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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面那饱恨之言,俞长宣全无惧色,只抬手抚上龙头,说:“恨人何其累,平溪,这些日子苦了你。”
闻言,龙睛登即晃动起来,宁平溪很畏惧似的躲闪开来,往前吐出一排横焰,拦住俞长宣:“俞代清,你当真以为这般胡扮仁善师兄,便可洗尽我恨?!你再不走,我纵使拼死也会咬下你的头颅!”
“咬吧。”俞长宣道,“看是三哥命长,还是你的。”
龙体难以疗伤,若再如此下去,只怕不出一炷香,宁平溪便再活不成。且如宁平溪这般遭人强迫施加幻化之术,必然要时刻遭受剥皮抽骨之苦。于是他暗念数咒,汇灵于指,以烈符去攻魏砚留下的封印。
到底是仙凡有别,那封印再繁杂,俞长宣仍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解了开。
庞大龙身倏尔崩作齑粉,粉尘飘飘,又在青火烧铸间汇出一个人身,一切皆好,唯有那眼眶,依旧空空荡荡。
俞长宣跨火前往,抬手捂住了宁平溪的眼。他自袖袋里扯出自个儿那条绣满咒文的绸布,指尖灵巧地绕至宁平溪脑后,将他的双目蒙住。
只是虽打好了结,那手却不走,自顾滑去了宁平溪的脊背上。俞长宣亲亲热热地将他一抱,笑说:“能触着你的感觉,倒真不错。”
“不错?”宁平溪的双眉蹙起,“叫你这般伪君子拥着,何其令人作呕!”
说罢狠话,宁平溪那眉间竖眼忽渗出一点红,他道:“本该如此,可为何……”血泪浓稠,坠在眼尖,“师尊死了,段刻青死了,辛衡死了,解水枫也死了,只消再死一个你,我、我定然能了却遗恨,转世投胎去!”
宁平溪双手揪紧俞长宣后背的衣裳,道:“于是我将你诱入龙腹,编造了一个完美至极的梦,你只消沉溺其中,任我吸干灵力,便可毫无痛苦地死去……可是你为何不满意……你怎么还不死?!”
宁平溪的指尖不断在俞长宣背上抓挠,几乎抓破他的衣衫。片刻,那指尖却平放下去,柔软的指腹转而压上俞长宣的脊背,宁平溪道:“俞代清,我着实恨你,你何不死呢?”
俞长宣蹙紧眉,说:“你当真恨我?”
宁平溪斩钉截铁:“恨!”
“不。”俞长宣道,“宁平溪,你恨的是你自个儿。”
“你恨自个儿恨不了我们,恨你自个儿坚守大同正义,生时叫众人视作异端,死后仍不得安宁。”
“你恨自个儿死后,虽仍旧坚守正道,却堕入鬼界。恨你纵使苦命修出身躯,进入人界,又乐善好施,收徒杀恶,干尽好事,一朝鬼身暴露,仍是叫桑华门鄙弃驱逐!”
宁平溪双唇张合不停,却没能吐出一个反驳的词,只能不住地敲打俞长宣的脊背,说:“放开我!”
俞长宣反而将他搂得更紧:“平溪,你若当真恨三哥,当真想要三哥死,万万不该劝三哥莫要抵抗天命。”
“平溪,说出你真心所愿,再荒诞无稽,三哥亦甘愿为你圆。”
“你今儿就非得演个善人,分明从前那般绝情狠心!”血泪洗透绸布,滚滚而下,宁平溪在俞长宣胸膛上落下重重一拳,“好,我说,你必定要替我实现!”
“我一生不藏私心,我一生惟愿世间太平……然而,我非圣人,还私心吞天。我一直设法瞧着你,故知大哥二哥,亦或四哥师尊,皆望你改变这混沌不公的人间。可三哥,我唯望你能活着,哪怕自私自利,哪怕伤人利己。”
宁平溪哽咽道:“你我共初心,如一体。我未圆之事,你替我坚持……今朝我已无望再活,我要你替我好好活!”
俞长宣摇头:“你既信你我共初心,便不当叫我独活,而该与我同活,像是钟鼎般追着我,催促我改天命,救苍生,求大同。”
宁平溪饮泪而笑:“三哥,你我相像,行事颇喜欢斩草除根,我首徒魏砚亦从我这儿习得了那习惯。”他的声音弱了些,“魏砚在幻龙术外叠覆了格杀咒,令我要么为龙,供宗门驱使。要么为鬼,即刻受死……”
话音方落,黑血自他口中奔涌而出。
俞长宣忙将他搡开些,要伸手去捂,宁平溪却攫住了他的手,道:“三哥,拦不住,拦不住!”
俞长宣双手颤如无骨:“我怎么能!杀师弟,我又从了那狗天命!”
