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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瞳子惊惧不定,颤着声音问:“仙师,你也见着了我师尊了吗?”
“你师尊是谁?”俞长宣奇怪,“宁平溪?”
李寒木并不回答,只倏尔冲近了,突地抓住俞长宣的两只手,唇肉抖着扯开,咧出一个怪异的大笑:“仙师,咱们一块儿去寻他呀!”
他牵着俞长宣往崖边跑,旋即展开双手。
俞长宣见大事不妙,要去扯他,那人却已躺了下去,跌进云雾里,死不见尸。
顷刻,一阵悠长笛鸣顿响,他觉察有一股力攫住他的手臂,将他往某地拖拽。
他冲那方向看去,就见楼雪尽模糊的身影。
“楼大人?”
楼雪尽道:“是我是我,你还打算睡到几时?”
“睡?我正清醒啊……身边还有李小仙师……”
楼雪尽不知在同谁人说话,声音小了些:“贵宗可有位姓李的仙师么?”
旁人答:“没啊……哦……从前倒有个□□兄……只是……他已死了两年啦!”
楼雪尽叹了口气,说:“好端端地跑那么高干什么?这不,跌晕了吧!”
俞长宣说:“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管你明不明白!”楼雪尽道,“快些吧,你还赶着去看你二徒弟呢!”
“溶月?”俞长宣道,“溶月醒了?”
“你……你真是糊涂!”楼雪尽道,“戚止胤,敬黎,你俩过来,同你们师尊讲!”
就听敬黎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那人敬黎抽着涕泪,说:“师尊,快些清醒吧,二师兄他……”
他说不下去 ,便由戚止胤接了话,道:“师尊,今为溶月的忌日……”
“他死了已有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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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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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怨憎会·虚
死了?溶月?
俞长宣骤然舒开眼,却无视了榻前许多人,自顾去摸那盛有锁链的锦囊,其间收住的囚天链已不知所踪,唯有一支蘸了红墨的笔。
他怔然摊掌而看,红墨就在他的掌纹上爬满,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给褚溶月描碑的红,也是褚溶月再流不得的血。
褚溶月当真死了?
不,绝不可能。
他受了几重天罚,又违背道义,同地府判官交易,好容易才保住的一条命,岂会这般轻易便又失了?
俞长宣脸色煞白,勉强由戚止胤搀着坐起,道:“纵使为师失责,肆显也定不会容许溶月死在他面前……”
敬黎粗暴地抹去面上涕泪,适才的迫切皆散,恨意便若虱子般急切地爬上他的面庞:“师尊,那妖人根本不是为了救溶月而来,他是为了化溶月为丹鼎,以期炼化仙躯!他因诱使溶月入魔,早便被您重伤,如今妖王身份遭人夺去,只怕不知在哪儿当孤魂野鬼!”
俞长宣强端平稳,道:“肆显若想下手,他在楼府便可解决了他性命……”
“师尊,您还想自欺欺人到几时?”敬黎吼道,不曾想如此喊出一声,那挂在眼尾的泪珠就簌簌而落。
俞长宣竭力不让自个儿显露仓惶,只攥紧了戚止胤的袖,求助一般说:“阿胤,为师知你为人清明,这生死……岂能作儿戏语?”
敬黎的眉尖却折起来,他带着哭腔嘲弄起来:“他为半魔,他死了,我仨人倒也轻松了!”
“敬黎!”
戚止胤呵斥,敬黎闻言只得把头撇开。
楼雪尽见大事不妙,忙带着榻边簇拥着的桑华门弟子一道拱手:“宗门事务繁多,我等就先退下了。”
他们走得匆忙,木门拢紧,细细一声砰,却颤动了俞长宣的魂。
俞长宣压着喉间欲出的干涩,只道:“说清楚,溶月他到底怎么了?”
戚止胤的眸光慢腾腾滑去俞长宣手上,喉结滚动间眉宇蹙得更深,他道:“死了。师尊您亲手杀的他。”
俞长宣揉皱他的衣袖:“断无可能!”
戚止胤便将袖从俞长宣手里扯出,啪地拍在榻头,艰难地说:“师尊,两年前您随那李寒木一道去武神庙祈福,中途遇了暴雨,山上滚泥,就淹死了他。彼时你叫我们寻到时,亦是奄奄一息……后来苏醒,恰遇溶月堕魔,就……取了他性命。”
敬黎半跪下来,把手叠上他的手背,说:“师尊,那非你错,徒儿知您也是没法!”
俞长宣只眨动着一对红目,沉声说:“溶月葬在哪儿?”
敬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张皇失色道:“师尊您莫要冲动!”
