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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巧,那铃医是个江湖骗子,虽摸魏祢的脉得知他不过患了风寒,却说了诳。
那铃医伸指头指了指魏祢叫火烧坏的半边身躯,胡诌说:“体由魄结而成,如今这孩子叫火吞吃掉大半的体,里头的魄飞走,他成了【半魄人】,自然要害疯病。”
铃医瞳孔一转,便拿那三脚猫功夫掐灭了门边一烛,故弄玄虚道:“这样悖逆人道的缺人,定然要终生无福可享。”
大雪夜,最易催得人心惶惶,偏生他怀里那孩子还烫得吓人。农夫着急,便掏光了积蓄求问解法。
铃医说:“自然得寻着他的半魄。”
农夫又问:“要如何得知那人是这孩子的半魄呢?”
铃医数着铜板,漫不经心地答:“这还不好找吗?他那半魄百毒不侵,身康体健,身上配着火一样的红残玉,如这孩子之身……且、且他能经得住这孩子的考验。”
“考验?”农夫不解。
铃医却再不肯答了,他哪里知道还有何考验?
农夫将信将疑,那病得昏昏沉沉的魏祢却信了。
这场病拖得长,初春那会儿才治好,可魏家一直没派人来找寻这长子。泥巴黄土浸皱了他的双手,酷辣的日头更将他的肌肤灼作蜜色,之后任是如何也养不回来。
魏祢无甚爱好,闲下来便寻找自个儿的半魄,可他将山上翻了个底朝天,连个佩玉的人儿也遇不着。
三年后,一辞乡归故里的老臣认出这是走失多年的魏家长子,立时向宫里禀报。
又因东宫太子魏咏因受后宫之争连累,叫一碗毒汤变作个实打实的病秧子。
魏帝见那孩子成了蔫苗,十分忧心这皇权落入他姓之手,便去同族中老人寻法子。他们信奉天命,寻个牛鼻子老道算了一卦,那老道说,是魏咏天命使然,命里死气丰沛。可来日若能找回那走丢的魏祢,或可拿他的贱命吸引鬼官注意,叫祂们取人性命时,放过魏咏,而带走魏祢。
于是方闻风声,魏帝就忙将魏祢接回宫中。后来,魏祢同宫人问起过他养父,他们告诉他,那人得了好些赏赐,如今已成山上富户。
彼时时任太子太傅的乃是萧家旧臣,名“苏邵”。
这苏邵久怀异心,他见如今萧家断脉,无能将玉玺归还萧家,已然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便欲这五州为萧家殉葬。
他知二皇子魏咏来日定能承下治国重担,可他偏不肯要这明君,他就要那疯疯癫癫、总念叨着要找寻自个儿另半魄的大皇子登基,毁世。
于是,在宫城中人都拿魏祢当个疯野人时,他给魏祢良食良衣,还哄骗他说:“殿下,天子万人之上,待坐上那位子,众生唯能仰视您,听令于您,您还愁找不到半魄吗?”
魏祢就着了魔——
他要当天子!
可那苏邵不教他如何治国,唯教他如何夺储,教他砍人头如拿镰刀割麦,教他世人皆奸邪恶毒,不宜亲近,唯有自个儿和他的半魄能信任。
朔风愈烈,唤回在场诸人的神识。
魏祢甫一听罢俞长宣所言,立时低吼出声:“不!绝不会是那沈霁!朕的半魄分外强健,绝非沈霁那般柔弱之辈……”
俞长宣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摩挲着那红玉,笑道:“依殿下所言,陛下那半魄便极可能是俞某了?”
魏祢根本欣喜若狂,只道:“不错。——来人,扶俞仙师回宫!”
来扶人的是禁军大将军,名“严临”,乃由魏祢亲手栽培而成,忠心耿耿。这么些年,魏咏与萧家旧部一直未有动作,大半是因忌惮这人,及其背后的严家。
戚止胤和敬黎就立在一边,并不阻拦。俞长宣同他们擦身而过时,将一张纸条塞进敬黎手心,又打眼看向戚止胤,道:“阿胤,你跟着来吧。”
魏祢回头见俞长宣带着戚止胤倒也不多讶异,只抬眉看向俞长宣:“他是你徒弟?”
俞长宣点头:“话虽少,却是高节清风真君子。”
魏祢就嫌恶地皱了皱眉心:“这词儿可真难听,全是堂上老头们拿来评价老二的,光是听着就觉得像是撞了他一般,又脏又臭,全是五石散的气味。”
魏祢扶轼登轿,又伸手拉了那师徒一把。坐下后,眸光在戚止胤面上逡巡,良久才拍了拍戚止胤道:“你既是代清的徒弟,那日后便是朕的徒弟了。以后你便随我们共居皇宫,朕必不会亏待你。”
说至此处,魏祢双眼忽淌出点儿蔑笑:“朕听说你乃无父无母的孤子……”
戚止胤不卑不亢,微微一哂:“臣敬师如夫君。”
“……什么?”
