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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儿势必是郁王魏咏了。
俞长宣敛住眼底似有若无的冷意,笑道:“多谢殿下。”
不料那酒盏忽而给魏咏提高了些:“这杯盏有了,执杯的手也有了,仙师尽管递上来一张蜜唇便是。”
俞长宣凑得近,却回绝:“不合礼数。”
“本王从不在意这般小事。”
俞长宣万不肯松口:“在下却在意得紧。”
魏砚不强求,呲地一笑,就轻佻拿茶杯碰了碰俞长宣的唇,旋即将那茶一口饮下,畅快道:“沾点活色生香美人唇,本王一日飘飘欲仙呐!”
俞长宣但笑不语,只心道若非他还等着取那丸宝药救褚溶月的命,早叫这浪子吃苦头。
魏咏搁下茶盏,正欲倾身去摸俞长宣的手,身边小厮先俯身同他贴耳说了什么。他一听,登即拊掌道:“快快带本王去取!”
只还冲俞长宣飞了个媚眼,“美人儿,姑且等本王一等,准叫你满意!”
满意?眼下唯有将脑袋拧下来,叫他盛酒吃,他才能满意。
至于那人会携回来什么,俞长宣浑然不知,也不甚在意。然而,他的面颊忽似给什么烫了一下。
他乜斜了眼,便见楼下那挑簪子的戚止胤不知何时已冲他看来。
周遭皆是白日曦光,唯他似黑魆魆的影儿,面色沉得可怕。
楼雪尽也随俞长宣看,只笑:“这总该是真吃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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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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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春宫图
俞长宣方起身扶栏,要同戚止胤说些什么,就见他身旁那美少年抿开朱唇,笑着唤了声“止胤”。
直唤得戚止胤垂了首。
那一刹,俞长宣便仿佛理解了庚玄彼时执著于给他取名的缘由——的的确确如庚玄所言,他人呼唤戚止胤时,都带着他的印记。
可为何此刻,他却感知不到一丝欢喜?
戚止胤那火烫又哀怨的视线挪开,他唯觉喉头有丝异样的肿胀,满满地堵着他的嗓,外不可钻风,里不能泄言。
俞长宣唯有识趣地停了舌,回到桌边。
魏咏在帘后探了个脑袋,说:“雪尽,你出来。”
楼雪尽舔舔发干的唇,说:“魏咏清场呢,你保重。”
俞长宣便点个头。
楼雪尽看穿了他的魂不守舍,只道“得之易,失之易”,走后再没回来。
须臾,那魏咏才执着一长方匣进来,面容虽照旧气血不足,倒是一副喜上眉梢的神情。
魏咏抬颔等小厮为他拉开椅子,这才坐下来,把那匣子当着俞长宣的面启开——里头俨然是一条绣着囚雀的缂丝带。
他把那长带取出来摩挲,慨道:“千金难买的珍品,今日赠予仙师,权当见面礼。”
这是束发带?衣带?
俞长宣不解,看向魏咏:“殿下,这是?”
魏咏仅说:“别挣扎。”
说罢他将那缂丝带一抖,只一息工夫,竟拴上了俞长宣的颈。他松了一边,往上扯,将双手摸去他脑后,灵活地系上一结。
俞长宣就在那黑暗间听到了周遭刀出鞘的铿锵,他笑道:“该有二十来人吧,殿下好大的阵仗。”
“不止,楼下还有许多人。”魏咏道,“本王今日是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思来的。”
“旭王殿下拿俞某当神仙,郁王殿下倒不同。”俞长宣道,“您是拿俞某当狗,胡乱欺侮呐!”
“不啊。”魏咏迭连摇头,“本王也拿您当神仙,可神仙都是瞎子,拿这细腻如金的宝带,恰能掩饰短处。”
俞长宣闷笑一声,提手抚摸那布:“殿下缘何这般渎神?”
魏咏就把俞长宣的手从那缂丝带上摘下来,捏在手里把玩:“山野百姓皆好拜双文神,他们要求仙保佑他们走出穷乡僻壤。而京城百姓皆在拜三武神,他们只要青天给一个公道,哪怕要以血河开道。”
那只瘦手触及俞长宣的剑茧时,略有停留,魏咏道:“只可惜今夕暴政如潮,淹死百姓千千万万,而诸仙见溺不救。”
“本王从前恨不能把世上良木皆伐,制成线香为诸仙庙观添香火。”魏咏笑开,白齿自他那发灰的双唇中露出来,“近来才终于恍然大悟,原来祂们皆是瞎子聋子,是光鲜亮丽的、只会对天道摇尾巴的狗!”
“既如此,何必要供那天上仙,何必要敬那天上人?”魏咏咳喘着笑,笑声颇瘆人,“一群闭目塞听的狗!”
