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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那总管太监的脑袋咔就落了地。
血溅在那捡鸟的小太监足边,他才要哭出一声“干爹”,嘴前就叫人竖上了一指。
帝王说:“嘘。”又转头冲那总管太监抬颔,同楼雪尽吩咐,“把他的蟒袍扒下来,给这孩子穿吧。”
楼雪尽站得近,官袍淋满了雪和血,他眉尖颤动,斗胆提醒:“陛下,他不过八九岁……”
“八九岁的总管太监!”帝王拊掌大笑,“多好!多好!”
楼雪尽无法,只得去扒那老太监的衣裳,还没扒至一半,就听一声尖厉的马嘶,突见一匹银马扬雪而来。
马奔得飞快,叫人瞧不清马背上那人的脸儿,唯可觑见他墨红衣袂翻动飞扬,吴带当风临世应如是。
那人驱马直疾行至帝王身畔,高马颀长人,饶是那帝王八尺身长,仍需把他仰望。
缰绳扯紧,银马驻步,诸人总算得窥那男人的面容。
火色的狐裘衣衫,这样的浓色却簇拥着一张皓白细腻的面容,虽着一笑,瞧来却是冷极,艳极。
举座皆惊骇不已,就连楼雪尽剥蟒袍的两只手都发起细抖,只在心中恨道,他分明千叮咛万嘱咐,要俞长宣守时守序,不料他竟将俩弟子推了来,自个儿演这一出姗姗来迟马上望帝的砍头好戏!
漂亮有何用?
楼雪尽看向他手边那太监的脑袋,心中悲鸣,不知规矩,皆要作那样的骷髅!
楼雪尽又不得不为之捏把汗。
他虽嫌恶俞长宣举止轻慢,可那人独自拉扯仨少年长大,又四处惩恶扬善,德未必有,却定是劳苦功高,若就这样死在这暴君魏祢手下,未免太过可惜!
楼雪尽愈想,愈忍耐不得,一只手戳进断头太监的襟,一只手却缓慢地挪向腰间玉笛。脑弦绷紧,嘣一声断开,他猝尔回头,却见那魏祢扬着脸儿,双瞳缩如针尖,唯独那张嘴竟咧开了一个极畅快的笑。
魏祢喉结上下一滑:“好……好像!”
而顷,魏祢的大手啪地拍上自个儿下半张脸,掩住他因惊喜而撕开的嘴,他扭头看向楼雪尽,道:“楼爱卿,拖一张马凳子过来请俞仙师下马……不……太慢了……”他倏地斜眼看向那小太监,“就由总管过来当凳子吧!”
那小太监诚惶诚恐,才把他干爹的帽子摘来戴上,这会儿又忙不迭跪下来当四脚凳。
俞长宣轻笑一声“不劳”,竟自做主自另边翻身下了马。
楼雪尽又发了冷汗,就连平素挂着的一张笑面都难以维系——谁人不知魏祢最恨他人忤逆?俞长宣究竟哪来的豹子胆?!
然而那魏祢不知出于何般心思,竟纵容着俞长宣,还体己地上手搀了他一把。
俞长宣不动声色地脱开那手,才站稳便作揖:“臣俞长宣,参见陛下。”
魏祢笑眯眯地把他琢磨了半晌,才同众人道:“入帐,开宴。”
诸仙师皆垂头跟随帝王进帐,唯独俞长宣落在后头。楼雪尽将那蟒袍狠命一扯,丢去楼春从怀里,要他给小太监罩上,便愤懑地走向俞长宣:“找死有意思么?!”
俞长宣耸肩,好若无辜:“俞某若不这般行事,如何赚得殿下青眼?”
楼雪尽几乎嚼碎银牙,偏生叫一身君子风骨束着,竟发不出脾气,只拔声道:“青眼!我看倒像是红铡刀!你不知这仙寒宴上的重头戏是什么?是后头的兽祭,是要择人放入林间同兽缠斗的!可那兽乃是叫百余仙师合力镇压在山底的上古凶兽,虽说是缠斗,说白了不过献人牲喂饱祂们,以免他们挣脱封印伤人。凶兽无人能除,这是保国定的下下策……从前这人牲常从龙刹司监牢里找寻犯事之修士喂食,自魏祢登基,最喜看好修士叫人撕咬踏烂!——你这样招人现眼,铁定已被他定作了人牲人选!”
俞长宣只笑:“多谢楼大人关心,俞某虽说甚好兵行险招,却并非不知半点分寸。”
“你这样也算识分寸?!”
“俞某甘愿作那人牲。”俞长宣笑着,拇指压在腰间一个新缀的红玉佩上。
楼雪尽给他噎得说不上来话,气呼呼地走了。
戚止胤和敬黎不知何时踱来的,皆在旁儿立着。此刻,戚止胤轻轻掸去俞长宣氅衣上的雪片,又转向敬黎,说:“你先进去。”
敬黎担忧地瞥了他二人一眼,才掀帐进去。前脚刚走,俞长宣就给戚止胤扯去了角落,他怒道:“俞代清,你!”堪堪扬了这一声,声音便软下来,戚止胤将他箍进怀里,“你究竟在做什么……”
俞长宣只囫囵将他回抱了一下:“别怕,为师最是惜命,待处理完这些棘手事,我们归山过年去……”他将戚止胤松开,“阿胤,阿黎就托付给你了,你把心稳住,他亦将不乱阵脚——走吧,陛下还等着呢!”