戚止胤却将敬黎拦住,平静道:“东丘傍水,玉棺九钉,主钉由您敲下。近些日子多雨水,葬处泥土湿软,要想把棺木刨出来,需得多费点劲儿,我来帮忙。”
敬黎面露惊恐:“师兄!”
戚止胤只说:“我们师门四人,皆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师尊既对溶月生死抱有疑惑,那便亲眼去看看吧。”
敬黎叫他的镇静模样逼出眼泪,把泪珠一抹,夺门而出。
戚止胤瞥了他一眼,就回目冲俞长宣伸出只手:“师尊,我们去吧。”
恰是仲春,外头细雨霏霏,山野草木俱都敷上层烟雨灰。
这桑华门,变化算不得太大,可那需要费心去辨别的微妙变化,同样昭示着它较俞长宣所见,还多了两年的风霜。
戚止胤引路,顿步在一石碑前。俞长宣趋步过去,却见碑面平滑,连一处凹痕也无。
戚止胤见他面露讶然,淡道:“师尊又忘了吗?桑华门门规其一为‘来去皆空’,凡弟子之碑,不容刻字……您总忘,昨年也拿了红墨来描碑文,今载亦然。”
俞长宣眉心生出拧痕:“溶月同你我早入司殷宗,同这桑华门又有何干系?”
戚止胤只定定看了他一眼,将撑伞之手换去另头,抬手在他阳关轻轻压了压:“师尊可是还不清醒?”
俞长宣撇头躲开:“阿胤,你此话何意?”
戚止胤望了望那触空的掌心,收手才道:“您早便携徒儿与师弟皈依桑华门,早便名列桑华门长老之一。”
“荒谬绝伦。”俞长宣仰头觑他,眼圈绕红,却无泪,“为师早便答应褚天纵,绝不皈依他门。”如此说着,就将十指没入吸饱水的土中。
土软难起,俞长宣几度欲施法挪土,指尖皆不露半分灵芒。
“怎如此……”俞长宣喃喃,伸手摸上自个儿的灵脉,瓷白的腕骨沾上泥点,可任他如何摁压,仍触不着灵脉。
戚止胤见他彷徨模样,心脏抽痛,只道:“师尊,伞留给您,徒儿去取铧锹来。”
俞长宣一愣,便将手往回收,捏作拳般垂下去,道:“为师要去武神庙。
戚止胤并不阻拦,只问他:“哪位?”
“崇梧真君。”
戚止胤滚了滚喉结,才答:“天地双武神,一为杀神靖公主,二为卫神浪将军……哪来的崇梧真君呢?”
俞长宣闻此,也就不再强留他,说:“阿胤,你去拿铧锹罢。”
然而戚止胤前脚方走,黑白判官后脚便自地府里行出。彼时,就见湿绿山水间立着位白衣客。油纸伞跌在他脚边,那人儿叫细雨罩身,青丝如墨在泼。
黑无常恼了,将伞往俞长宣手里塞:“俞长宣,你疯了?”
俞长宣却不接,只向祂们投来一个惨笑,说:“七爷八爷,俞某不明白,二位给个痛快吗?”
黑无常抿唇不语,唯有那白无常照常一笑,道:“俞仙尊,天灾已平,用的是溶月的命。只还因逆天诸事暴.露,您被天道贬谪凡间,再不得成仙。幸而还因祸得福,得了个长生不老身。还有你那大徒弟,天道不止解了他身上咒怨,还替他取出了邪种,天大的好事!”
黑无常见俞长宣瞳子晦暗不明,又讥讽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当初既胆敢违逆天命,今朝便应想到这惩罚。”
俞长宣只垂着颈子笑:“宁平溪给了二位什么好处,竟使得二位也心甘情愿陪着做戏?”
白无常耸耸肩:“两年了,您还是这样自欺欺人。”
黑无常冷声:“你是舍不得那仙尊身份,还是舍不得你徒儿的命?修无情道的假圣人,这难道不是你期望的景象?”
俞长宣就笑了:“二位请走吧。”
十指再一次探入土中,被翻出来的土又被垒去一旁。他在往下走,土在往天长。
半晌头上忽斜来一柄伞,原是戚止胤归来。他见俞长宣叫雨水浇得狼狈,无多责备,只道:“师尊,雨凉,进屋避避风雨吗?”