如遭闷头一棒,俞长宣佯作从容,道:“阿胤道他敬师如家君。”
闻言,魏祢绷紧的神情方松快了些:“好事!你若拿代清当父,来日……来日便拿朕当娘!如此便爹娘俱都有了。”
戚止胤并不怔愣,只似有若无地瞟了俞长宣一眼,微笑着点头:“臣受宠若惊。”
魏祢的眸光却是一寸寸冷下来,仿若新发于硎的刀刃,紧紧贴着戚止胤的面皮在削。
毫无破绽。
到宫中已是午时,魏祢将俞长宣领去御汤里沐浴。卸衣时他本还疑惑,这汤池敞阔,为何那魏祢不随他共浴。拨开袅袅白烟时才知,那汤池泡满各式毒草。
俞长宣挪目,看向那被派来伺候他沐浴的总管小太监,那人双腿不可自抑地打着抖,哆嗦着做出个“请”的姿势。
俞长宣就恍然大悟,原来那魏祢对于半魄的考验还未结束。
幸而他的精兽乃青鳞蛇,至毒之兽,久与那般精兽相融,令他几乎百毒不侵。
于是一声不响地踏入了汤池,阖上了双眼。
而顷,门展,有两道足音,他辨不出其中一道,却知有一道属于戚止胤。
戚止胤的步声止在略远处,那道陌生的却近了,这步声的主子在池边蹲下身子。
那人把他端详了会儿,就猝然攫起他的下巴,扭过来:“剧毒泡身却不死,你用了什么法子?”
俞长宣舒目而笑:“世上无奇不有。”
魏祢眸光倏然一黯,抬手令小太监端来碗毒汁,毫不留情便抵住他的唇缝灌了下去。
如此强硬的灌法,俞长宣咽得急了,毒汁便自他嘴边溢开一线,又叫魏祢拿拇指截住,往回塞。
粗糙的指头自俞长宣嘴角戳进,死死压去了他舌上,几乎要探进他喉底。这般撬大了他的嘴,瓷碗又怼上来,令毒汩汩流进了他的喉道。
俞长宣却毫无异样,望着魏祢的那双眼死水一般的平静。他将最后一口毒咽下:“陛下苦寻半魄,为何如今寻着了臣,面上却了无欣喜,唯有嫉妒和怨愤?”
“你倒真会察言观色!”魏祢一把将那瓷碗摔碎在旁,碎响扎进耳道,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来,那手已因浸毒而发了紫,却仍是固执地掐去俞长宣颈上,“你我同体,凭什么你自由如风,朕要一辈子被囚在这黄金笼里?凭什么你铜筋铁骨,而朕一副病体?凭什么你徒孝人爱,而朕四面皆是嗡嗡烦人的青蝇,杀也杀不完。凭什么?!”
俞长宣自收紧的喉腔中挤出字句:“臣祝陛下万寿无疆。”
“哈!谁欲长寿?!”魏祢一把将他甩进池里,“人世间是一个锁笼,朕每日从梦里挣开的那瞬,便被无数道锁囚进了地狱!”
俞长宣摸住池沿起身:“陛下既如此憎恨这一人世,为何活着?”
魏祢便看向他:“因朕在等你!你可知朕为了你,舍弃了多少?!”他仿佛恨极了,字字句句都像是熬尽水的汤汁,稠稠地泼在俞长宣身上。
可俞长宣的眸光却越过那人的肩头,直望进他身后那眸如鬼灯的戚止胤。
俞长宣张口,腥甜温软的调子,他攥住魏祢的手,那叫毒汁烧黑的十指便骤然复作肤色:“臣既来了,定然除尽一切令陛下痛苦之事。”
好若蝮蛇出水,俞长宣撑池而出,拖着那浸满毒液的薄衫贴近他,将他牵起来说:“陛下若想要一把杀刀,臣甘愿双手沾腥。陛下若想要自由,那我们就私奔。反正臣乃陛下失落的那半魄,无论如何都会跟随陛下……”
魏祢冷笑:“那朕呢?也要供你驱使么?”
俞长宣就笑:“您与臣为一人,何谈‘驱使’二字?臣自当是想陛下之所想,行陛下之所欲行。”
这声方落,就听外头有人禀报:“陛下,阁老求见。”
俞长宣的长眉稍稍下压,心道,莫非魏咏他们聚兵一事败露?
面上倒是一片从容,只笑:“宫中满是酒肉金银,却是寂寥地,不如归隐山林,坐享野趣?”
俞长宣知晓魏祢长久怀念那几年乡野日子,可从前他曾偷跑出宫,去寻养父,不过寻着了一方枯院与一竖石碑。
自此天地皆为死境,安巢无处寻觅。
魏祢此刻听他邀请,应是欣喜,却道:“宫外者都欲朕死,若是此时出宫,只怕你也要性命不保。”
俞长宣却道:“人活一世,自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
魏祢叫他说动,急急道:“来人,带仙师去他池沐浴,汤中便洒朕平日里惯用香料。”
俞长宣沐浴罢,更了白衣,叫宫人领去寻魏祢。
大寒翌日缀朝,此刻那魏祢却不在御书房,反而高坐大殿龙椅之上。他百无聊赖地翻着小太监递来的折子,也不批红,只信手一抛,说:“代清来了?”
