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盖子弹开。浑浊的溶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味直冲脑门,甜腻里裹着腐烂。然后闭上眼,将整条手臂决绝地插进冰冷的粘稠里。
指尖触到了什么,滑腻,坚韧。他心中一急,五指猛地收拢,想抓住。
那沉寂的“父亲”躯壳骤然暴起!一张隐藏在混沌肉质下的、布满细密利齿的嘴,狠狠咬穿了他的手腕!
剧痛像烧红的铁钎捅进脑子,宋维眼前炸开一片惨白,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闷响。他没喊,另一只手反而更急、更狠地插了进去,疯狂抓挠,指甲刮过硬物,刮破滑腻的表皮。
他只要一点血。一点就好。
溶液突然剧烈翻腾,像底下有座火山醒了。那具躯壳内部传来湿漉漉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几条滑腻黏湿的暗红触须猛地从它背部、肋间炸裂般窜出,闪电般缠上宋维的手臂、脖颈。最粗的一条末端裂开,带着吸盘,牢牢吸附住他的后脑勺。
吞噬开始了。不是撕咬,是更彻底的、融合般的吮吸和拖拽,要将他整个人拉进那混沌的源头。
谢松年和沈冶冲进屋里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第68章
宋维腰部以上已完全没入容器, 只剩两条腿还在容器边缘无力地抽搐、踢蹬,幅度越来越小。(审核大大,这是被诡吃了,不是搞黄)
他的脸侧向门口, 眼睛瞪得极大, 瞳孔却空洞地散着, 映不出任何东西, 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谢松年举起枪。
枪声在狭小空间里震耳欲聋。
子弹轻易贯穿了膨胀的躯干, 开出几个空洞。粘稠的浆液混着暗色的血, 汩汩涌出。
那具诡异,甚至构不成最低等级的威胁, 只是一个失败的、可悲的合成残次品。
甜腥腐朽的花香在空气里漫开,急不可耐地钻进鼻孔。
沈冶站在门口, 闻着那味道,胃里一阵翻搅。
宋维的父亲……也是“做”出来的。
“种子。”谢松年开口。
沈冶摊开手心,露出一粒毫不起眼的种子。
他走过去, 俯身,把种子轻轻放在那片扭曲血肉中央、一个还在缓慢渗液的地方。
这次都可以吃,无论是人还是诡异。
沈冶在心里对周周说。
种子接触湿滑表面的瞬间,仿佛被激活了。细微的根须迅速扎进诡异的肌体,抽芽,蔓延,然后,在几秒钟内,绽开一朵清雅的兰花。
它并不发光, 却诡异地照亮了半个昏暗污浊的房间,照亮了宋维垂落在外、缓缓消失的腿, 照亮了容器边缘层层叠叠、干涸发黑的污渍。
沈冶退回去时,正巧瞥见窗台上有一盆枯死很久的番茄苗。
他抓住那枯黑的细茎,稍一用力,连根拔起。然后,手指插进盆里干硬板结的土,挖出一个小坑,将那株根部还带着湿滑粘液新生兰花,栽了进去。
孩子与父亲,终究以一种无人能懂、也无人愿深究的扭曲方式,被种在了同一捧冰冷干硬的废土里。
......
沈冶转过身,却猛然发现,花盆下,静静躺着一本被污渍覆盖的...‘笔记本?’
封皮是某种人造皮革,边角用线仔细缝好,干净,平整得刺眼,与这弥漫着死亡和绝望的房间格格不入。
沈冶盯着它看了几秒,喉咙动了动。
他放下花盆,迅速伸手翻开。
里面夹着一份房屋产权转让协议。
扉页上,还有寥寥几个字:
被抓去改造的本来该是我。
父亲替我去了。
所以,请把我和父亲葬在一起。
字迹平稳,笔画清晰,没有一丝颤抖。稳得让人心底发寒。
沈冶捏着那页人工合成的纸张,指尖先是感觉到粗糙,然后是一种更深、更彻骨的冰凉。
顺着指尖向上爬,冻住了指关节,冻住了手腕,一路蔓延到手臂,最后沉进胸腔,把那里面最后一点残存的、带着体温的东西也凝住了。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从遥远的地底传来,先于声音抵达的是地面的猛烈震颤。桌上的空罐子哗啦倒地,窗玻璃疯狂震响,灰尘簌簌落下。
沈冶骇然转头。
地平线之上,一团巨大、狰狞、翻滚不休的蘑菇云,正撕裂厚重的铅灰色天幕,以一种蛮横而丑陋的姿态,不断向上膨胀、攀升,将所剩无几的天光都污染成肮脏的、濒死的暗红色。
是地下城的方向。
“□□。”谢松年望着那朵吞噬天空的死亡之花,声音低沉。
两个字,足够了。
柯灵用所有的星币,买了最彻底、最暴烈的结局。
没有审判,没有仪式。那座吃人的城,那个占据了她弟弟躯壳的怪物,连同她自己残破的一切,一起化为了升腾的尘埃与灼热的气浪。
父子再不能相见,姐弟终究殊途。
在这个时代,漫长的生离已是奢望,迅疾的死别才是覆盖一切的灰色常态。
活下来的人,不过是背着更沉重的墓碑,踩着尚未冷却的余烬,继续往前走。
停下来,就会立刻被身后的虚无吞没。
“姐夫...”
