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93章 怨憎会·兄
俞长宣的眸光温煦,摊开的掌冷白细腻。戚止胤曾百般踅摸过,很冰,总捂不暖。
戚止胤曾觉得俞长宣十分古怪,那样艳的骨,又总笑着,怎生就那般不可亵玩的清冷气韵?
此刻再看,他笼在凉月里,纵使衣摆蹭着了春泥,依旧似个谪仙。
当真是谪仙么?
上可杀上古凶兽,下可破魇除鬼,他的师尊是一个见满月而失明的半瞎子,是一个连司殷宗、桑华门掌门皆需俯首的高人,是一个违逆天命而面无惧色的离经叛道者。
这样厉害的人儿,却是个游离于世事之外的隐士。
可能么?
“您……”戚止胤面色如纸,鲜红的血滴缀在唇角,他通身无力,却还是执拗地将藏云归鞘,才肯冲俞长宣行去,“您究竟是谁?”
他这样问,并没期待俞长宣的回答。俞长宣最易用嘴来扯谎,他要自俞长宣的举止中寻出答案。
戚止胤步履蹒跚,强撑着向前。他想,若俞长宣如从前那般含着不达心的笑意将他注视,他定然就信了魏砚之言。
可不是。
那谪仙一般的人儿上前一步,揽住了欲倒的他,轻声:“小人惯说谗言,阿胤不必放在心上。”
然而,这话却不能完全打消戚止胤心中疑虑,可他却不敢直视俞长宣的眼眸——他怕自其中寻着半点虚情假意,他怕自个儿再不能自欺欺人!
于是他将脑袋耷在俞长宣肩头,苦笑着同他罗列:“天人不衰,理当衣不生垢秽,不生汗,所以您非仙人……”
“嗯。”
“仙人浴水不能着身,亦披天音天光,因此您非仙人……”
“嗯。”俞长宣捧起他的脸儿,揩去嘴角的血,道,“阿胤,不说了,睡一觉。”
俞长宣把声音放得轻,语毕捏着戚止胤的下颌,将一口迷烟渡进了他口中。
戚止胤半分不挣扎,昏去前望进了俞长宣湿濛濛的眼。幸而那双眼辨不出情绪,他还能多欺骗欺骗自个儿。
俞长宣将戚止胤扶住,旋即侧目捉住树后的一个影子,笑道:“楼大人,别躲了,尾随一事俞某不作追究,劳烦您扶阿胤回屋。”
楼雪尽自树后步出时神情复杂,俞长宣看也不看,只提着朝岚冲那倒伏在地的魏砚行去。
魏砚不愧为宁平溪的首徒,剑药双修,此刻胸膛上那伤口之中塞满了捣稠的药草,已催使伤口愈合许多。
俞长宣眸光冷淡,道:“旭王殿下贵为金枝玉叶,今朝跑这么个大老远,总该不会是为了说些瞎话,致使俞某师门离心罢?”
魏砚以刀撑地,跪起身来,他急喘着气儿说:“仙人……仙人自该归天去……同人久居,势必致人【误作仙】!您……究竟用了什么法子,竟叫那些同您朝夕共处之人平安无虞?”
自然是因他眼下寄于凡人之躯。
俞长宣心底冷笑,面上倒端着个无辜神情:“他们既无恙,便说明俞某非真仙。殿下不若仔细思索思索,近来遇了什么人罢,这杀神冠俞某可半点高戴不起。”
魏砚慢吞吞地摇头,话语倒十分笃定:“本王绝不可能认错!”
俞长宣并不理会,银光甩出,剑尖便戳紧了魏砚的喉骨,又在刺穿皮肉之际霎然止住。
他把剑尖向上滑动,逼魏砚仰起颈子来看他:“殿下来得恰恰好,俞某近来正为这桑华门如何饲龙而苦恼——您当初既有本事封印恶鬼,自该识得喂鬼法子与罪魁祸首,说说吗?”
魏砚失声大笑,喉间咳出的鲜血浇过他白森森的齿牙,显得分外瘆人:“这有何难?不过是仙尊不敢认罢了!”
魏砚的眸光倏地一寒:“长老们如拿竹篾筛子筛豆般筛选上山问道者,好苗子便收作弟子,资质一般的放走,坏种则在他们身上种下迷魂印。这迷魂印离山十二时辰内必会发作,届时这些人多数昏迷于山下林间,只消派个弟子下山‘捡尸’,鬼的肚子就不愁人来填了。”
好一个师门连心,俞长宣听得几乎要拊掌盛赞!
魏砚以手为足,匍匐向前,不顾那刀尖割颈,痴痴道:“不过您休为此费心,富贵子弟多慕仕途青云路,鲜少登山,杀的多是些毫无自知之明的贱骨头,就如……就如那扮人的鬼!”
俞长宣嘴角起了笑意:“你就有这般憎恨你师尊?”