然那手很快给宁平溪含血而握,他说:“三哥,三哥!不怕,不怕!”他说,“我只是在龙潭歇了太久,想去山野间吹吹风,想去看看鲲鹏,想去……”
宁平溪摹着龙梦之中俞长宣对敬黎说的话,愈说泪愈流。
他咽了口唾沫:“三哥,我嫉妒你那仨徒弟,好嫉妒……嫉妒他们师门和睦,而我们师门彼此憎恨,彼此嫌恶,死到临头才敢托出一声怀念,才敢托出一句舍不得!”
俞长宣痛苦地垂下眼:“宁平溪,你不要这般说话,好若告别!”
宁平溪晏笑:“三哥你听我说,你知道么,你身处龙腹,不仅肉身叫我所食,就连千百思绪亦叫我食去。”他睨视着俞长宣,眼中有惨然的笑意,“你待戚止胤,绝不止师徒情分。”
他揪紧俞长宣的衣裳,说:“三哥,这回,你好好抉择,不要像梦中那般,不要像我们那般,总是错过。”
俞长宣抗拒道:“我怎会对徒弟……”
宁平溪只道:“三哥,你思索清楚,这回莫再造出悔恨!”
恰是合唇时,那人碎作一地黄花,黄花未叫风拨动,先给黑焰焚烧,烧得不剩一点渣滓。
俞长宣紧咬着唇,不容心绪在面上留痕,可战栗还是爬满了他的身子。他屈腰拾起那落在地上的绸布,在掌心越捏越紧。
须臾他抬手,身旁青火便如云雾般叫他尽收入掌心。撩眼一瞧,龙潭边已寻不着半个人影儿。
他身上伤已叫敬黎疗愈了个大概,如今唯觉得心头坠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扯他的肉,拧他的血。
此时他心乱如麻,不欲见戚止胤。行至卧房之外时,见屋中未燃烛火,不由得松了口气。
不料他方推上屋门,就听身后乍然响起戚止胤森冷的腔调:“师尊,听闻龙梦半日便是百年……那畜生折磨了您百年,徒儿欲杀之,可做错了吗?”
“……无错。”
“那您为何阻拦?”
不待俞长宣囫囵应付过去,一只大手顿时自后覆上他的喉颈。
手贴得紧,却不重,仅以一种狎昵的摸法将他摩挲。指尖抻着,自颈一寸寸往上,摸住他的下颌,骤一拧!
俞长宣被迫在昏晦间回头,才道一声“阿胤”,两瓣柔软的唇就覆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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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宣:^^?
71:。(不管了,先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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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怨憎会·错
俞长宣不知亲吻仅以唇肉相贴,为何会被世人赋予那样深刻浓烈的寓意,也不知此刻自个儿心脏擂动甚快是为何。
宁平溪已给了他答案,可他仍怀疑着。
他想,不知爱者,怎会爱人呢?
宁平溪又要他别悔,可他如何才能不悔?
他知放手为最佳,可龙梦之中戚止胤挥别他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像魇梦,将他啃咬纠缠。
他忽而想要睁开眼,去探寻答案。
可这样近的距离,又身处不燃烛火之地,他又能瞧见什么?
却还是因一股不可名状的冲动,睁了目,不曾想会撞入戚止胤那对沉沉凤目之中。
此屋无烛火,如今他背倚着门,戚止胤那对鬼灯点漆般的眸子却偷得了外头月光,冲他望来时,溢出的不止有眸光,还有他含愁带恨的心绪。
渐趋湿润的唇齿略微分离,俞长宣不知为何不敢询问戚止胤眼中愁与恨的来由,只强作从容,哂笑道:“怎么睁着眼,为师难道不曾教过你,行事当知婉约含蓄?”
“师尊彼时教导徒儿时,也料想到今日您会同徒儿行这般淫靡之事?”戚止胤嗤笑,“您是遭了徒儿强迫,自然要合眼,好当此事未尝发生,可徒儿不是啊。徒儿若不如此,若不快些将您的每一个神情都刻进脑海,怕来日遭弃,便再看不得。”
俞长宣只道:“你有大抱负,瞧着为师难免短视,理当投往黎民苍生。”
“您却不否认您要把徒儿丢下。”戚止胤的眉间生出蹙意,抓紧了俞长宣的双臂,“会在几时呢?明日,后日,一月后?”
戚止胤眸光渗漏疯狂:“听闻入龙梦,惯常做一足够以假乱真的美梦,那梦里,怕是寻不着徒儿的一片影子吧?如何,您过得欢喜吗?”
俞长宣直视着他,诚实道:“千人万人皆走,唯你陪在为师身侧百年之久。”
“骗子。”戚止胤知晓那邪种催人入魔极快,若俞长宣想杀徒证道,绝无可能留他长生,不由得攥紧了拳。
须臾,他假作轻快一笑,只是话音中难掩讥嘲之意:“徒儿这短命鬼,也配伴您身侧?”