俞长宣轻唉:“原来您恨神仙不作为,恨到俞某这假神仙头上了。”
“这世道,假神仙可比真神仙靠得住——本王派人查过四年前碧汉镇那案子,你的本事不在楼雪尽之下。”魏咏摸着他的经络,顺着血流的方向缓缓搓动,“俞代清,你代本王杀了那狗皇帝。”
“凭什么?”俞长宣唇角翘起,显示出一种残忍的天真,“心疼这天下百姓的,是您,不是在下啊。”
魏咏陡地捏住他的指节,沉声道:“你徒弟如今重疾缠身,本王知他需要那丸宝药……可你想过没有,仙门多少人对此虎视眈眈,你徒弟又是否能拖得那样长?”
俞长宣就叹:“您都办不成的事儿,俞某一介山野小修,怎么办得成?”
魏咏坚持:“你若不试试,如何知道?”
“俞某救徒心切,却无意当您手中刀。想要什么,各凭本事。”俞长宣猝然反拧魏咏的手,趁他吃痛,带着他的手去摸那一截垂在锁子骨处的缂丝带。
只一刹,青火就自魏咏手心烧起,一径烧至俞长宣面上,将那宝带尽吞作了一线灰。
俞长宣呼地一吹,灰便拂了魏咏满面。
魏咏嗽咳不止,两只手皆叫青火灼出了红斑,狼狈之至。
那再度得光的一双眼倒亮极澈极,桃花似的酿着笑:“礼佛藏巧也好,拿风流遮掩野心也罢,您在俞某眼里就是个请俞某吃了盏茶的好王爷。”俞长宣将茶盏倒盖在桌面,“茶不错,多谢殿下。”
“今儿你若敢走,你与本王之中必有一死!”魏咏猩红着一双眼,苍白的五指掐进木桌之中。
“殿下若执意如此,翌年清明俞某自会为您烧香描碑。”俞长宣突一振袖,那拔刀凑近的护卫均摔倒在地,沾上一身的青火,皆翻滚在地,扑打起来。
魏咏瞧着自个儿袍角冒起的火星子,“哈”一声栽倒在座:“俞代清,你梦太痴!如若那皇帝老儿当真有那般灵药,他早能拿来当饭吃了,怎会舍得分给你们?他不过想要从仙门中挑几匹新的狗!至于那奖赏,仅仅是个幌子!”
俞长宣笑道:“您的就非幌子了?”
说罢,他俯视楼下,已不见戚止胤的身影,便头也不回地离了这茶楼。
俞长宣入屋时,瞳子左右一飘,没瞧见里头有半个人影,还以为那俩徒弟还未归。才把门推上,身后便遽然摁来一只手,压得屋门砰地一响。
俞长宣瞧那手的骨骼走势便知是戚止胤,一面笑,一面转过身来:“阿黎呢?”
这声才落地,双眼登时叫什么蒙了住。
俞长宣倒不挣扎,由着他胡来,还笑:“这是什么玩法?”
戚止胤不发一言,只剪了俞长宣的双手压去头顶。他的吐息很重,喷吐时好若往俞长宣耳道塞进了好些棉,团团挤满了俞长宣的耳道,拦住别声,又搔得他痒。
俞长宣叫戚止胤拘住,倒很从容,还欲寻些玩笑话来戏闹他,唇稍起,竟有一杯盏直压而来,险些敲着他的前齿。
唇瓣还紧抵着那瓷杯,俞长宣禁不住开口询问:“阿胤……”
不容他再言,戚止胤已勾起他的下巴,叫他斜仰起脸儿来。
那盏茶依着他,也倾斜得厉害。茶水来势汹汹,硬是撬开了他的齿关,唰地奔入他口中。
甘甜清润的茶水将舌熨帖得舒服,可俞长宣却觉出少许困惑。戚止胤一只手困着他的手,一只手捏在他下巴,那么这茶盏要如何去握?
俞长宣便趁他不备,乍然挣开一手,去扯那蒙住眼的绸带。
仅一刹,视野便叫戚止胤的面孔填满——
戚止胤正叼着那杯盏,微侧着脸儿将那茶盏压来,见他看来,不过是寻衅似的挑了半边眉,便又将他的脑袋催得更仰了些,再喂进一口。
待那茶再难喂食,戚止胤方松开他,仰颈将杯底的余茶一饮而尽。
纵是此时,戚止胤也依旧不放人。他拿膝顶在俞长宣两腿之间,拿灵力将茶盏拨去了桌上。收拾好,才抬指去揩俞长宣嘴角颔边的茶珠,问:“那人是谁?”
俞长宣喉结滚了滚,咽下茶水才答:“郁王魏咏,想同为师谈一笔买卖,但没能谈拢。”
戚止胤冷笑:“师尊还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无情道么,”俞长宣也笑,话音却很是冰冷,“沾了就死了。”他半起眉尖,绝情地逼问,“阿胤是想见为师痛?还是欲见为师死?”
