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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的线索表明,凶手蓄谋已久,且做了极其充分的准备,他应该对李虹恨意极大,下了让她必死的决心。
这种情况下,他真会忽然对李虹心生恻隐吗?
围绕蒋民的观点,众人七嘴八舌讨论了半晌,不过没能得出任何定论。
其后,连潮轻叩桌案打断讨论,又道:
“再给大家提供一个信息。案发当晚,李虹下午8点半下班,可将近凌晨1点才回家。
“为了搞清楚她的行踪,我查了她的银行流水,发现从三个月前开始,她每月都会付款给一家培训机构。
“中午我去了一趟那家机构,了解到李虹在那里学画画——”
中午那会儿,培训机构的老师曾对连潮表示,李虹能空出来上课的时间并不固定,虽然是一对一的课程,但毕竟会影响自己排课,刚开始也就并不愿意收下她。
不过在看过李虹的画后,她转变了态度。
李虹的画风自成一派,很有个人特色,从小自学画画的她天赋非常高,水平也很出色,只是欠缺了系统化的训练,基础不牢靠而已,老师愿意帮她一把。
介绍到这里,连潮通过投影仪,展示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李虹家的玄关,那幅怪异的画位于照片最中央,周围的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护身符,正下方的竹柜上则摆着一个小香炉。
“我和机构老师确认了,这幅画完全体现了李虹的个人风格,应该就是她本人画的不错。”
连潮的目光在会议室内逡巡一周,落到了身边的宋隐身上,“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宋隐问他:“现勘的时候,香炉什么状态?”
连潮道:“有看起来很新鲜的香灰。”
“案发那晚,李虹回到家后,很可能点过香?”
“对。”
宋隐重新看向投影仪上的那幅画,半晌后缓缓道:“香炉点香,分明有祭奠的意味。
“也就是说……这幅画应该是遗像。
“可李虹是为谁画的遗像?难道是她自己的孩子们?这似乎意味着,她生过的所有孩子,全都死了。
“另外,这些孩子通通没有脸……既然是用于祭奠的画,理应把人像画清楚才合理。李虹没画脸,应该并不是她故意选择了抽象的作画风格。
“那么,现在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李虹并不知道她的孩子们长什么样。”
宋隐表情冷淡,语气平静。
可他的话细想下去,不免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李虹生过多个孩子,为什么他们全都死了?
又是为什么,她竟不知道孩子们的长相?
会议室再度陷入窃窃私语。
连那几个原本对案件不上心的老人,都不由好奇地互相交流起来。
不久后,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个可能:
凶手知道李虹回家后有点香的习惯。
所以他想等李虹点完香,再把她杀死。
这就是李虹第一次经过凶手面前,他却放任她离开的真正原因。
真相会是这样吗?
难道凶手也想祭奠那些孩子?
他会是孩子们的父亲吗?
“沙沙”“沙沙”的声响打断了众人的沉思。
那是连潮按下遥控器,将投影幕布收了起来。
宋隐默默走至先前的位置坐下。
连潮瞥他一眼,面向众人总结道:“现在亟待弄清楚的疑点之一,是凶手为何要只藏了凶器。
“疑点之二,是凶手为什么放过了李虹一次,又把她重新叫了出来……真的是为了让她回去点香吗?
“现在把这两个疑点暂放,我们再来看看别的问题。”
连潮看向蒋民、乐小冉问,“钓鱼佬发现尸体的时间,记得吗?”
闻言,乐小冉先道:“记得!10月18日早上十点。”
蒋民随即补充:“他声称自己十点左右到达金沙河边,刚准备钓鱼,就看到了尸体。连队问这个是……”
连潮道:“一般来说,这种钓鱼佬很早就会出门钓鱼。为什么他十点才来金沙河?”
这下乐小冉和蒋民双双没能答出话。
他们查过钓鱼佬的不在场证明,确实没发现问题。
但连潮指出的这个疑点也不容忽视。
或许这位钓鱼佬仅仅只是作风另类,但仍要对此深入调查一番才行,有时候恰恰是这种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会成为破案的关键。
“另外,现勘期间,我看到沿河存在大面积的石头被烧黑的情况。
“那是数量相当多的人,常年累月地在那里烧纸,才能留下的痕迹。
“不仅如此,我还在河边看到了不少没拆封的玩具、娃仔牛奶、零食一类的小玩意儿。”
连潮一步步地,走到了王永昌为首的几个老人面前,“时间太紧,我还没来得及查阅资料,但我想,本地人应该多少知道点什么。
“请问王副队,是否知道当地人为什么喜欢在金沙河边烧纸?