魏砚避而不谈,只道:“本王从前最慕兰武神,乃因您是天上仙中最清醒,最公正。天公地道,本王知您能权衡万事万物之轻重,就连人命亦能称出个重量……”魏砚的笑意越发深,“杀了那些贱身子,保我桑华门弟子安居无忧,这没错吧?”
俞长宣的手在剑柄上收紧,淡笑着问他:“所以这桑华门中人皆是共犯?”
魏砚嗤笑:“既不曾犯错,何称‘犯’?师门中人不过是以大局为重。”
谬极生笑,俞长宣噙着渐浓笑意又问:“你为何知我于桑华门?”
“桑华门千里加急送报入京,道本王师弟闯了大祸,要召本王归山救人。然而本王疯痴这么些年,谁人不知,如今为了救人就连本王这过街老鼠也寻上了,定是位座上宾出了事。”
魏砚的伤口冒出呲呲响声,分明皮肉在粘合,声音却更似撕裂,他只习以为常般抬手拦了拦。
“本王左思右想,想不出一位能叫大长老奉作座上宾的……恰巧近来因皇兄遇刺,满城均是甲兵,六扇门呼天抢地要寻出那麒麟山反贼俞长宣。本王知桑华门欲除师尊那条恶龙,奉修为作尺,您又在仙寒宴上大放异彩……若有机会,他们定要拉拢您……如此想着,便晃晃悠悠地归了山,不曾想竟歪打正着。”
“殿下要归山,俞某拦不着,可您没头没脑跑至阿胤面前,吆喝俞某为那兰杀神,倒是错得可以。”
“那小子伺于神侧,却不恭不敬,叫本王连日观察,似有渎神心思,该死!”
俞长宣颔首:“哦,原来您觉着阿胤他心术不正,该杀,叫你替代?”
魏砚答:“不错。”
俞长宣就收回朝岚,转而摸住他的一绺发,说:“既这般,俞某有一处宝地,要邀殿下同往。”并不等魏砚反应,他已如猎户拽拉濒死野物一般,将魏砚扯动向前。
俞长宣避过了守夜弟子,将他拖至一石室前。石门方启,二人便若兜头泼了一盆血,腥气几乎熏晕了头脑。
魏砚立刻警惕起来:“仙尊,这是哪儿?”
“这是哪儿,您该比俞某这外人要清楚呀。”俞长宣耸肩,只将石门更推开了些,往里进,两道森寒的目光就刺了来。
——正是那沈霁与李寒木。
沈霁下颌还挂着泪滴,正给李寒木抹身上污血。李寒木的伤口应是他处理的,缝线歪歪扭扭地自李寒木的颈间滑至腰腹,如此也足够瞧出那曾是多可怖的一个伤口。
沈霁朝他投来一双衔恨眼,哑着嗓子:“俞代清!你已将师兄害成这副模样,还想干什么?!”
俞长宣却笑:“二位师侄放轻松,俞某先前既没取你们性命,眼下自也无意动手。此时前来,仅仅为了修筑修筑咱们的伯侄情分。”
李寒木白着唇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俞长宣见他油盐不进,只好将那不觉间发起抖的魏砚拖近了,实话实说:“给你们送份大礼,叫你们师兄弟三人团聚!”
沈霁见那狼狈伏地的魏砚,一时间惊愕不已,他气得浑身发抖:“你既知我三人为师兄弟,不该不知我二人同他魏砚早便反目成仇!”
俞长宣就松开在指上缠绕的乱发,道:“正是因清楚,才带他来。今日在此石室,我便取了他性命,替你二人解恨。”
魏砚眸子遽然一缩,可他尊严比天,就是此时命在弦上,也依旧不肯放下那趾高气昂的口气:“仙尊若觉得适才本王举止有失偏颇,尽管托出,本王自会瞧着改正,何必这般冲动?”
俞长宣摇头:“桑华门上下皆如腐肉生蛆,错在人师……”
“不错!”魏砚霍然打断他,使出余力揪住了他的衣袂,“仙尊若想杀了那些老头,本王大可助您一臂之力!”
俞长宣舒眉含笑:“不,您为首徒,不仅不作表率,还目空一切,以昏聩之行怂恿山门上下,自当以死谢罪。”
俞长宣停顿几分,忽屈膝俯在他耳畔说:“忘了同殿下说,您那鬼师尊正是俞某师弟,俞某本无意杀祂,却在解咒时令他湮灭,心里悔恨不已呐!”
魏砚惊悸不已:“那般小人岂会结识仙尊……”
俞长宣啧了声:“唤什么仙尊呀?您师尊都是鬼了,俞某难不成还能是仙人吗?再说,喊仙尊多生分,唤俞某师伯呀!”
魏砚叫那灰瞳子中透出的锐冷骇住了身子,他牙齿不受控地打起颤:“仙……仙尊,您那仨弟子根本帮不到您什么,不如换了本王!本王钱名地位样样不缺,您若想洗清身上冤屈,逍遥于世,借本王之手最是好!”