俞长宣却抬手抚去他的颊侧,道:“为师必保你长命百岁。”
他在龙梦中早已思索过,当年蓝萧虽遇情劫,却能得道成仙,必有不杀有情人而破情劫之法。
待他问得此法,便将邪种自戚止胤体中取出,还他此生安宁。
当初在龙梦里,是因他久留于戚止胤身侧,才将他困住。幸而仙人飞升,凡间躯体便将以死态呈世,待他走后,戚止胤定然能将他抛之脑后,追逐大愿,追逐新爱……
俞长宣心头猝然一疼。
月光幽微,戚止胤并不能瞧见他面上细微的变化,冷嗤道:“长生非我求,死后万事空,您把徒儿当什么都好,只要不在徒儿尚留一息时将徒儿抛下便好……可您怎么连这也办不到?”
俞长宣听他尾音陡然一扬,便知大事不妙,忙竖指要吹咒,却叫那人扛起,掷去榻上。
俞长宣栽进褥子前,抬手燃了灯,唰的,便映亮了戚止胤的一对露红瞳。
“阿胤,你可生了心魔?”俞长宣提手要去摸。
“没。”戚止胤矢口否认,扯住他的腕子,冷声道,“师尊,莫再费神于那些无关紧要之事,先同徒儿把账算清楚罢。”
俞长宣佯作从容:“什么账要到榻上算?”
“好多账,今儿要算的是命账。”戚止胤的手滑去他襟口,“您不许我自伤,自个儿倒很喜欢挑大梁,事事皆要自个儿上,哪怕身负重伤,哪怕精疲力竭。”
呲——
裂帛声堵塞耳道,俞长宣一身衣衫已然作了几片零落碎布。
俞长宣倒还十分坦然:“一丝一缕,当思来之不易。若想要为师打赤膊,直言便是,何必撕那衣裳?”
戚止胤将他压在身下,呲地一笑:“都衣不蔽体了,还这般从容?”
“医者观赤.裸人,同屠夫视那挂在钩子上贩卖的红肉有何差别?”俞长宣道,“为师身上伤大多已由阿黎治愈,阿胤不必忧心。”
戚止胤皮笑肉不笑地将脑袋一歪:“医者?医者也似我待师尊那般,对病患也生有爱.欲?”
说罢那声,戚止胤那些积攒的怨气便喷薄而出。
“俞代清,我说了千回万回自个儿觊觎你,贪图你,你迄今为止,可曾有一回当了真?”
“四年来我照着你所愿成长,我当君子,我稳重接物,你却还拿我当孩子,把我的心意当年轻气盛,当一时迷途!”
汹涌的爱意寻不着淋灌的口,就变作了无穷怨恨。戚止胤此刻恨极,竟一口咬在了俞长宣的锁子骨上。
疼痛爬进俞长宣的头脑,可那人贴于他身的心跳却更叫他在意,砰,砰,砰,极快,却同他自个儿的心跳声合上了拍。
他再做不到心如止水。
是因爱吗?
是因爱吗?
他反复询问自个儿。
是爱,因他的道心咔嚓咔嚓在碎。
可是,爱又是何物?不知爱者,也会爱人吗?
身子里外皆生疼,俞长宣的瞳光就渐趋涣散起来。他想,爱是道心开裂,心脏就连搏动皆叫他疼痛难言。
既是苦痛,他若清醒,自该了断!
他却办不到。
爱不知所起,无根,无源,既不能控它生,也不能随心纵它死,如叫人拿软刀子杀,把皮薄薄地割开,又贴回去,粉饰太平。
俞长宣回神时,戚止胤的舌尖已若画笔一支,在他身上绘出数道初荷红。
吮吻落至他心口,戚止胤的体温就贴住了那张白若透明的玉皮,也紧贴着他的心跳。
砰。
砰砰。
戚止胤在此处停留了许久,好若要将他的心跳也给吞食。昔日叫他吻心,俞长宣唯觉得痒,此刻身子却敏.感地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战栗。
他在神魂颠倒间想,如若戚止胤想要他的爱,他又有何理由不给?就给戚止胤一段短暂欢愉,给他一段幸福旧忆。
待他将邪种从戚止胤体内取出,他便将自个儿从戚止胤记忆里抹消,归天庭补天去。
然他就是知自个儿对戚止胤有情,也无意要那情延续下去。近他者不得好死,他一日不能改这天命,便一日不可接近戚止胤。
不止为了戚止胤,也为了他褚溶月和敬黎,更为了死在他手下的许许多多他珍视的人儿。
他必要翻了天命,成与不成,后果皆由他来承担。
思及此处,俞长宣在心底嘲谑起自个儿,他计较因果得失万万年,这回倒作起不计报酬的情圣,真是可笑!
道心爬满裂痕,不觉间,俞长宣已因痛楚而满眼泪水。舒开眼时,水便漫出桃花堤,一行,两行,数不清。
戚止胤在俞长宣放慢的吐息中察觉异样,便收了齿牙,仓皇撑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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