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回看过去,那些看他的人却又立马看向别处。
他皱了皱眉, 太奇怪了。
而那一群人中,唯独钟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不带一丝探究, 而是和平时一样的温润和关心。
他看向钟贺,微笑着冲着后者点了点头, 算是回应。
突然, 萧衍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江爱卿, 朕刚才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吗?”
“回陛下, 臣都记下来了。”
江妄说着,双手将起居册递出去,方便萧衍查看册子上的内容。
举止得体, 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是也就是这礼貌规矩的态度, 显得更为疏离。
萧衍盯着那递上来的册子,并没有动。
这份疏离似乎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江妄来找他要赏赐但没要到的那天。
往常的江妄鲜活得像一个小太阳, 作为起居郎可能还没认清朝中所有大臣, 但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会问一声好。
当值的时候总能看到他精神饱满地对待一切, 就算是一支笔或是一块砚台,他都会固执地给它们分配好自己的位置。
他会生气地踹一脚绊倒他的石头, 也会为窗外盛开的一朵花而露出笑脸。
可是从那天开始,江妄好像就变了一个人,好像成了一只毫无感情的木偶。
他对谁都礼貌有加,完全遵守宫规,没有任何错处。
尤其是对他,江妄那得体的笑脸,一字不差的请安,在他看来却那么刺眼。
生机与活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运行精确的小齿轮……
萧衍的心被紧紧揪住了。
他并未拿起那递上来的册子,只是点了个头又让江妄拿了回去。
大家都知道萧衍醉心玩乐,现在的早朝不过是走个形式而已。
众臣想要呈上去的奏折早已交到了常文济那里,然后由这位丞相进行筛选,筛选过后的折子直接拿给萧衍朱批即可。
虽然这个做法并不符合上奏的流程,但是大家都默认了。
诸位臣子们少了在朝上对着萧衍牛头不对马嘴地陈述的麻烦,而萧衍也不用耗费那个耐心听这些大臣们絮絮叨叨,反正结果还不错,这就挺好。
但是今天,萧衍却一反常态。
早朝已经结束却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开了口,将各位都留了下来。
“诸位留步,”萧衍大声说道,“朕要宣布一件事情。”
话音刚落,诸位大臣无一例外地都发出了惊讶又疑惑的声音。
萧衍这是怎么了?竟然在朝堂上没有早退。
转性了?开始关心国家大事了?
然而,在大臣们探究又诧异的目光中,萧衍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江妄。
在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江妄瞬间有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萧衍要开始作妖了。
果然,萧衍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他的“重大决定”。
“江爱卿的宅院不幸在烈火中被烧毁,朕心恻然。特旨于原址之上,重建新宅,以示体恤。”
一时间,众人眼睛里全然是震惊和敬佩的神色。
不是对萧衍,而是对江妄。
这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关心臣子”来形容了,皇上做出这个决定简直是把江大人放在了心尖上!
江大人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他们都想向江大人取经了。
而这件事的另一位主人公,和各位同僚们的表情一模一样。
毕竟他也是刚刚才知道的这个消息,心中的惊讶不比他们少半分。
江妄双颊通红却又目瞪口呆地看着萧衍,一时都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他的心情。
说开心,倒也确实存在。
毕竟这是给他的宅子,还是全新的,虽然现在连地基都还没有打,但萧衍已经在各位大臣面前承诺过,到最后总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说疑惑,也是真的。
赏给他东西有很多种方法,最直接的就是再给他一座已经建好的宅子,昭京那么大,空宅院总是有的,再不济就是给他银两或者一些金银珠宝,方便又快捷。
而如今这样大费周章地再给他重新建一座新的宅院,真的有必要吗?
难道说……萧衍真的把他放在了心尖上?
这个想法一出现,江妄立刻摇了摇脑袋想把这个想法甩出去。
咦,好肉麻。
他还是猜萧衍想向他道歉却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比较靠谱。
等到大家都震惊完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又从萧衍嘴里说了出来。
“另,特准江爱卿随时出入宫禁,不必另行请示。”
此话一出,诸位大臣全场哗然。
古今中外,有哪位臣子能够拥有这方面的权利?
只有江大人独一份吧!
而且之前江大人还说“宠臣”一事是谣言,现在看来,简直真的不能再真了。
“宠臣”本人正是眼睛瞪得像铜铃,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要道歉的话这也太隆重了?!
*
同样,苍梧殿内,方逢时也一脸惊讶。
虽然在大家眼中他是萧衍最亲密的“狐朋狗友”,有什么事情二人都相互知情,但在这件事上面,确实冤枉他了。
他的惊讶不比在场的任何一位大臣少!
“不是,就算江妄这几天不理你,你想向江妄示好也不需要做成这样吧!”
可是话说出口,方逢时却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抓住萧衍的胳膊,“你有其他的打算!”