帐中筝鸣急促,宫娥匆忙上菜摆盘,这偌大帐中人来人往,俞长宣与戚止胤二人落座本算不得稀罕,然则经了适才那出戏,众人不由得打量起他这破落宗门的遗老。俞长宣倒似个没事人,该吃吃该喝喝。
魏祢箕坐在上,手里捏着支狼毫笔,带笑的眸光左瞄右扫,最终在长名册上落了墨。
小太监见魏祢搁笔还不见有何动作,给楼春从吓了吓,忙去搡他,他这才急急拖着曳地的宽袍接过那纸,念道:“桑华门沈霁,矶霜阁……司殷宗俞长宣,行兽祭!”
初时,席间不过隐隐约约起了些哀声,然那声渐渐便雪球般滚大了。
喧闹间,宫娥将魏祢最爱的一盘血牛腿搁在案上。那人便弯着眼擒住那粗大的牛骨,并不吃肉,只将盘中积攒的牛血倾去酒里。
血入酒嗒嗒响,有如国师匆遽迈外的步子。那位挥手召来数修士,共同施法竖起两道结界,方回帐禀告:“陛下,凶兽将于午夜放出觅食,届时大界将阻拦祂们下山,小界将防止祂们闯入营地……只那行兽祭的众人,也将无法出山入帐……”
魏祢豪饮一大口血酒,将那切肉用的小刀抛去国师足边,道:“把这刀掷进林子里,就这一把。”说罢,看向那些垂首待命的人牲,说,“到时候谁先取得了这刀,朕便容他进帐。”
楼雪尽喉咙干哑得厉害,任是如何咽下唾沫也润不得——那小刀上沾了血,若抛进林子里,那些凶兽定然趋之若鹜,谁人能从祂们口中夺得此物?
不容他再想,那遭点名的几位仙师,已叫兵士押解凶犯一般押出帐外。甫听及几声唰啦啦如蝶振翅的响,楼雪尽便知他们皆被推去了小界以外。
当今仙门,要属桑华门独占鳌头,其门下长老自然落座于距龙刹司所铸就的铜墙铁壁最近之地。如此一来,他们的谈话便一分不落地钻入了楼雪尽耳朵里。
一青发长老发问:“从前这兽祭,陛下专择各家最为弱小的仙师作人牲,这回怎挑了那司殷宗的长老?”
就有一白头长老咂了口酒,答他:“老夫同那司殷宗的无名老头有点交情,当年听他讲了好些有关那俞长宣的事儿。如今司殷宗在座的,你看那敬黎,他的本事咱们从前皆有所耳闻,他曾是褚天纵很宝贵的一株好苗,凡见者皆道他有仙缘。可后来,听闻有一高眉深目的小子把他的首徒位子给顶走了……”这人瞥一眼戚止胤,“多半就是那鬈发小子……”
年富的便又说:“这二子既皆有如此大的本事,他们师尊岂不更是……”
年老的忙摆手打断他:“非也非也!褚天纵性子古怪,总喜欢乱捡人。听无名老头说,那俞长宣就是个绣花枕头,专给宗门扫山阶的!”
“哎呦,那他铁定活不成了吧……”年轻长老叹声,“捱这一夜,就是不被咬死,都得被冻死呢!”
楼雪尽听得愁眉深锁,楼春从便趁这时悄摸挨去,说:“义父,您就别费心啦!俞仙师本领高强,纵使难敌那些上古凶兽,夺得那把小刀保住命来也应是绰绰有余吧?”
闻言,楼雪尽眼底分明现了丝喜悦,却端着架子道:“说不准。”
这夜得熬,仙寒宴有不容人眠的规矩。众人熬,煎熬,却都默契地佯装不知帐外血事,听不着那些凶兽震天的吼声,只昏昏吃酒嚼肉,扬声畅聊。
他们均笑着。
必须得笑!
否则耷下嘴角,身子就要怕得抖如筛糠。
酉时一刻,帐外又传来蝶扇翅的声响,那一帐虚假欢声便陡然止住。
众人畏惧又期待地看向帐门,便见一个身姿纤弱的少年探身进来。
楼雪尽定睛一看,竟是当时与敬黎和戚止胤一同游街的桑华门弟子。
那俞长宣呢?
楼雪尽心乱如麻,缓慢将眼挪向司殷宗那张案桌,可俞长宣那俩徒弟竟还没心没肺地吃着酒!
何其悲哀!