见俞长宣无动于衷,他又忙道:“仙尊,您为仙人,身缚【仙锢】,可不能轻易杀人!”
俞长宣就颦眉:“殿下,您怎么这样傻?那仙锢是说仙人杀了正道修士要受苦,可不是说仙人杀不得正道修士!”
魏砚终于放下了尊严,他急遽地摇脑袋:“仙尊,仙尊,善男除却遭【假成仙】蒙蔽时干了许多荒唐事,平日里循道而行,从未干过出格之事……”
“哦?是吗?”俞长宣不疾不徐地问。
魏砚乍然掀起眼皮看向沈霁,急切地吼声说:“沈霁,李寒木,你们张口啊,快些为师兄辩解啊!当年你们哪一个不是在我背上长大?宁平溪捡着你沈霁时,李寒木还在我背上的竹篮里放着!”
魏砚急得大汗直流:“李寒木从前多少次尝百草,尝得舌头近烂,哪一次不是我捣烂了粥药,一勺勺地喂?!”
“我为了你们,受了多少年苦!今朝你们岂能眼睁睁地见死不救?!”
沈霁只捂住了李寒木的耳朵,痛苦地撇开头去流泪:“你背叛了师尊祂……”
魏砚亦流出眼泪:“是宁平溪欺瞒了你我!是祂分明为鬼神,却令我痴傻地把祂奉作神明对待!我苦苦拜师修道,却成了一只鬼的徒弟,我难道就不委屈么?我事事求个十全十美,不曾想却叫那鬼师尊留下那般污点……”
“我有何错,我只是封印了一只鬼!我只是怕那鬼变作恶鬼,所以捉了人去喂祂……没有我,还会有无数个人这般做!我不过是恰巧当了出头鸟……您不能这般对待我,这不公平!”
“兰武神啊,我若不这般做,难道眼睁睁瞧着宁平溪化作恶鬼食尽此山人,再为祸人间么?!”
魏砚鼓睛暴眼,自暴自弃道:“你如今下凡,除了杀人证道还有什么目的?俞代清,你也凭靠杀人来达目的,你同我又有什么不同?!”
是啊,有什么不同?
俞长宣阖住眼眸,却并不忖量,一息间朝岚就捅穿了魏砚的元婴。
“呃!”
魏砚泻出一声痛呼,他意识到鲜血正一股股地自胸腹漏口中泻出,而他引以为豪的灵脉正渐趋枯竭。
“走在黑白之间,你是黑是白,虽无人分得清,”俞长宣低眉笑,“只是你杀了人,竟不知负疚,也不知补偿,反倒义正言辞地觉得命贱者该杀,自鸣得意……种恶而享福,世上哪有这样的因果?”
俞长宣神色温和,口吻却冷极:“魏砚,正道已不容你。”
魏砚痛苦地蠕动着身子,喘出一阵阵血息,须臾喉间冒出咕噜噜的声响,瞳子翻着锢去了李寒木与沈霁身上。
啪!那锦衣王爷弓起的身子摔回石地。
沈霁这会儿不知如何壮了胆,竟咬着牙爬了来。他伸指去试探魏砚的纩息,连一丝气儿都没探着。
“……魏砚死了!”沈霁拍掌大笑,笑着笑着却流下来眼泪。
那处在暗处的李寒木亦通身发抖,抽噎声断断续续,只勉力道:“阿霁,给仙师磕头道谢!”
沈霁便照做了,三个响头磕得他皮开肉绽。
俞长宣点个头,虽满面春风地借魏砚的衣裳来拭靴上血与泥,却因仙锢而通身疼如车碾。
轰隆——!
那已然止息的春雨再度泼下,滂沱袭山。紧接着暴雷乍响,劈木轰山,洞穴之外传来燃烧树木的噼啪响声。
可那火烧得蹊跷,只愈近了。
俞长宣还在魏砚身上蹭靴,在洞口突现火光时,仅以指风将沈霁推去李寒木身侧。
未曾料及,那沈霁的脊背甫一撞上石墙,一圈熊熊烈火便自地里腾出,将俞长宣给围绕。
李寒木不禁怔愣:“这……”
俞长宣在翻卷火舌中回过头,竖指唇前,温声笑说:
“嘘——神来了。”
话音方落,俞长宣霎然叫无量火海吞没。
-----------------------
作者有话说:小宣:^^
71:……
[三花猫头]感谢各位对角色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94章 不知春
火光之间乍然抽出一道紫影子,飘飘大袖甩偏了俞长宣的脸儿,蓝萧道:“跪下。”
俞长宣不跪,笑说:“晚辈无父无母,只跪尊者。国师若肯受下晚辈这声‘师父’,晚辈便给您跪。”
蓝萧漠道:“几时我不容你喊,你就不喊了?”
96/118 首页 上一页 94 95 96 97 98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