戚止胤没有吭声,视线却似豹爪,死死钩着俞长宣的瞳珠。
俞长宣早习惯了那视线,瞟见戚止胤发梢黏着好些雪粒,便抬手替他捻了,又拿手背触了触他的面庞,果真较平日冰凉许多。他不由得蹙起眉头,扯开自个儿的氅衣供戚止胤埋:“外头雪大,怎不知披件斗篷……你今日不是携伞了么,没撑?”
戚止胤便把脸往狐裘毛里送,临近时一偏,便挨住俞长宣的颈子,深深嗅了一口:“那该怪那少年了,他是雪痴,万不肯我和敬黎打伞。”
豺狼挨颈,俞长宣还当是孩子眷香,抚着他:“为师看他腰间拴着长生碧玉铃,应是桑华门弟子吧?”
戚止胤便点头:“我同敬黎是在武神庙外遇见的他,敬黎同他话语投机,便一路跟随。”
只敬黎同那少年投机?
俞长宣没问,仅笑道:“桑华门乃当今的仙家之首呢,要想在仙林会武上夺魁,最需忌惮的便是那一家。然这天下人,与你同辈者你已至峰巅,倒不需有多紧张。”
“你觉得那人如何?”戚止胤矮着身子钻他的怀,此刻抬了那凤眼看来,“我知你在楼上瞧了他许多眼……可觉得他俊秀?”
经他这样问,俞长宣就坠进回忆里,将那少年的面容细细再瞧了一遭。他轻轻拿指甲戳着掌心,少顷松开,手心满是不深的掐痕。他笑答:“那孩子面容可爱,娇小玲珑,倒堪称一‘美’字。”
一阵轻笑便自那堆白茸里迸出:“俞代清,我该庆幸你身边三个徒弟个头皆不低,还是该哭我是师门之中个头最摸天者?!”
俞长宣哭笑不得:“为师又不曾对身姿娇柔有何偏爱……”
“你既不喜欢,缘何看他?”戚止胤揪住他的氅衣,“你既对他了无欲.望,何必将他上上下下地琢磨?俞代清,你说不清!”
话音方落,门外就传来一声轻咳:“楼某立在门外,不说少半时辰,也有一刻。这般久了,就没一人瞧着楼某的影儿?”
俞长宣拿背倚门,自然没可能瞧见,倒是戚止胤一直面朝那门,怎会不知?然戚止胤只回避了他的视线,去启门。
楼雪尽适才锁眉立外,正要讥讽俞长宣几声小人命大,这会儿见启门的是戚止胤,打的腹稿俱都不作了数,唯有默声将三套红衣搁去了桌上。
楼雪尽道:“皇上要求仙寒宴上,众仙门必须着宗服。撞巧,昔日三爷在这儿留了几套宗服,多没穿过几回。楼某命人比照着你们的旧衣剪裁了番,且试一试合身与否。”
他踌躇了会儿,说:“……你要的那画,就压在衣裳底头。你收拾时上点心思,千万别叫敬小子和少主瞧着了。”
说罢,楼雪尽瞥了眼那全无交流的师徒二人,捏了好半晌的袖,才又咕哝道:“下回有架便放到榻上吵,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楼大人话怎么变得这样多。”俞长宣哂笑,“衣裳放下便出去吧。”
楼雪尽遭他驱逐,又羞又恼,甩袖而去,留一声:“好心没好报!”
俞长宣打眼看向戚止胤,道:“楼大人言不经心,阿胤莫要放在心上。”
戚止胤只抖开一条宗服,面色冷峻:“是吗?徒儿看他,倒像是旁观者清。”
俞长宣已乏于反复纠正此事,揉着眉心:“阿胤,你是误会……”
戚止胤不听他苦口婆心,抽出那被压于众衣之下的春宫图,一把摔在俞长宣视线垂落之地:“师尊,徒儿不求能得您回应。只望师尊能知晓徒儿对您的这颗真心,是此生不移不改。徒儿虽愚钝,也知这情绝非亲情恩情。您若当真为了徒儿好,便莫要再轻视徒儿这情。”
戚止胤将那一张张艳.情画轴摊开,其上的俩俩男子俱都交.媾着,锦榻卷帷帘,案桌拨群书,园林惊草木,那姿势之奇,那情态之异,委实令俞长宣大开眼界。
饶是俞长宣这般生了秋后葫芦那般的厚脸皮者,也不禁挪开眼去。
戚止胤却捏住他的下颌要他直视:“师尊,近些天来,徒儿夜夜皆梦您,梦的便是这图上景!”
“你叫那样的魇梦魇住了……”俞长宣道,“着实可怜。”
俞长宣半阖住双目,那鼎中像却混着那夜旖旎,如洪水猛兽一般席卷了他的脑海。
他不由得抬手覆上那画,去遮挡那些露.骨春色。
戚止胤冷嗤:“师尊,可不是那梦魇住了徒儿……”
“是徒儿自个儿昼思夜想。”
戚止胤将长指卡入俞长宣的指缝,蜷屈攫住他手,再提起,捉去了唇边亲吻,说:“眼下,亦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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