俞长宣只陡然抬手去触他的心口,出乎意料地是,那儿当真没了邪种的影子。
俞长宣勉力压制心中动摇,道:“阿胤,你将铧锹丢来,便去避雨吧。”
戚止胤摇摇头,也跟着跳进土坑。
灵力与铧锹齐下,须臾就挖出了那口玉棺。棺钉叫戚止胤撬开,就见了一把白骨。
——至洁至白,唯有肩头落了细细几片兰叶。
俞长宣摸着那骨,怔怔然:“兰契……”
戚止胤自后搂着他的腰,脸埋在他后颈处:“您虽同徒儿说,那兰契至死方休……可徒儿明白,那契印若师者不愿解,纵使弟子身死,兰契也会落去白骨之上。”
俞长宣如鲠在喉,只仰起颈子,任雨水洗面。
他想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人间,为何众人皆醒,独他醉?
他实在不明白。
如此恍惚过了一日,便钻入桑华门的藏经阁,翻阅许许多多记有各式幻境的古卷,偏生那些古卷还大都难以解读。
他从前是仙人,再难的书文,瞄一眼便能解其中意。可如今,他就连通读一页便需耗上十天半月。
久而久之,门中人便起了风言,道那崇梧长老是个疯子,逢人便道此乃幻象虚境,后来就连那楼雪尽也生了许多不解,唯有戚止胤与敬黎每日往来此地,为他送食。
数月后,桑华门诸长老为俞长宣辟出个与世隔绝的石洞,将那些可用的经卷送进去,又设了阵法,以防他人打扰。
俞长宣两耳不闻窗外事,自此几乎再没踏出洞外。
七十年后,楼雪尽来看他。
彼时楼雪尽已显然苍老,皱纹如壑,眉发皆白,但因五官周正,又收拾得齐整,倒不显得老态龙钟。
他拄着木杖前来,见了俞长宣,二话没说便抛了木杖,坐去他身旁。
俞长宣就笑:“挨得这般近,楼大人今儿不怕我这色胚捉弄您了?”
楼雪尽亦笑:“年老色衰,我这是有恃无恐了。”他抓着酒坛子给俞长宣倾了一杯,方说,“俞长宣,你当真要在此处耗一辈子?数十年来,你试过多少种法子,无一不是以失败收场,这就是人间啊,纵使你不愿认,可它确乎是现实……这大把光阴,你大可去逍遥快活,而非苦闷地缩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琢磨一个没可能的法子!”
俞长宣朗笑着饮尽那杯酒,词句就从那被酒浸湿的齿间跑出来:“雪尽,这不是我的人间。”
楼雪尽摩挲着杯盏,说:“你知为何诸长老要你住入此境吗?不是因着体贴你,是因怕你。百年前,这桑华门便有一走火入魔的仙师,喧嚷着此非真人间,如你一般搜罗了各类有关幻境的书卷,最后分明神识尚清醒,却是执刀差些屠尽桑华门。那人死前还在嚷嚷着,说他身边假人中定然藏着个施幻之人,只要杀了那人,他就可以回到真实了……”
因年岁,楼雪尽那上扬的唇角已耷拉出皱痕,倒是那观音红痣依旧红润,令他更显慈悲。
楼雪尽从前不喜同他对目,这会儿却十分坦然地望着他的眼,俞长宣知他在怜悯自个儿。
楼雪尽说:“代清,我怕你误入歧途。”他加重了词句,重复道,“此番前来,我不是怕你屠戮山门,仅仅是因着担忧你。”
一只干枯生斑的手旋即覆上俞长宣的手背,楼雪尽道:“你放过自己吧。”
俞长宣轻轻将手抽出,说:“要我认假为真,同取了我性命无异。”
楼雪尽就叹出长长一口气,他晃着那酒坛子,说:“近来只见戚止胤来给你送饭吧?”
俞长宣愣了愣,才答:“阿胤与阿黎皆将饭菜搁去门边便走,我倒未曾注意来人是谁……”
楼雪尽道:“你若情愿,去看看敬黎吧。他前些日子下山伏妖,不知吞了何方神圣,叫那妖身上毒腐坏了肝脏,如今病重将死。”
话音未落,那案桌便给匆遽起身的俞长宣掀翻。酒坛倾倒,辛辣的气味在洞穴之中蔓延开来,差些淹了他日夜捧读的书卷。
俞长宣行至敬黎榻前时,蓦见那人瘦作了一把骨,腹部衣裳叫铃医掀开,露出他凹陷青紫的腹。
敬黎起先半眯着眼睛同铃医说话,余光才觑着俞长宣,就突地捉了被衾盖住身子,爬起身来:“师、师尊,您怎么在这儿?可是终于明白此非幻境了?”
俞长宣宕开一笔,说:“你病了。”
敬黎只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谁人在师尊跟前放狗屁!小爷我身康体健,定要长命百岁的!师尊你看我,我如今修行已至可葆容颜永驻的地步,怎……怎可能叫病缠住?”
俞长宣轻易便勘破他的谎,眼眶一热,只轻柔地抚了抚他的面颊:“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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