见。
在皇上明目张胆地维护下,人们对“方逢时不给皇上行礼”这件事也已经见怪不怪。
所以刚才他本可以不用跪的。
无非就是被皇上骂几句就好了,后面再领命彻查真相是一样的。
但偏偏岑茂实在那里说什么“您怎么能让他死了”,好像这件事他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和他岑茂实一点关系都没有似的!
那时只能他扛下来,若他不下跪认错,到显得态度不端了。
形势所逼,方逢时只能“扑通”跪下,好让这场戏更合理一些。
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故意展示给萧衍看:“虽然天气冷穿得厚,但里面肯定都红了!”
萧衍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睨了一眼淡淡说道:“看来你小时候练的武练进狗肚子了,方老将军知道你如此娇弱吗?”
“你……”
方逢时“你”了半天没下文了,他一下子蔫了,他最怵头的就是他爹了。
小时候他爹拿着棍子站在他身后监督他习武,只要有一个动作不对就会在他背上留下几个印子。要说身体素质,他怕是比萧衍还要好上一些。
所以刚才跪那一下根本不会对他有任何影响,方逢时这么说那只能是一个意思。
兄弟间嘛,没事耍个贱。
倒也不怪世人觉得他不务正业,他原本这个性子确实也很难让众人把他和要求稳重的统领一职联系起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玩笑开够了,萧衍问起了正事,明明方逢时才刚走。
“我刚才看到李阔往这边走我就跟了上来了,但我并未派给他差事,结果进苍梧殿之后就不见人影了。”方逢时也收起嬉皮笑脸严肃起来,他有点疑惑,“可是我刚才确信他往这边走了呀,偏殿侧房都看了,怎么不见人了呢?”
不知为何,江妄刚才离开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江妄脑海。
按照江妄离开的方向……
那应该是……后花园?
“后花园你去了吗!”
“没有。”
方逢时摇摇头,这么冷的天,谁会去那里啊。
遭了!
此刻萧衍也顾不得装病,直接翻身下床。
“江妄可能有危险!”
作者有话说:
英雄救美!
第29章 掉眼泪
上午的阳光应该是明媚的透亮的, 就算在冬日也只是少了些温度而已。
可能是空气中多了些杂质,此刻却突然朦胧起来,阳光洒落到空中似乎泛着一层层光晕。
雾蒙蒙的, 无端地叫人压抑。
江妄身形本就纤细,粗大的树干把他遮了个严严实实。
然而此刻, 他却不敢放松分毫。
大橘刚才挣脱跑了出去似乎替江妄吸引了火力,可那两个人却并未离开。
江妄听到了刀剑入鞘的声音, 但是他始终没有听到另一个人的说话声。
危险仍未解除。
江妄将四周打量了一遍,并未发现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就算不远处有一个胳膊粗的树枝, 那也得在他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才能拿到。
未知的可能不会发生的危险和必须暴露自己才能拿到的武器, 江妄还是选择了前者。
他仍然站在树后,不敢有半分动作。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越来越快的呼吸声还是暴露了他紧张的状态。
周围环境安静得让他心慌。
突然, 一个稍细的声音响起:“大阔, 既然没人咱就走吧。”
这声音好像……是个太监, 而且还有点耳熟,他是不是见过这个人
江妄正在回想他刚才听到的话,是不是刚才那个“大阔”叫李公公来着?
那就是说这个太监姓李?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快要抓住了!
江妄站在树后苦苦思考,却全然忽视了压根没有脚步声响起。
既然那个李公公说要走, 怎么可能没有脚步声呢?
只见李志才将手缓缓伸进怀中,拿了一把小巧的匕首出来。
匕首还没手掌大, 但拔出刀鞘后散射的寒光却丝毫不输李阔的佩刀。
他对着李阔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踩着极轻的脚步向着树后走去。
说实话,他并不知道树后到底有没有人。
毕竟那只猫的出现, 合情合理。
他认得那只猫,他曾跟着师父去碧梧馆送熟肉的时候见过那只猫, 他知道那是江大人的猫,也因此和江大人有过几面之缘。
碧梧馆离苍梧殿很近,猫翻墙跑到这里来玩踩到树枝到也正常。
但是,他还是得看看那棵大树后面,得亲眼看到树后没人他才安心。
匕首拿出来也不过是以防万一。
没人最好,如果有人的话,他就用这个匕首直直地捅进偷听者的心脏。
一步、两步、三步……
越来越近了。
他好像听到了……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果然有人在。
所以刚才的猫也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
还有两步,他就能看见躲在树后的那个人是谁了。
李志才勾勾唇,露出一个充满杀意的微笑。他缓缓转动手腕调整刀锋,以便一击致命。
可是就在他挥出匕首的刹那,身后却传来一句高声怒喝。
“何人在此放肆!”
这声音李志才无比熟悉,就算他在睡梦中也能认得出这是谁。
萧衍,至高无上,可以决定他生死的那个人。
他被吓得打了个激灵,浑身发软,匕首脱力掉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志才“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磕头,嗓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恐惧和颤抖。
作为一个太监私带利器进入皇帝寝殿的后花园,这是掉脑袋的罪过!更何况他还拿出来了被皇帝抓了个正着,这更是罪加一等!
