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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人与人之间的沟壑。
偶尔有衣着体面、甚至称得上精致的人踏入,他们步履从容,视线在植株间浏览,挑选的标准往往是形态是否美观,或是否稀罕,指尖拂过叶片时,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随意。
但更多人则不同。
他们在门口踟蹰,反复确认门牌,才小心翼翼踏进来半步。即使听到“请随意看”的招呼,脸上也多半是局促与警惕。他们会在一排排看似相同的幼苗前停留很久,弯腰仔细查看每一片叶子的色泽、茎秆的挺直程度,甚至土壤的湿度。
他们的选择缓慢而郑重,仿佛指尖触碰的不是植物,而是某种脆弱的、关于明天的承诺。
“闹中取静,聚气藏风,你这位置选的不错!”
沈冶正默默看着一位老人向柜台后递去血呼呼的诡异大腿,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夸张的赞叹插了进来。
他转头,张衡就一身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
对着店铺方位指指点点,嘴里蹦出一连串煞有介事的评价,仿佛他不是个清剿队队员,而是个资深的地产经纪。
旧友重逢,理应扫塌以待。
于是沈冶热情地上前握住他的手:“这位置比你选的好多了!”
什么话!
张衡立刻垮下脸,试图抽回手未果:“要不是上头突然抽风把我丢到木星,凭我的本事,早帮你把这儿的营业额撑到天上去了,翻两倍都是保守估计。”
玩笑归玩笑,张衡想到来此的目的,脸上露出那种“有正经好事找你”的表情:
“其实,我这次特意溜回来,就是想帮你...”
“什么?你翘班了?”沈冶当即拿出星环准备告状。
“你能不能关注重点!”张衡像是被踩了尾巴,左右瞟了一眼“想一想咱们的革命情!为了你那一套超绝大平层,我可是跟谢队讲了好久的价,他才决定便宜卖给你的。”
......
店铺里似乎突然安静了一瞬,连远处工地的声音都消失了。
沈冶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骤然凝固:“你刚说...谁卖给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沈冶从店铺的嘈杂与张衡‘你干甚去?’的呼唤声中抽身, 他步子又急又重,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头也不回地劈开了街上的人潮。
假的。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太阳穴。
都是假的!
温柔是假的, 给工资卡是假的, 借住是假的, 幻境...
沈冶倏地停下脚步。
说不定幻境基建安保费...也是假的!
天塌了, 谢松年竟然是个贪官, 还专贪亲(四声)家的钱!
“啊!!!”他忍不住当街仰天长啸, 积压的憋屈和荒谬感瞬间冲破喉咙。
四周来往的行人被吓了一跳,纷纷驻足, 下一刻,齐刷刷举起手腕上的星环。
#惊!谢松年小舅子当街发疯!#的词条, 在现场直播中飞速生成。
沈冶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他撸起袖子(只是狠狠卷了卷外套袖口),浑身冒着“讨债”的黑气, 直奔基地大楼。
怎么能看他脑子不好使就使劲糊弄呢?
走路带风,眼神杀人。沿途所有亲和友好的“沈先生来啦?”“小冶吃了吗?”的招呼,全被他视若无睹。
他像一颗人形炮弹,径直轰开谢松年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大门!!!
“砰...”
里面空空如也。
人没在,沈冶的气却没处消。
他一屁股砸进那把萦绕着熟悉冷冽气味的办公椅里,对着空气开始模拟审判。
他指向空气,一脸凶相:“我知道你干了什么!”
“你贪了我所有的钱!买房、幻境门票!我......”沈冶突然卡壳,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
因为他悲哀地发现,所有能想到惩戒谢松年的方法, 最终都指向同一条路。
“我要跟我姐告状...”
好像小朋友被欺负后告诉老师。
幼稚且无用......
“证据…对,需要证据!!”沈冶猛地坐直, 眼神重新锐利起来。
没有物证,谢松年的否认就会成为真理,而自己则将沦为可悲的诽谤者!!!
他立刻动手,拉开自己从未涉及的办公桌抽屉,那里本应上锁。
里面一摞摞公文,看着就让人太阳穴发胀。沈冶耐着性子,第一次直视这些繁冗的文件,像在垃圾堆里淘金,终于在最右边金属柜里,找到一份“幻境记录”。
打开,是幻境农家乐项目的核心档案。包括风险评估,数据报表,以及一份...