“这与当地的风俗有关,还是说,金沙河边,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故?”
凶手把李虹带到金沙河边,并不是为了抛尸,而是为了执行某种仪式。
这种仪式,会跟金沙河发生过的故事有关吗?
连潮的脚步停在了王永昌的跟前。
会议室的气氛霎时发生了变化。
众人或探究或好奇,或看热闹不嫌事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全都望了过来。
只见王永昌大大咧咧地坐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看似放松,实则透着一股傲慢:
“不知道啊,没听说过。金沙河离主城区那么远,八竿子打不着,谁吃饱了没事干会关注那边的破事儿?”
王永昌的语气既轻挑又敷衍,分明是觉得这个年轻的空降领导,不该用这种口吻向自己问话。
在他的身后,胡大庆的嘴张开了又闭上。
他为难地看了连潮一眼,轻叹一口气,低下了头。
自家师父都那么说了,他即便知道点什么,也只得暂时把嘴闭上。
连潮目光掠过这两人,再放到了宋隐身上。
他想起了今天中午,宋隐对自己说过一句话——
“连队,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连潮直截了当地问他:“宋老师,你也是本地人,知道些什么吗?”
宋隐眨了下眼睛。
他还真不知道那边发生过什么。
于是只能诚实地摇头。
连潮眉峰下压,眼神锋利如刀。
大概是在猜测,宋隐这么回答,是不是因为他不想拂王永昌的面子。
宋隐却也没多解释,只是转而问道:“连队,我有别的事情想问你——
“尸检的时候,我并没有在李虹的指甲、衣服等任何地方发现颜料残留。再者说,绘画课不至上到半夜。
“所以,案发当晚,李虹并不是因为上了绘画班,才那么晚回家的……她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连潮眼神依然锐利,不过不再压着眉峰,看上去表情稍霁。
深深看宋隐一眼,他道:“她应该是去了一家福利院。这个线索,还是绘画班老师中午提供给我的。会议结束后我会再做个确认。如果确认清楚——”
宋隐又眨了一下眼睛:“嗯?”
“宋隐,你明天跟我去一趟福利院。
“那里离市区很远,早上我直接去你家接你,我们早点出发。”
连潮以命令式的口吻说完这话,也不管宋隐什么表情,直接转头看向了蒋民:
“蒋民,你来写会议纪要,把案情进展,有待探查的疑点、嫌疑人,全部列出来,再把调查优先级排个序,做好人员分工,写好了发我邮箱确认——
“散会!”
第8章 金沙河旧事
散会时间靠近晚饭点。
回到办公室后,不太吃得惯食堂的宋隐,拿手机点了外卖,而后打开电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邮箱。
最新一封邮件,是卓宛白发来的尸检报告初稿。
宋隐把这份报告打了开来,不过没有立刻阅读修改,他转而打开网页,搜索起了“金沙河”三个字。
然后看到了很多骇人听闻的标题:
【来自金沙河的致命邀约:每年 10 月,它都在等待新的牺牲品 】
【惊悚预警!除非想死,10月一定别去金沙河! 】
【解密系列之为何金沙河每年都会夺人性命?】
……
宋隐微微蹙眉,做起了进一步的检索。
继而他发现,五年前的金沙河,的确发生过一起严重的事故——
时逢金秋十月,金悦幼儿园组织了一次亲子出游活动,由老师、孩子、以及家长们一起参加。
各班的出游地点由家长们投票决定,A03班最终选择的地点,便是金沙河。
刚开始活动举办得很顺利。
两位幼师带着23名小朋友,在河边找了块空地做游戏、唱歌。
至于家长,有的负责去河边钓鱼,有的则另寻一块空地洗菜、切菜、生火,准备着午餐和甜品。
所有人都沉浸在了愉快的秋游氛围中。
没有人知道上游水域是什么时候突然涨潮的。
也没有人会想到,干涸的、由砂石铺就的河滩,会在顷刻之间,被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洪流淹没。