那魏祢便往旁儿挪了挪,把龙椅分半,扯住俞长宣的手,邀他共坐。
俞长宣却只是任他牵着,道:“陛下,光阴催人,咱们走吧。”
“别唤朕陛下。”魏祢轻轻攥着他的手,手上的茧子擦着俞长宣指尖,“朕字‘子狸’,自打朕即位之后,再没有人如此唤过朕……便由你来吧。”
俞长宣耷着眼帘,深知为何无人敢称其字,这字由先帝取就,意即“狸猫换太子”,乃是轻侮意。
“子狸。”俞长宣却轻声念道。
那魏祢便颇满意地点了头。
临出宫时,二人并驾齐驱,戚止胤随三两兵士护驾在后。只在将将驶出宫门时,魏祢扯住了缰绳,他回头,望那层叠的朱红宫墙,就将那把守宫门的严临也望了进去。
严临似要说些什么,往这儿迈了几步,可甫一张口,俞长宣便拍了拍魏祢的肩头,将他唤回来:“不过小游几日,子狸何必这样的恋恋不舍?”
俞长宣见那严临拿一副看狐狸精的表情看他,半挑了眉头,道:“严大将军不必忧虑,俞某俩位徒弟还在楼大人府上呢,定当竭力保陛下平安。”
严临却一分不搭理他,只看向魏祢:“陛下,那山庄已听您吩咐收拾好,您千万小心……”
“够了。”魏祢烦道,又转向俞长宣,“代清,快些吧,再晚些,到山庄时天该沉了。”
俞长宣于是拱手道一声“保重”,催马离去。
魏祢叫俞长宣说服,路上同他一道耍了点心计,竟猛然催马疯跑,将身后护驾者通通甩了开。
三匹骏马疾奔在片片陌生的山林间,魏祢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许多次阖上了双眼。
这一跑,便直到落日。他们一路寻隐蔽小路驱马,加之衣装从简,无人辨出魏祢乃当今圣上。及至爬至一荒山山腰时,遇了一牧童。
那小儿骑着老牛闲晃,觑见他三人便忙忙拉紧缰绳。
许是见他们同其背道而驰,牧童出声提醒:“三位郎君,再沿此路行去便要至乱葬岗的,您……”
俞长宣颔首:“多谢指路。”
牧童心生讶异,略张小口,倒并不阻拦,目光直直盯着魏祢的脸儿。
魏祢亦全不以为意,只调笑:“今夜我们便抱着野坟歇息么?”
俞长宣道:“上头有一小宅,乃是楼大人曾用的旧屋。那地儿同乱葬岗隔了段距离,又处于上风口,尸臭飘不至。”
恰这时,那牧童愣愣张了口:“……陛下?”
此话一落,俞长宣心头大动,迅疾伸出手去。
啪!
马鞭不偏不倚地落进俞长宣掌心,鲜血顺着他的腕骨直流。
魏祢这一鞭子力道大得吓人。
俞长宣早有耳闻这昏君武力不可小觑,远比禁军诸人还要难缠。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有别于他心中多思,那魏祢赤红着双目道:“代清,若叫他泄露了行踪,你定然会死的!”
他会死?俞长宣觉得魏祢话中有话,却并不多问,只垂袖掩住掌心那鞭痕,道:“子狸,走吧。”他给戚止胤使了个眼色,要他随那孩子走,便急急催马往山上赶。
这野山上果真布着一小宅,宅中无尘,应是常有人洗扫。
魏祢四处瞧了瞧,道:“这屋子布置倒确实很有雪尽的风范,可惜这灶房中没甚食材,仅有点野菜。”
“山上最不缺野物,”俞长宣笑道,“陛下可愿意随臣一道入林觅食?”
魏祢已然跃跃欲试,自屋里取了两把弓,说:“走。”
此时林间已有些暗,枯枝鬼手似的在头顶晃。
俞长宣聚精会神,才听一阵窸窣响,便放箭射杀了一只野兔。正打算下马去捡拾,忽感背后一凛,骤然回头,就见魏祢已然开弓,银亮的箭镞正正对准他。
俞长宣轻笑:“子狸还欲杀我?”
魏祢淡道:“你活下来。”
咻地,三箭齐发,刺风而来。
俞长宣稍一勾手,便将疾飞的箭逼落在雪里。
他下马将那箭连同死兔一并捡起,牵着马走去魏祢侧旁,笑说:“今夜的肉食有着落了。”
经这三箭开了头,魏祢的试探便渐渐泛滥成灾——饭食下毒,锦枕藏针,菜刀横脖……
危局不断生发,又一次不落地叫俞长宣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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