只是这时,李志才却没想着怎么忏悔认错,反而还想把自己的错撇到别人身上。
“奴才、奴才只是看到有人鬼鬼祟祟进了陛下的后花园才跟过来的,刺杀之事刚刚发生,刺客已死,奴才怕有其同伙进来,唯恐再伤害陛下!”
“发现不对之处为何不上报方统领!反而私自出手!”
“奴才、奴才只是、只是……”
李志才唯唯诺诺,说不出话来。
方逢时和萧衍几乎同一时间赶到后花园,方逢时紧随其后,比萧衍慢了一两步。
萧衍先注意到了拿着匕首欲行不轨之事的李志才,方逢时则看到了站在李志才旁边的李阔。
原来如此,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之前勘验的时候有个小疑点他总是想不明白,虽然并未影响最终刺客被人“杀死”这个结果,但总归心里像装了什么事似的叫他时刻记挂着。
方逢时此刻见到李阔和李志才站到一起的身影,瞬间想通了。
李阔怕是地牢里的那个“内应”,不用多做什么,只用找个时机在旁人已经换好的木炭上浇点水就够了。
木炭潮湿无法点燃,后面的那些事情就会自然而然地发生,李志才才能趁乱乔装打扮溜进地牢,毒死刺客。
这么一想,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只是就凭李志才这脑子,能想出这么完美的计划?
现在他们二人一起出现在这里,应该就是来商量后续计划的。
李志才有点小聪明,贪财但惜命,这件事他绝不是主谋,必定背后有人指点。
这大概率就是岑茂实了。
毕竟李志才收受贿赂滥用私权这件事,如果他的上头没有人默许,他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
显然萧衍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和方逢时二人一对视,交换了一下眼神。
抓住李志才,让他交代出背后的人,就可以顺水推舟把岑茂实抓住了。
明明刚才方逢时还在苦恼知道了李志才是杀人凶手,该怎么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把他缉拿归案,没想到现在他直接送上门来。
方逢时清了清嗓子厉声说道:“李志才,你可知罪?”
“奴才知罪!”李志才跪在地上忙不迭说道,“奴才以后定然不会再私自闯进陛下的寝殿的花园了!”
“不是这个,”方逢时的嗓音又低沉了些,“是毒杀要犯,你可知罪!”
李志才明显一愣,像是惊讶于旁人怎么会知道,但是一边哭一边嚎了起来。
“奴才冤枉啊方统领,奴才这几天一直在勤政殿忙前忙后,根本没去什么牢狱,何来毒杀要犯一说呀!”
李志才跪在那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方逢时心中冷笑,如果“刺客”不是他们自己人,好像真的把李志才冤枉了一样。
他根本不想和李志才废话,便走到后者身旁,根本不用拔出佩刀,仅仅用刀鞘抵在后者脖子上,就把李志才吓得打了个哆嗦。
他直视李志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李公公,你怎么知道刺、客、已、死?”
“刚才这几个字明确从你嘴里说出来的,你可别现在又改口说你是瞎说的。”
方逢时笑了一声,似是嘲讽:“刺客死在狱中这件事,我不过是刚刚才跟陛下说过,也就只有在场的几个人听见了而已。”
方逢时又重新问了一遍:“李公公,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志才唰一下面色惨白,额头不断地有冷汗冒出,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说错话了……
他作为一个小太监,哪里来的渠道可以知道刺客死了这个消息!
哪怕已经处处都是漏洞,他仍是不认,仍在装傻。
“奴才不知道啊,奴才刚才只是说错话了,奴才不知道啊!”
方逢时并未理会他这一番哭诉,只是叫人来把他五花大绑拖了下去,牢狱之中用点手段,就什么都知道了。
当然随他一起被压下去的还有跪在他身边深埋着头一言未发的李阔。
当李阔被人压下去的时候,他发出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他在为李阔感到可惜。
李阔是个做禁军的好苗子,身材高大身体强健,反应速度在军中当属一流,有什么指令也会冲在前面。
只可惜,也恰恰是这份有勇无谋害了他。
李阔错信了李志才的谗言,而这一举动不但葬送了自己的仕途,还很可能葬送了自己的生命。
但这是别人的命运,他无法干涉太多。
短暂的惋惜完毕,方逢时一转身,身旁却早已没了萧衍的身影。
*
匕首掉落到砖石上的脆响在身后响起时,江妄才意识到他这次是与死神擦肩而过。
如果萧衍没有及时发现企图杀人灭口的李志才,那他的心脏就要被利刃穿透,此刻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在真正地体验到生死一线之后,江妄的脑子一片空白,双腿突然发软,然后无力地靠着树滑了下去……
耳边似乎有嘈杂的声音响起,但是又听得不是那么真切,好像被笼罩在雾中。
他抬头看了眼阳光,明明刚才的雾气消失不见,空气澄澈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有人触碰他的肩膀。
江妄警惕心顿起,下意识地向一旁弹跳,却因双腿发麻而摔在地上,右手正好被草丛中的尖利石子划了个伤口。
伤口不大但足够深,瞬间,鲜血淋漓。
手掌上的痛意顺着神经迅速向四肢扩散,却也将江妄神游天外的意识抓了回来。
“嘶。”
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气,随即抑制不住的泪水从眼眶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江妄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疼的还是吓的,反正就是觉得作为一个大男人还掉眼泪有点丢脸。
可是下一刻,他就看到了萧衍满是担忧的脸。
哦豁,本来就觉得丢脸,还被皇帝看到真是更丢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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