呼唤很轻,带着鼻音,软软地散在空气里。还没落下,谢松年就将他冰凉的手指整个包进掌心。
太烫了。
那温度像一团炭火,瞬间裹住了冰。
粗粝的枪茧磨过指背,激起一阵细细的麻。沈冶指尖一颤,想缩,却被他更紧地扣住。
谢松年的拇指没有停,反而沿着他绷紧的指骨缓慢摩挲。一下,又一下。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介于抚慰和某种更深的意味之间。
沈冶的呼吸滞了滞。
他僵着没动,睫毛却颤得厉害。那只被握住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是冷,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谢松年深潭似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污浊的红光,也映着沈冶微红的眼角。
他目光胶着,沉甸甸的,像一张温柔的网,将所有的不安和狼狈都稳稳兜住。
沈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窗外污浊的光线里,烟尘还在升腾。而他的手指,在对方温热的掌心里,正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软下来。
过了很久,沈冶才从那种被体温灼烫的晕眩里挣扎出声。
“我要找到他们。那个组织……我要他们……”
后面的话没说完,谢松年听懂了。
下一秒,他被轻轻带进怀里。隔着衣物,沈冶能清晰感觉到坚硬肌肉的线条,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疼痛的支撑。
“我带你去。”他的声音从胸膛传来,低沉,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必然会发生的事实,“那个人,他一定知道。”
沈冶被按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颈侧,鼻尖全是他的气息。
那怀抱太坚实,太具侵略性,几乎要将他肺里的空气都挤出去。他想挣动,身体却被箍得更牢。
窗外,那株新栽下的幽兰,在干硬冰冷的旧土中,静静舒卷着幽蓝的花瓣。微光闪烁,像一场无人观看、也无人哀悼的、沉默的葬礼。
而远方的烟柱仍在不断上升,翻滚,扩散,最终与低垂污浊的云霭混为一体,不分彼此。
仿佛那些来不及说出口就被掐灭的告别、未能流下就已蒸发的眼泪、所有被时代巨轮轻易碾碎的微小祈望与无声嘶吼,终于挣脱了这沉重皮囊与尘世的桎梏,化作肮脏混乱的烟尘,升向一个神明早已背过身去、自身难保、在虚无边缘岌岌可危的、寂静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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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转转,他们回到起点---那家租车店。
夜半时分,整条街的店铺都沉在黑暗里,唯独这家店还亮着一盏惨白的灯。
“哪能介晏还过来哉,吾正勒准备打烊。”
老板坐在柜台后,拿着湿漉漉的毛巾擦拭手掌,水珠溅到地上,摔的粉身碎骨。
谢松年几不可察地调整身形,将沈冶更自然地护在自己与门框构成的阴影里。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锁定眼前人。
沈冶却固执地往前走了一步,离开那份保护。他盯着老板擦手的动作,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对方脸上。
电光石火间,脑海里有画面猛地重叠。
他突然想起陈启坤与人鱼缠斗后冷汗淋漓,下意识用手擦拭额头的模样。
人鱼血液的毒素几乎瞬间烧掉了后者的一小块眉毛。
沈冶的呼吸骤然收紧。他不由自主地又往前挪了半步,目光死死钉在柜台后老板的眉骨上。
惨白的灯光无情地照着,那里,靠近眉梢的地方,皮肤颜色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差异,有一小块...不自然的平滑凹陷!
“滋啦!”
