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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杀的人,不是戚止胤,是他自个儿。
一念清醒,神识中百般人儿皆散。
俞长宣的双眼望向红日,那儿还立着一个影子。
他逐日而去,影子也走过来,他与那影子相遇时,看到了自己的脸儿。
抬手,便触得一面极大的铜镜,铜镜映着他。他触摸着镜中的他,忽而双手捏作拳,一拳轰碎了那镜子。
就为了这一答案,他酿造多少苦果?
此一下凡,又害了多少他……爱的人?
俞长宣睁目时,眼眸湿润,略一转,便有泪滴自眼尾滚落。
那楼肆二人皆不敢来擦拭,只扶他起来。
楼雪尽道:“我拿几张褥子过来给你垫着,也好趴得舒服些。”
俞长宣只摇头,撑席起身,他抓过朝岚,说:“俞某去了结这一切。”
***
戚止胤睡得不沉,此刻叫一阵铜乌晃荡声吵醒。
床帷散着,他双耳如叫棉花堵塞,只能问:“师尊,是您吗?”
那步声停在帷幔前边,并不掀起,只道:“那俞代清卑鄙无耻,他拿邪种诱使你入魔,是想杀你证道。”
戚止胤的喉结艰难一滑,却只是轻道:“滚开。”
帐外人坚持:“你不相信?”
“我不在乎。”双耳如叫棉絮堵住,戚止胤辨不出来者声音,仍道,“这条命是他给的,他若想拿去便拿去吧。”
“拿去?”帐外人就又道,“待你散如烟尘,岁月悠长,他会觅得新欢,觅得一个新的、他甘愿留在身侧的宝贵人,而不是你。”
戚止胤神识之中那心魔已躁动不已,他疯狂地抠挠着自个儿的肩上兰契,嘶吼。
【若如此,我便杀了那人!!】
戚止胤咳出黑血,只违心道:“若他能快乐,再好不过。”
【戚止胤!你岂这般的大度?你怎能忍受不得,你恨他,恨他分明不爱,却百般欺骗!】
帐外人道:“他欺你,瞒你。”
戚止胤答:“我乐意他欺骗。”
帐外人说:“死后你与他的缘分便尽了。”
戚止胤道:“轮回千万回,我不信再遇不着他。”
帐外人就笑了:“可他是仙人,仙人伏魔,便将致使入魔者再无轮回,他飞升,又处明光里,你却堕进虚无之中,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做不了。戚止胤,你将再瞧不着他,再摸不着他,你甚至想不了他……”
心魔怔然:【再见不得他了?】
他亦愣愣:“再见不得他了?”
他与祂齐齐撕嗓吼声:【他怎能弃我而去?!】
帐外人将铜乌在桌上轻叩:“所以,你要恨他,恨死他……恨他连容你伴于身侧皆不答应。”
心底有什么剧烈伸展开来,细嫩的薄片愈变愈厚,愈变愈宽,一息间,竟裹住了他的心脏!
一身黑气自他的身上腾出,戚止胤再睁眼时,瞳色已作血红。祂握住搁在一旁的藏云,缓缓步入榻下。
就看到那铃铃响的铜乌正握在一只玉白色的手上,那人儿———
正是俞长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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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恶徒成
桃花目,灰瞳子,青白衣衫,有如当年初遇时,唯有面色极清峻,不挟一丝笑意。
戚止胤此刻尚未完全堕魔,仍余有一线清明,却还是佯作昏沉,步步挨近。
俞长宣见状,就噙着笑迎他,二人靴尖相碰之际,藏云骤然架上了俞长宣的颈子。
戚止胤眸光狠戾,肃声说:“你为何人?”
俞长宣就答:“除了你师尊,还能是谁?”
不由分说,剑尖当即没入了他的颈子,挤出些微血珠,戚止胤厉声:“说,你假扮师尊,又以谗言引我入魔,为了什么?”
俞长宣拿两指卡住着剑,微微一哂:“你便是这般不识尊师?”