终于,萧衍看了一眼方逢时,眼神中透露着欣慰。
“还不算傻。”
萧衍如此大费周章,自然不仅仅是想给江妄赏赐个宅子这么简单。
赏赐宅院是真,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去动那一片被火烧过的张松云的府邸。
他需要把那片废墟之下花园西南角青砖下的引魂砂找到。
只有找到这个,抓到杀害他兄长的幕后真凶才有进一步的线索,而给江妄重新盖一座宅子,就是一个最好的借口。
“噢!”方逢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所以江大人成了你做这件事情的挡箭牌。”
“说话别那么难听。”
不知怎么回事,萧衍竟觉得“挡箭牌”这几个字莫名刺耳。
“可是……这不是真事吗。”
方逢时脱口而出后再度后知后觉。
“等下,不会是你不想让江大人搬走吧,找个合适的借口拖住他!”
毕竟这样的话,赏赐给了,江妄也不好意思再提什么其他的要求。
既能留住江妄,还能找到毒药,简直是一石二鸟。
“不过……可以让江妄随时出入宫是什么情况?你于心不忍让江妄当‘挡箭牌’,这想给他的补偿?”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他那逐渐发红的耳垂暴露了一切。
“但是你这个权利给的也太大了吧,他这样年纪轻轻的合适吗?”
其实江妄不是有随时出入宫权利的唯一一人,另一个人是常文济。只不过常文济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是先帝授予他这项权利,旁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可是江妄尚且年轻,对朝廷也没有太大的贡献,如此一来怕是不少人会有微词。
萧衍看了眼方逢时,“你同样年轻,不是也可以随时出宫入宫吗。”
“我?!”方逢时指了下自己,“我身为禁军统领,保护皇城是我的职责!我本来就应该这样!”
在这个方面,他和江妄根本不能一起比较好吧。
方逢时最终叹了口气,唉,行吧行吧。
他看着他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从没心没肺到背负上血海深仇。大景朝表面上一片繁荣,但内部却和北襄勾结,早已烂透了。
萧衍一直默默地不断吸取各方面的能量,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好,也希望大景朝能变得更好。
他一直在蛰伏,只待以后某天能够找到谋害他兄长的凶手,能够把朝廷内部勾结北襄的毒瘤铲除。
只是在感情方面吧,或许是身上的担子太重了,一直畏缩不前。
虽然他自己没有青春的悸动,但有句话说得好,旁观者清嘛。
方逢时拍了拍萧衍的肩膀道:“但你也要知道,树大招风。”
就这样给江妄特权,难保他不被什么其他人盯上。
“朕知道。”
萧衍点点头。
明明前两天心里已经清楚江妄现在的身份还并不明朗,不能再有意思。可是最近那份冷漠与疏离,竟然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毕竟也是他不守承诺在先,用这个特权作为补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江妄最起码现在仍旧住在宫中,相比于住在外面还算安全,让他随时出宫也不至于憋闷。
至于安全问题,他也已经交代给凌海,在监察江妄动向的时候,并行保护之责。
最后萧衍抬眼,却发现方逢时用他那玩味又审视的目光,不知盯了他多久。
萧衍咳了一句:“行了,该用午膳了,把江妄叫过来!”
只是中午时分,除了江妄,还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陛下,”常文济带着奏折来了,给萧衍行礼,“老臣来得晚了一些,陛下不介意吧。”
萧衍看了眼面带笑意的常文济,又看了眼刚刚踏进门的江妄,二人前后脚到这,他总觉得事情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常文济既然知道来晚了那完全可以等下午再来,不偏不倚赶上饭点事什么意思?
萧衍心里不爽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无论是从那个不学无术的萧衍还是忍辱负重的萧衍,现在都还没有到跟常文济撕破脸的时候。
他装作惊讶,脸上仍旧笑嘻嘻地将常文济请过来坐下,并叫人多摆上一副碗筷。
“不晚不晚,常相什么时候来都是应当的,毕竟朕还要倚仗着常相呢。”
萧衍一挥袖子,凌山点头领命,不一会儿几位美艳娇俏舞姬就从侧边上来,伴着婉转的乐声跳起了舞。
二人喝着小酒、吃着美食,还赏着舞蹈、说说笑笑,别提有多惬意了。
而江妄,就像是被忽视了一般站在一旁。
别人吃着他看着,别人坐着他站着。
桌子上的餐食撤下去旧的又换上来新的,甚至那旧的连动都没动过,这不是浪费吗。
各种食物的香味混在一起,勾的江妄直流口水,本来就饿现在更是连站着的力气就要没有了。
所以萧衍召他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故意馋他的吗?
