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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二位警官,能不能也帮我个忙呢?”
连潮那对山脉般的眉峰本就走势凌厉,往下压的时候,原本一张矜贵英俊的脸,便是生生显出了几分凶悍。
听出张晨阳的意思,他当即屈指一叩桌子,沉声道:“跟我谈条件?”
“啊不……不是……怎么能说是谈条件呢?”
张晨阳又抽出一张纸,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我只是为了我老婆考虑……我知道,也许我会坐牢,我认了!
“但是吧,我想请求你们,万一有媒体采访啥的,千万别把我的名字和脸暴露出去!
“是这样的,我老婆做医美服务的,她的客户基本都是女人,如果这事儿闹大了,激起众怒,她的生意一定会受到影响。我坐牢没事,我不能牵连她啊!”
一旁,李慧敏当即抹起了眼泪,深情款款地看了丈夫一眼,再对连潮道:“连警官,确实是我说服他来的。不过他人既然来了,也打算主动交代一切……这也算是自首,是不是?
“这个量刑上面,是可以减轻的,对吧?
“当然,我也会请最好的律师——”
连潮眉头皱得更紧。
张晨阳演这一出,恐怕并不是有因为多爱李慧敏。
被警方找上,他知道自己罪责难逃,必须尽快找一个好律师才行,可他没钱,他不得不继续想办法把老婆哄住。
李慧敏在生意上明明很有头脑,平时表现得也很干练泼辣,对外是个不容易被轻易欺负的女强人形象。
却不知道为什么,她在感情上这么拎不清,一直被张晨阳吃得死死的。
也许是人在局中,看不清楚的缘故。
连潮心绪有些复杂,眼下却只得公事公办。
他面无表情看向张晨阳:“第一,保护每个当事人的隐私,是我们警方的义务。你不必有任何疑虑。
“第二,你的行为是否构成自首,或者是否有其他立功表现,这要根据你向警方交代的事情来定。我们也会向检察院如实反馈。怎么样,肯说了么?”
张晨阳开口又要了一杯水。
把一整杯水全部喝下肚后,他总算交代了——
六年前,为了尽快做出一番事业,他进了很多微信群,也加了很多狐朋狗友,经常参加各种饭局。
某次在酒吧,他喝多了之后和朋友哭诉,提起自己老婆得癌症的事情。
“你有没有发现,打从咱们一起去了趟西山,你就跟瘟神附体似的没好过?
“生意嘛,那是做一个黄一个,现在嫂子还病成这样……肯定是路过坟场的时候不小心触了霉头!”
朋友这话,把张晨阳说得有些心慌。
只因他去西山那次,确实不小心踩到过疑似是死人骨的东西。
他当即问朋友有没有破解之法。
朋友便给他引荐了一个名叫玛丽的人,说她手上有很多转孕珠。
所谓的转孕珠,指的便是孕妇肚子里的胎儿。
如果与孕妇行男女之事,自身的厄运,就可以被孕妇肚子里正在成长的胎儿吸走。
当自身携带的厄运过于强大,一次男女之事肯定不够,要多来几次才行。
另外,胎儿月份越大,能量越强,其能吸走的厄运就越多。
孕妇如果多次做了这种事,到了后来,肚子的胎儿便会成为“厄运命运体”。
它代表着厄运本身,出生后会为所有人带来不幸。
因此,必须要在它降世前,就把它杀死。
这样就算彻底杀死了厄运,断掉了这条因果。
如此,完整的“转孕珠”流程,是先让吸收了无数厄运的胎儿长大,再在其临盆前将它杀死,最后予以引产。
这对孕妇来说风险非常很大。
因此这项生意的收费,也就极为高昂,客户都是非富即贵的高端人士。
根据张晨阳的说法,最初他根本不信这些。
但他后来亲眼看到,好几个客户都因“转孕珠”改了运——
有的在澳门赔得几乎倾家荡产,要了一次转孕珠服务后,马上绝地翻盘了;有的得了不治之症,头发都掉光了,要了几次转孕珠服务后,直接痊愈了。
见妻子情况危险,不能拖延,张晨阳抱着试一试、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最终接受了这项服务。
他表示只和李虹做过三次,此后再也没见过她。
交代到这里,张晨阳立马看向身边的李慧敏道:“老婆你信我。我和她真没别的!我都是为了你的病啊!你看,你现在痊愈了,所以我觉得还是有用的……”
乳腺癌的治愈率相对来讲很高。
尤其是在发现得早的情况下。
张晨阳身为硕士,不问大夫、不查资料,一味地谈癌色变,咬定妻子就是得了不治之症的概率很小。
他不该真的相信“转孕珠”有所谓转移厄运的作用。
他应该清楚地知道,这些噱头,不过是在为某种特殊的性癖在做粉饰而已。
张晨阳在叙述这段经历的过程中,明显美化了自己。
毕竟李慧敏这个人形ATM取款机,他得哄着供着,千万不能让她跑路。
看来想要他吐露实话,还得找他单独问询才行。
于是片刻之后,连潮发信息给从前城北分局的同事,让他们找了个理由把李慧敏支走了。
李慧敏一走,张晨阳的肢体语言都松弛了许多。
瞥一眼重新闭上的问询室大门,他转过身,给了连潮一个“哎哟警官原来你都懂同为男人就该互相理解下”的眼神。
连潮的表情反倒越显锋利。
“现在你可以承认了——
“你知道自己在嫖娼,是不是?”