戚止胤见他拒不认错,便不再同他废话,腕一拧,藏云便骤然往他颈骨处刺去。
俞长宣手里把着只铜乌,倒同那些用以测风的相风铜乌大不相同——它以红铜为材,以乌鸟为形,自弯颈垂下一串铜铃。
此刻叫俞长宣一甩,便铃铃响动,每一响,便似在戚止胤魂灵上掴了一掌。
戚止胤喘息急了些,只定身提手,凝出百余冰箭飞向俞长宣。
那张画皮如瓷器剥碎,却露出一个青面獠牙的脸子。这人罩面,举止倒十分温文尔雅,此时把手一拱,道:“戚仙师,鄙人并无恶意,今朝前来乃是因不忍见您受奸人戏耍。这俞长宣确乎为天上杀神崇梧真君,只是他嗜杀暴虐,今日前来此山,所为也远非救治爱徒,而为屠山。”
“ 信口开河!”戚止胤陡然眯起眼 ,又驱藏云去砍,不料竟叫那人灵巧避了开。
罩面人借跃身躲闪之机,再一次摇动铜乌,戚止胤便觉自个儿的魂灵在体内如火烛一般时瘦时肥,时而细若长针,时而要满而涨破他的皮囊。
罩面人道:“这桑华门化恶鬼为龙,又以人肉伺祂,满山人皆难辞其咎。可是他们一山人狼狈为奸,将活人丢进龙嘴,不脏他们的手,不污半分杀线,乃是人间最清白。”
“你师尊祂何其刚正不阿,又杀伐果断,一旦动手,便将杀尽那些个假清白……”罩面人说话慢了些,淡笑着吞吐词句,“仙人滥杀一人,便受一雷罚。滥杀千人万人又该作何?只怕天雷要轰得他仙身消散,三界再无处容他!”
戚止胤闻言,手霎然一抖,就叫罩面人捉着了破绽。趁他分神的一刹,他施法催动那铜乌,霎时将那铜乌尖嘴捅入了戚止胤的心脏。
乌嘴处生孔,方连心肉,就灌进无穷魔气,催得那血仙盅的厚瓣乍然盛放,邪纹自戚止胤的心口蔓延自四肢。
戚止胤神识迷蒙,跌入墙角,只强撑着拔出那血淋淋的铜头,恶狠狠地瞪向那张可怖脸子:“你究竟想干什么……”
罩面人就拍了拍他的肩头:“吃进这么些魔气,竟还能保持清醒,倒不愧为代清之徒。只可惜,邪种已然成熟,不出几息你便该堕魔了。”说罢,他的手滑落在戚止胤颈间,愈发掐紧。
不受控的泪水模糊了戚止胤的视野,晃神间,那张恶面一霎变作了俞长宣的脸,他师尊那双鲜少含泪的眸子,满着剔透的水珠。
戚止胤艰难地眨着一对红瞳,喘着气道:“师尊……为何……为何哭?”
那俞长宣就咽下泪,温温一笑:“阿胤,你帮帮为师,好不好?”
“阿胤,你帮为师杀了他们。”
“如此,为师便再不同你分离。”
***
夜深鸦啼鸣,桑华门一无主孤峰忽乍现一抹红光。
黑鸦逐光,疾飞而往,越过一层厚重屏障,就见林地正中画有一道血符。
一白袍朗君立于阵心,雪肤乌发,如松如月,偏生指尖滴血,血滴处正为足下邪阵的阵眼。
眼纳血,鬼阵开!
轰!
大地叫数以万计的鬼手撕裂,祂们如墨斗鱼黏滑的软肢,自俞长宣双足上攀,直至将他缠住,拖往鬼界。
鬼蜮辽阔,俞长宣乘精兽暮崧,直驱往白无常府邸。
那鬼官彼时正于其中清算人头,见俞长宣这不速之客,眼一弯,拱手道:“那囚天链在下已收到,不知仙尊今时前往,有何要事?”
“风闻七爷乃三界最通奇珍异宝,怪植稀种之人……不知您可知那‘血仙冢’的取出之法?”
“取不出。”白无常一口咬定,“不过这倒是幸事。您长久布局,将邪种栽入那戚小儿心脏,不就是为了今时杀徒?若在下记得不错,您天生七杀命,理该杀徒。若避过杀徒一命,指不定要招至什么祸殃……何不顺其自然,取了那戚小儿性命?”