人员详细信息表。
里面有谢松年、沈轻、沈冶等人的详细信息。
.......
文字以意想不到的角度进入脑袋,沈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看着自己的个人信息,向后翻一页,目光落在沈轻的照片上。
然后缓缓向下移动。
姓名:沈轻
父亲:沈杰
母亲:柳玉林
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死死盯着那处空白,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艰难地、咔咔地转动。
一个冰冷的事实,正以无法抗拒的姿态,缓慢而清晰地浮出水面。
他为什么…不在沈轻的主要关系人中。
下一秒,沈冶像弹簧一样跳起来,攥着那份文件冲了出去。刚跑到走廊拐角,正巧撞见抱着一沓资料走过的顾阙。
他拽住对方的手腕,声音因急切和恐惧而劈叉:“顾阙!你告诉我…基地里,到底是谁第一个说我是谢松年小舅子的?!!”
顾阙被他吓了一跳,茫然地眨眨眼,努力回想:“啊?这个…不是你自己逢人就说,‘我是谢队他小舅子’吗?大家…大家就这么跟着叫了啊。”
什么?我竟造谣我自己!!!
沈冶愣在原地。
过往种种,走马灯般极速略过,又以荒谬绝伦的角度在脑海中重演。
他打着“谢松年小舅子”的旗号在基地里横着走;他理直气壮地向谢松年要这要那;他无数次在旁人羡慕或调侃的目光中,沾沾自喜……
原来,长达数月的“特权”与“亲近”,竟是他自己一手搭建的空中楼阁。而谢松年,那个始终平静的、纵容的旁观者,究竟是以何种心情,看着他这场漏洞百出、却自得其乐的独角戏?
小丑。
这个词精准地刺痛了他每一根神经。
巨大的羞耻和空洞的失落,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漫无目的地走出大楼,汇入街上的人流。
眼前的破败和希望仿佛都与自己无关。
他最后回头,望了望那座高高伫立、代表权力与秘密的基地大楼,拦了一辆车坐进去。
“麻烦,去星港。”
*
“爱的旅客朋友们,本次星际航行预计在12小时后抵达水星。航行期间,请您留在座位区域,若有需求请使用扶手侧的呼叫按键。谢谢配合。”
温和的女声在舱中回荡。
星舰共分上下两层,沈冶那点仓促凑出的钱,只够买底层最末端的位置。
狭窄硬挺的座位触感冰冷,瞬间与脑海中,谢松年办公室新换的柔软大沙发形成鲜明对比,沈冶心中有些不得劲儿。
【去哪儿呀?】
【你会死...死的....】周周连用两个‘死’字表达对此行生存率的无情吐槽。
沈冶狠狠搓了搓脸,试图给发懵的脑袋降温。
理智告诉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厚着脸皮回到谢松年身边才是最优解。
但...一想到过去几个月,他在谢松年面前那些自认亲近、实则漏洞百出宛如跳梁小丑般的言行,一股足以烧穿灵魂的羞耻便轰然升起,横亘在心间,成了再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况且,沈冶抬手看了安静的星环屏幕。
星际航行已过去三个小时。以谢松年的能力,不可能没发现他失踪,甚至可能已经查清他登上了哪艘星舰,目的地是哪里。
然而,屏幕一片死寂。
没有质问,没有挽留,连一句程式化的“你去哪了”都没有。
沈冶无力地向后仰,后脑勺正好撞在坚硬的金属靠背板上,在相对安静的船舱里发出‘咚’的巨响!
“干什么呢!没看见大家都在睡觉吗?”
前排乘客带着浓浓睡意和被惊扰的怒气转头,恶狠狠地盯着沈冶。
“对不起...”沈冶下意识捂住抽痛的后脑道歉,声音里带着习惯性的委屈。
---往常总有一双温暖的手替他揉开疼痛的。
他身体前倾,刚准备解释,话,却不期卡在喉咙中。
舱顶一灯,幽幽而明,恰好照亮了男人的额角。
那里,有一颗黑色小痣。
沈冶还没来的及询问男人是否有孩子,就见对方突然转头,瞬间展开笑言。
“老婆,你回来了。”
沈冶剩下的话被一并吞到肚子里。
不是因为男人早已组建新的家庭,也不是因为端着热水的女人看到他时猛然凶狠的视线。
而是因为她身上,传出来的浓郁的、与人鱼和宋怀远身上如出一辙的花香。
沈冶秒怂,默默低下头,蜷成一团:周周你说对了,我可能马上就要死了...