江妄就这么盯着萧衍,眼神中的幽怨仿佛要化成了实质。
作者有话说:
萧衍之前对江妄只有利用,现在也开始不由自主地为他着想啦
第40章 偷梁换柱
天气已然渐暖, 路边的树都已经开始抽出了绿色的嫩芽,甚至连空中的风都温暖了不少。
常文济脱掉大氅,没有坐轿子, 慢悠悠地走回家去。
他虽然已有七十多岁,但精神状态依旧很好, 赏花遛鸟登高爬山,一点都没有老人家的样子。
不多时, 有位路边的摊贩发现了常文济的身影。
“常老丞相又见到您了!”他热情地向常文济打招呼,“这是草民自家烙的饼还请您收下, 多保重身体!”
常文济身边的侍卫想拦下来, 但是却被常文济瞪了一眼悻悻退去。
常文济接过那人的饼,塞进怀里。
他向那人语气和善地问道:“近年来收成可好啊, 生活有没有困难?”
小摊主立马答道:“托您的福都还不错, 日子过得挺好的。”
就这样一来二去, 常文济的身影被更多的人发现, 不少百姓都凑过来看个热闹,都想看看被称为“为民作伐,肩承社稷”的当朝宰相是什么样子。
不一会儿, 常文济被热情百姓们塞了好多东西,怀里已经放不下了, 甚至得让侍卫用框抬着才能带走。
“各位乡亲们,老夫还有些政事要处理就先回去了。”他乐呵呵地向围观的百姓们说道, “如有困难, 尽管来找我,老夫替大家解决。”
此话一出, 旁边的百姓们无一不感动至深热泪盈眶。
刚才还有一位乞丐说自己好几天要不着饭了,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饿了, 常老丞相当即就把身上的一块玉佩解下来送给了他。
多好的一位丞相啊,勤勤恳恳为大景朝付出那么多,比那劳什子皇帝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百姓们目送着常文济越走越远,直至看不见身影。
可转了个街角,到了百姓们看不到的地方,常文济就坐上了在后面一直跟着的轿子,走了一条小路回到府中。
刚刚踏进院子,他的表情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慈善的笑容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嫌弃。
他看了眼侍卫抬进来的大框,瞥了眼里面的东西,包子、烧饼、布鞋、草编的小玩意……
常文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厌恶地说了一句“扔掉”。
说罢,他穿过一个朴素的前厅,从一个小门转进一条隐蔽的走廊,到达了一个金碧辉煌的后院。
奇花异草嶙峋怪石恰到好处地点缀其中,甚至许多宫中都未曾见过的树木就先一步出现在这里。
常文济刚刚坐下,就有两三个家仆围上来把他身上的衣服鞋袜都脱下来换上了一套丝质的新衣。
他把玩着手中南疆白玉做成的珠串,端起手边刚刚泡好的热茶喝了两口,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
还是家里待着舒服,要不是他那宝贝女儿央求着她进宫一趟,他何必演这出戏。
不过倒也不是白去一趟,出宫之后和百姓们的刻意亲近,应该会给让自己的好名声再上一个台阶。
正这么想着,刚才那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给玉佩的“乞丐”却走了进来。
此时他早已不是那副脏兮兮的面容,破破烂烂的衣服已经消失不见,身上穿的是干净舒适的圆领袍,跟刚才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弯腰将那块玉佩双手递出,说道:“主子,您的玉佩。”
常文济“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看了眼那人呈上来的玉佩,虽然已经被擦过但是为了装乞丐上面还是粘上了一点尘土。
眼底的嫌弃转瞬而过,他笑了笑说道:“罢了,赏给你吧。”
那人磕头道谢离开,常樱就从外面小跑着进来,扑在了常文济身边。
“爹爹,您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啊,”她看见了常文济手里的珠串,嗔怪道,“您要是觉得这破珠子比我重要,我都给您扔掉!”
听闻这话,常文济自然是不敢再把玩了。
他在大景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什么有什么,说是呼风唤雨也绝不为过,唯独最疼他这个女儿。
宝贝女儿想要的,他就算上山下海也得给她拿回来。
常樱眨着大大的眼睛,期待着看着常文济。
“爹爹,大家都说皇上喜欢那个起居郎,这可是真的?”
常文济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略一琢磨,然后笑了。
“当然是假的。爹爹之前跟你说过江妄本人就说过那是谣言你还不信,你还让爹爹亲自去一趟看看。今天爹爹得到消息,正好趁着皇上召见江妄的时候去的,午膳时江妄根本上不了桌,他和皇上之间也没有半分互动。”
常文济摸了摸常樱的脑袋,“这下你可放心了?”
听到她爹这么说,常樱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想来也是她想多了,萧衍九五至尊,怎么可能喜欢那样一个从乡野里来的小官。
只是进来那“宠臣”之说愈演愈烈,甚至连大街上买馄饨的大娘都知道了,实在是扰乱了她的心思,幸好她爹可以帮她探查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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