张晨阳耸了耸肩:“哎呀,真就那么三次。那之后我老婆管我管得可严了!连警官——”
连潮打断他,再厉声问了一遍:“你知道自己在嫖娼,是不是?”
张晨阳终究点了头:“是。”
“那么我再问你……李虹,或者说你认识的这个艾利,在你看来,她知道自己在卖淫吗?”
淮市认识李虹的人不多。
但通过雇主、家政公司同事的描述,以及她家里的布置来看,能看出她是个勤劳、热爱生活的人。
她任劳任怨地照顾患有阿兹海默症的老人。
连潮很难把她的形象,与这个“艾利”联系在一起。
果然,只听张晨阳咽了口唾沫,随即道:“她……她好像还真不觉得自己是出来卖的。
“她对我说过……她是被选中的‘圣母’。”
连潮眉峰愈发凌厉:“圣母?”
“是,圣母。”
张晨阳道,“我确实是觉得新鲜,没试过和怀着孕的……就试了一试,但艾利不觉得自己在卖,她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是被什么厄梵迦琉斯大帝选中的圣母……”
“什么大帝?”
“厄梵迦琉斯大帝,也就是Evangelius Rex。
“前面那个听起来很复杂词,是由拉丁语Evangelium,和希腊词缀‘-ius’结合而成。翻译成中文,差不多就是‘会带来美好幸福消息的圣主’。
“连警官你放心,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但我学语言是真有天赋。这些东西,听一次就能记住!”
连潮的表情已经变得有些凝重。
他沉声道:“继续。”
“艾利亲口对我说过,她自带天命降世,来这个世上的目的就是为了……哦对了,她的原话是,为了‘渡尽世间苦厄’!她说她和腹中的孩子都是来做功德的!”
张晨阳暂时停顿了下来,似是在仔细回忆。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
“不瞒你说,我觉得艾利应该很早就被背后的团伙圈养起来,彻底被洗脑了。
“不然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能心甘情愿地干这种事儿?皮肉交易就算了,主要是……谁成天没事儿肯反复怀孕,杀死腹中胎儿、最后再引产啊?”
“但是吧……我一个普通嫖客,靠老婆脸色过活,自己都顾不过来,我怎么拯救她呢,你说是吧?”
张晨阳翘起了二郎腿,“哎呀,其实这世上,众生皆苦啊……”
第17章 不在场证明
当警察以来,连潮自认已见识过足够多的恶徒。
然而即便如此,眼前的张晨阳举止行径,也让他不得不心生强烈的厌恶。
张晨阳当然看到了连潮面上的厌恶。
不过他会错了意,担心连潮是把自己看成了嫌疑人。
他当即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连警官,我老婆不在,我也不跟您这儿演了。我确实不是人,我知道。但我绝对不是杀人犯啊,你们可千万别搞错了。
“您是淮市来的……那艾利,是死在淮市吧?