河岸上游的两名幼师和 23 名孩子首当其冲,连呼救声都没有发出,就直接被巨大的水流冲走了。
三位在河边钓鱼的父亲当即傻了眼,等反应过来要跑,却已完全比不过洪流的速度,很快也被卷入其中。
位于下游区域做饭的家长们,本有着相对充裕的逃跑时间,不过部分家长为了救孩子,不管不顾地跳进了水中,最终结局依然是被水流拖走。
这场事故最终造成了32人丧生。
金悦幼儿园A03班上的23个孩子,无一生还。
事故发生后,当地政府陷入了严重的信誉危机。
媒体、公众接连对地质隐患、景区的警示牌设置等问题发出质疑。
时任淮县县长受到了严重处分,最终卸任。
至于金悦幼儿园,在兑现了大额赔偿后,也很快走至了破产境地。
金悦幼儿园倒闭后,政府部门牵头组织了其所在地的拍卖,然而一直流拍,没有人愿意购置。
主要原因有二——
第一,幼儿园建在山上,远离喧闹,环境也极好,当时的宣传广告语是:“拥抱自然,从孩童时期开始。”
也正因为如此,幼儿园选址太偏,周围配套的商业体不够成熟,对企业的吸引力不强。
至于第二个原因,则跟一则越演越烈的传闻有关。
据说这幼儿园所在的山头,在民国时期是个乱葬坑,风水不好,才会出这么可怕的故事。
幼儿园附近没规划的荒山上,确实有不少坟堆,有殡葬公司想把那一大片区域全部规划成公墓,找了政府谈这件事,政府也顺势同意了。
金悦幼儿园旧址的土地用途,就这么从教育改为了殡葬,继而连同周围的山体一起被改造成了大型公墓。
公墓的一部分用于售卖。
另一部分,则用于统一安葬那些孩童尸体的骨灰。政府承诺会承包所有费用。
孩子们的尸体被打捞队陆续找回后,被统一安置在了火葬场,要等家属认完尸、签字确认后,才好火化。
不过很多家属都不愿签字,有的不满意赔偿,有的不愿意接受现实,事情一度陷入僵持。
直到几个月后公墓建好,问题才得以解决。
随着时间的流逝,从前那些无法接受亲人离去的家长,已不得不接受现实。
至于那些试图索要更多赔偿的家长,权衡利弊后也接受了安排。毕竟这样就不必再花大几万、甚至十几万来购买墓地。
再后来,政府出具了调查结果。
金沙河上游地质环境特殊,地下有溶洞和丰富的地下水。多次小地震导致了潜在的地质变动,影响了地下水的流向,最终酿成了意外事故。
政府组织专家进行了严格考察,并花大价钱做了引流工程,承诺这样的悲剧绝对不会再次发生。
三年过去,金沙河果然没有再发生过类似的事故,人们这才渐渐放下戒心。
然而近两年开始,金沙河再次变得不平静起来。
两年前的 10 月,有两个钓鱼佬在金沙河淹死,去年 10 月则又死了一个。
好巧不巧,这三人还都死在当年最早被卷走的那23个孩子做游戏的河滩附近。
灵异传闻随之越演越烈。
不少人都发帖声称在金沙河边见到了鬼,并认为是五年前那起事故的冤魂们在作祟。
宋隐把相关的新闻、帖子浏览完的时候,外卖居然还没有到。
他点开手机,发现骑手20分钟前发来:
【路上碰见吵架的,我看个热闹,你不介意的话,我晚点给你送去?】
宋隐:“…………”
“宋老师!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查了一下——”
说话的是卓宛白,她风风火火地冲进办公室,迅速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宋隐,“金沙河边出了好多事故,那几个钓鱼佬、还有那些灵异故事……”
宋隐把手机还给她,道:“灵异传闻,其实都是无稽之谈。如果看过统计数据,会发现其实每个月都有人在湖海边意外淹死。
“有人把10月份钓鱼佬淹死在金沙河的事情,单独拎出来做个合集,也就人为地蒙上了一层灵异色彩。”
“嘶,”卓宛白坐回座位上,“原来如此,又学会看穿一个套路了,以后我老了肯定不会被骗去买保健品的。话说宋老师……五年前那场事故,你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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