不待他叫苦痛吞没,桑华门那桌迸发的欢鸣就先将他给淹了。
那一门师兄师姐俱都朝沈霁挨了过去,他却颤儿哆嗦地跪下来,眼一翻,晕了,吓得那门中人连声惊叫。
魏祢眯眼瞅着,忽下座拨开他们,去抓那沈霁的手,从他掌间挖出来一块碎红玉。
不知那玉有何稀罕,魏祢一见,竟登时跌在了帐门上。他哈哈大笑:“不是祂,不是祂,朕认错了……”说着,将那碎玉捏进掌心,“好,好!待日头出来,咱们就收尸去!”
那声“收尸”鞭笞在满帐正道修士心头,他们却唯有强颜欢笑,拿欢声笑语遮蔽无穷的悲哀。
当第一缕曦光自帘缝里钻入时,营帐再度遁入静寂。那发了良久痴的魏祢却终于有了动作,他兴高采烈地拍案,说:“走呀,各宗自派俩人,随朕收尸去!”
往常,凶兽叫日光一照,便将叫先人布下的灵锁再度囚回山底无尽牢,只还不甘心似的留下些会伤人的小邪祟。
邪祟虽小,各宗却不敢轻视,纷纷选派门中两位经验颇丰的长老前往,司殷宗却仅剩了俩尚未及冠的少年人。
众老傲些,不住地端量戚止胤和敬黎,见从他们面上寻不出一分怯怯,就皱了鼻子,叹他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是世面见太少。
魏祢乘简轿跟在行伍之后,领头的是桑华门大长老,其次是楼雪尽。
楼雪尽专司清理兽祭后的山林已有好些年,最知常态如何,当下里感到十分奇怪——此回林中腥味竟较往昔浓郁得多。
行至深林,那打头的桑华门大长老忽立住,讶然:“那儿怎有一只凶兽未锁?!”
楼雪尽心头飞跳,立作拔刀之势。
可那几乎落在队伍最后的戚止胤却说:“走吧。”
魏祢似被说动,也道:“走!”
众人只得硬着头皮行蜗步。
愈近了,他们终望见了那凶兽身下泛滥成灾的紫血。再凑近些,就踩进了那血里。
“这样多的血……祂死了?”楼雪尽愣愣,他蹲身摸了摸那血,却是热的。然而这头全然不见凶兽伤处,便道,“去那头看看。”
一行人揣着猛跳的心,加快脚程绕至那凶兽左腹。
霍地,腥风冲面,只见那凶兽已叫人开膛破肚,不曾想内里景象更是骇目惊心——
油脂横流的脏腑间躺着个小憩的男人,撕裂的襟口露出他雪玉似的肩颈,一捧乌发就着血泼在他身,吊诡邪异。
便在无数嗬嗬倒抽凉气的声响里,那男人慢腾腾舒开了眼,露出兽一般的鹊灰琉璃瞳。
男人望着木住的诸仙师,笑道:“天寒催人死,俞某杀一只凶兽取暖,不过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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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小楼:钱怎这样难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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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半魄帝
艳红衫,雪玉面,一身天骨,却叫人生不出半分亵渎意——那强大的威慑几乎令诸仙师都生出恐惧。
俞长宣无视了众人惊诧的眼神,拖着沉甸甸的血衣自凶兽之腹里走出,道:“还有三只,何时欲杀,知会俞某一声便成。”
他将大袖中的血拧出来,抬眸恰见魏祢下轿奔来,神情交杂着惊与喜。
“你……”魏祢话音带着颤抖,古铜色的手攥着红玉的残片。
俞长宣抿唇一笑,说:“咦?微臣的玉佩怎么在陛下手里?”
桑华门大长老便清了清嗓子,说:“我桑华门弟子沈霁得刀归帐,彼时手中就握着这物什。可老夫最是清楚沈小子的实力几何……他能逃出生天,莫非是借了您的光?”
俞长宣叹声:“前辈言重。俞某彼时不过将短刀随手抛在他足边,他能执刀避兽而归,凭靠的是真本事。至于那玉佩,为何落去了那位手里。——恐怕是缘分使然。”
说着,他又噙着笑看向魏祢,说:“沈霁经受住了您的考验,且得了红玉呀,他或许就是您在寻找的另一半魄呀。”
另一半魄。
方闻言,在场者登即悚然一片。
魏家长子魏祢,六岁时遇湛公案。
因遭二神更五州之主,萧家诸旧部将魏祢掳走,以期复国。不料那魏家人竟不顾魏祢之生死,大势清缴萧家旧部。
他们一番探查才知,这魏祢乃魏家家主与婢女私通所生,本就是族中弃子,在魏家饱受凌虐,糟蹋了身子。
魏祢受掳在严冬,一时间饥寒交迫,生了场大病。
萧家旧部对一可怜孩子下不了死手,又不愿挽救仇敌之子,干脆将他丢去一农户门前,任其自生自灭。
彼时农户并未将门掩紧,魏祢就自门缝瞧见了灶台底下闪烁着的烈焰。
凛冬见火,人就如飞蛾要扑光。这一扑一钻,他左肩至腰烧伤大半,龇牙咧嘴地哭嚎。
那农夫闻声而来,急急从灶底掏出了他。可后来虽扑灭了魏祢身上火,他额间却更烫得悚然,便赶忙将他抱去寻山野铃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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