【......】
时间在无形的压力下拉得漫长,前排夫妻低声说笑的温馨声音近在耳边。
可那如有实质的、冰冷的审视目光也一直如芒在背、如影随形。
沈冶默默念叨:种子......
【不】
【冶冶,不准周周吃...】
那就是人。
沈冶在心底盘算自己从两人手中逃跑的几率。
星舰上都是基地官方工作人员,自己只要按下呼叫按键,就能求援。
想到此处,他假装随意地将手搭在扶手上,正要发力!
然后,就看见前排座椅间隙伸出黑洞洞的枪口。
......
沈冶极其乖巧地,把手缩回腿上放好。
星舰起飞前都不做安检吗?怎么能让人带如此危险的武器进来呢!
男人举着枪不动,女子则巧笑嫣然地起身,坐到沈冶右侧空着的座椅上。
她问:“你也是逃出来的吗?”
沈冶听不懂,但仍然猛猛点头。
女子又说:“你身上的味道很淡了,是逃出来很久了吗?”
沈冶还是听不懂,于是又猛猛点头。
“应该是个傻的。”男子一锤定音。
你才傻,你让孩子流浪,转头却娶了这么漂亮的老婆,你该死!
女人轻轻抚摸沈冶额头:“跟我们走吧,你身上‘庇护’的味道快散了,一个人...活不久的。”
沈冶并不想去,但眼下枪口还对着自己,于是继续猛猛点头。
“果然不是太聪明。”女人的言语略显委婉。
沈冶:......我忍。
*
星舰将在凌晨时分降落水星。
在这段航程中,沈冶曾两次试图去洗手间,三次表示口渴需要喝水,每一次都被无声而精准地拦下。
男人不耐地咂嘴:“又喝又尿,不如自我消化算了。”
?攻击系统自动触发。
沈冶嘴比脑子快:“行啊,要不我去接一点给你尝尝?”
“你找死!”男人沙包大的拳头就要从天而降,却被女人轻柔出声制止。
“多大的人了,还会被小孩子激怒。”
“我才二十!”男人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狠狠剜了沈冶一眼,憋着火气坐了回去。
沈冶心里那点残余的挣扎也熄灭了。
小男孩十余岁,作为父亲的男人,哪怕再显年轻,也不可能才二十岁。
他的视线右撇,正好对上女人微笑的脸庞---那笑容弧度完美,眼底却一丝温度也无。
沈冶:.......
姐你这样皮笑肉不笑,怪吓人的。
意识丧失前的最后一瞬,是后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沈冶:别问,问就是后悔。
下辈子,再也不干死要面子活受罪、赌气逃跑这种蠢事了!!
【......】
作者有话说:
关键词语:没锁!
第61章
世外桃源。
这是沈冶睁开眼后, 对这座地下城市的第一印象。
这印象并非源于美好,而是一种违逆常理的、绝对自洽的完整。
这里只有一条主干道贯穿始终,路两旁布满蜂巢般密集的土质洞穴,大大小小, 高低错落, 是人力在混沌中掘出的简陋秩序。
而在这秩序之上, 真正攥住所有视线的, 是光。
洞穴之间、岩壁缝隙, 乃至在路边玩闹的小女孩枯黄发辫的肩头, 无处不在的纯白花海密密麻麻的绽放。
沈冶认识它们---幽灵水晶兰,属于真菌异养植物。
它们生于幽腐之地, 根脉深扎在死亡的温床,整片地下城就是仰仗其晦暗的光芒视物。
“你们的居所在C区11和12号。”
带领他们进入地下城的女人语气平淡的开口, 甚至没有询问三人来自何方,是何关系,又为何至此。
沈冶感觉, 这种不问来处的接纳,并非仁慈,更像是对“消耗品”无需追根溯源的漠然。
交代完毕,便要离开。动作间,沈冶才瞧见她头顶上也长着巴掌长的花骨朵儿,花瓣聚拢,似绽未绽。且随着她的脚步左右摇摆,甚是可爱。
远处,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从巷道深处蹦跳着跑来, 径直凑到女人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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