“最近三个月,我根本没去过外地,不可能跑去淮市杀人啊!再说我和艾利,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对了,我老婆真不知道什么‘转孕珠’。你们别为难她了。当初她发现那包不见了……我就只是说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和一个女人好上了。
“主要我总不能告诉老婆,我嫖了个大肚子的孕妇吧,我怕她觉得我是变态。”
谁还能变态得过你啊。
蒋民翻了个白眼,紧接着不由松了下衣领,他感觉自己脑袋嗡嗡作响,已经快要气得失去理智。
估计旁边的连潮也气得不轻。
虽然认识这位新领导的时间还不长,但蒋民还没见他的脸色可怕成这样过。
然而领导不愧是领导,这种情况下还能将注意力集中在凶案上,只听他对张晨阳问道:
“艾利和她背后的团伙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矛盾?你有听艾利,或者拉皮条的人说起过吗?”
见张晨阳似是陷入了沉思,连潮再问:“就比如这个花房子包,通常来说,艾利应该先上交给上面的人,再由上面的人把她应得的那份折算成钱给她。
“可现在这包就在她的手里,有没有可能是她私藏?”
张晨阳倒是反问了:“如果是为了包杀人……凶手会把包拿走啊,它怎么会落你们手里?”
问出这话的张晨阳,并不知道案件的详情。
不过他的话有一定道理——
李虹得到那个包,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
如果李虹背后的团伙是为了包杀的她,何必等到六年后的现在?
连潮再问:“其他矛盾呢?比如艾利提出想走,团伙不让。又或者,团队担心她泄露什么机密,想灭口?”
思考了一会儿,张晨阳摇摇头道:“据我所知,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帝都这一片儿,都是那个叫玛丽的女人负责的。她跟艾利关系挺不错。
“当年我老婆发现我偷包后,告诉了我包的真实价格,我一盘算,发现自己亏大了,马上就找了玛丽要包!
“可不知道是不是那段时间风声紧,她居然把我拉黑跑路了,直到去年,我才好不容易重新加上了她!
“那包今年都涨到200万了!我也没和那女人扯闲天,直接就说想把包要回去,大不了再重新付给她20万!我也想着,当年那包艾利肯定是上交给她了的呀!
“谁曾想,玛丽告诉我,艾利当然的确在第一时间就把包交给了她,但后来艾利要走的时候,玛丽又把包还给了她,说是当做给她的遣散费和奖金——”
连潮打断他问:“玛丽有没有说,艾利为什么要走?”
“说她身体不好,干不了这行了,两边就好聚好散了。妈的,她还说不知道艾利去哪儿了!”
张晨阳低声骂了句,“丫肯定骗我呢!这个女人挺神通广大的。你想想,她能在皇城根脚下吃这么开,怎么会是等闲之辈?她如果真想查,怎么可能不知道艾利的下落?!估计她是怕我找艾利的麻烦,所以搪塞我……”
连潮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按你的意思,艾利和玛丽、以及玛丽背后的团伙之间,完全没有任何矛盾?”
“我不觉得有。玛丽不知道艾利的下落,这肯定是句谎话。但其他的,我觉得她说得都是真的。
“害,我告诉你们,越有钱的人,越封建迷信,反正钱对他们来说,已经只是数字了,万一转孕珠没用,也没什么,无非是卡上的数字减少一点而已嘛,可万一有用,就能给自己改命续命呢!
“反正据我所知,玛丽他们忽悠了不少有钱人。之前她找了个大客户,给那人转运,一年就赚了一千多万!
“玛丽赚得多,人也不小气,不至于因为一个包杀了艾利呀。估计她都看不上这三瓜两枣。
“艾利是玛丽一手带起来的……一直喊她‘嬷嬷’呢。就我看到的情形而言,两人之间的感情真挺不错的。”
摆摆头,张晨阳感慨般又说了句:“艾利那种人,是他们那团伙的最底层,生活相对封闭,接触的人也少,根本不知道什么秘密吧?
“如果她真知道什么秘密,那团伙能让她走,能让她活到现在?我觉得不会的。
“再说了,艾利老实得很,又被彻底洗脑了,即便知道点什么,也觉得团伙那么做,都是有道理的。
“该怎么解释她给我的感觉呢……嗯,就是,她知道她和团伙做的事情,是违法的,也是违反道德的。
“但她不觉得她和团伙真的有罪!
“在她看来,她和团伙的人在做正确的事情,只是不被世人理解而已。世人愚昧,警察也愚昧,不相信厄梵迦琉斯大帝的存在,才会觉得他们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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