头顶那盏惨白的吊灯骤然熄灭,黑暗如墨汁般泼洒下来,瞬间吞噬了整个空间。
“唔!”沈冶短促地惊喘一声,视觉被剥夺的刹那,本能地寻求依靠。
他感到一只大手猛地握住手腕,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脊背紧密撞上胸膛,隔着衣物,能清晰感受到对方体温、心跳,以及肌肉瞬间绷紧的线条。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硝烟与冷冽的气息。
在这绝对未知的黑暗里,这触感和气息奇异地成了唯一的锚点。
然后,拍卖师那飘忽得难以判断具体方位的声音,从某个角落幽幽地渗了出来,带着一丝玩味的、近乎戏谑地轻叹:
“……指条路,也算‘物有所值’。”
紧接着,是机关启动的轻微“咔哒”声。
柜台后方,那面原本看起来与其他墙面毫无二致的墙壁,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幽暗的、非自然的冷白色光线,从那缝隙里吝啬地漏出来一线。
谢松年没立刻动。
他握着沈冶手腕的指腹加重力道摩挲了一下,带着警告,更带着确认。
然后他低下头,唇几乎贴上沈冶耳廓,灼热的气息不容抗拒地钻入敏感的耳道,声音压得极低,被浓稠的黑暗研磨得沙哑而私密,字字清晰地烙进沈冶的听觉神经。
“跟紧我。”
气息滚烫,烫得沈冶耳尖一阵细微的酥麻,在杀机潜藏的黑暗中,激起一阵隐秘而无法抑制的战栗。
沈冶喉结滚动,没说话,只是在他牢牢掌控的掌心里,蜷缩了一下手指,几不可察地点了点。
像是顺从,也像是……将自己此刻所有的惶惑与依赖,无声交付。
作者有话说:
实不相瞒,这章有点难写
第69章
“你......你先松开点。”
沈冶的视线落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腕上。他没大幅度挣扎, 但话里的抗拒和不适很明显。
谢松年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贴近了些,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这里不对劲。你想自己走?”
沈冶一噎。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密室, 又瞄了瞄谢松年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黑暗里, 那些银白色的墙面泛着腻人的光。
“...那你也不用抓这么紧。”他别开脸, 声音闷闷的, 但没再试图抽手。
谢松年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呼吸声。拇指在他腕内侧那块皮肤上不轻不重地碾过。
“怕你丢。”
沈冶没接话, 耳朵却更烫了。
他垂着眼,任由谢松年牵着他, 往那片泛着甜腻银光的黑暗里走去。
脚步迈得有些迟疑,却又一步步跟上了。
*
所谓的密室, 一眼就能望到头。四壁涂着类似皆非牛顿流体的银白色玩意儿,沈冶手贱,伸指一戳...
指尖传来湿滑的凉, 那层“漆”竟像活物般化开流淌,粘稠拉丝,腻到发齁的花香猛然炸开,熏得他脑门一懵。
整间密室的墙,居然全是用幽灵水晶兰汁液刷的!
开租车店这么暴利吗?
吐槽冲到嗓子眼,沈冶一扭头,就见谢松年已经杵在密室正中央,一动不动,像尊八块腹肌的人形手办。
他低着头, 沉默地看向脚下的地毯。
“谢队...你还好吧?”沈冶不着痕迹的退了两步,声音有点发虚。
按照他阅片(恐怖片)无数的血泪经验, 队友一旦进入“呆滞”状态,下一秒通常就是高能预警。
沈冶脚尖已经朝外,谢松年却忽然动了。
他毫无征兆地,蹲了下去。
“我-的-亲-娘-哎-”
沈冶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弹簧猛地弹开,瞬间向后窜出去老远,脚下拌蒜,踉跄了会儿才勉强站稳。
【......】
【建议收录《人类非理性行为》大赏】
谢松年对身后这场堪比杂技表演的惊吓秀置若罔闻。他蹲在地上,手指扣住地砖边缘,稳稳发力。
几块地砖□□脆利落地掀开,像丢垃圾一样扔到旁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暴露出来,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史前巨兽啃出来的牙印。
沈冶强忍着心悸,哆哆嗦嗦凑过去,眯起一只眼,做贼似的往下瞄。
黑。
纯粹的黑。
黑得能把人的视线吸进去嚼碎了吞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冶总感觉有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在慢悠悠地往上飘,带着一股阴冷潮湿、仿佛在地下埋了八百年的棺材板味儿。
【周周,好熟悉】
【你跳下去看看】
?......
那他恐怕当即噶在底下。
【你鼓动谢松年下去看看呢?】
【他看起来像是会被美色迷心的】
......
沈冶偷偷用余光打量谢松年...然后装作无事地收回视线。
‘啪!’
一块瓷砖砸在掉在地上,犹如五马分尸,溅落满地。
谢松年随手捡起一小片扔进洞中,做自由落体运动。
一秒、两秒、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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