俞长宣不欲受那建议,兀自道:“七爷在鬼界为官万万年,虽说干的是收命生意,应也知许多保命法子……”
白无常便直起身子,笑道:“您若要保人命,在下法子倒挺多。唯恐您要保的是魔命,这般在下实在无法……”
俞长宣打断他,言简意赅:“保人命。”
白无常敛了点笑:“恕在下冒昧,只是那血仙冢催寄主入魔后,便将源源不断地为寄主供应魔气,至死方休……怕是再无转圜机会……”
俞长宣不冷不热地说:“这就不劳七爷操心了,只望您若在鬼门关觑着他,赏喝一碗孟婆汤,便将他送回人间。”
“孟婆汤?”白无常轻笑,“您要在下活人,却要他忘了一切,好怪,难不成是怕他报复?”
俞长宣嗤笑:“若怕他报复,俞某早该任他湮灭。吾徒年方二十,正是大好年华,忘却不堪从头再来,岂不美哉?”
“您就不怕褚仙师与敬仙师寻上他,坏了他的新生?”
“五州广袤无垠,他总有不遇他们的好去处。——七爷开价罢。”
白无常挪步上前:“仙尊爽快,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在下要您仙府中的那镇妖小塔。”
俞长宣就笑:“这有何难?待事情办妥,俞某定然双手奉上。”
白无常却犹豫了:“若您不履约,在下可不是吃亏了么?”祂慢腾腾飘着,将俞长宣绕了一圈,而后将折扇敲在了他右手的小指上,“不若仙尊留一截指骨在这儿,充当定钱?”
俞长宣已顾不得许多,便摊手在桌,抽了匕首冲小指劈去。
喀嚓!
白骨断开,切口利落,血滴也淌得克制。俞长宣将那指骨冲白无常投去:“接着。”
话才及地,他把手一甩,便生出来根同先前无异的新指。
那白无常便颔首拿帕子把断指一裹,冲小鬼说:“去,扶仙尊出门。”
然而那小鬼还没能摸着俞长宣的袖,便给暮崧展牙一嘶。俞长宣虽低眉,却是不动声色地将袖捋了捋。那小鬼骇了骇,只又退回了俞长宣身旁。
待那俞长宣走后,小鬼才又捱去白无常身旁,埋怨:“七爷,那俞代清虽口吻恭谨,可眼里直射寒芒,更有胁迫之意,十分趾高气扬,您为何助他?”
“助他?”白无常将那小指上的皮肉剥去,盘起那细骨,“谁说爷爷我要助祂?”
***
俞长宣驱草木掩近血阵,便打戚止胤那屋去,临进门时突立住了脚跟。
——檐下挂着一只沾血铜乌。
俞长宣感到十分困惑,自觉自下凡以来,这物什在身边见了许多回,便踮脚去摘,又将上头血轻轻一蹭,顿知那是戚止胤的血。
他蹙紧眉,把那物什稍加摩挲,就察觉到其上还覆有一张不属于戚止胤的【摄灵网】,仿佛一张贪婪大嘴,吞食着触碰者的灵力。
他眸光一寒,将那铜乌抛去靴边,提靴碾碎,随之推门而入。
彼时戚止胤已不在屋中,屋内残烛摇出满室乱象,血迹自墙角直延伸自门边。
俞长宣正执剑欲往里进,忽听外头传来数声哀嚎:“魔!来人呐——!”
那声痛呼一刹止住,旋即迸发出了更为强烈的哭喊声。
“来人,死人了!”
“救命啊!!”
山醒了,红光自尖叫声迸发之处蔓延开来,是灵力相交,是红烛与火把在烧,那光似蚜虫一样在山上蔓延,啃食着夜色与翠色。
俞长宣忙御剑赶往,不多时后头便亮了一道嗓:“师尊!”
俞长宣回头,就见敬黎以鹰隼模样勾在褚溶月臂缚上。褚溶月略带郁色,急切道:“听闻有魔头临山,您可知是怎样个情况?”
俞长宣就正过身子,望向远方那凄惨的光影:“楼大人暂居之峰偏远,睡得又迟,此刻恐正酣睡,不知纷争。你二人且去寻他来!”
敬黎不能语,只扑扇着足有人高的巨翅,以示抗议。
俞长宣沉着脸道:“阿黎,听话。”
敬黎却不肯,更为激烈地扑扇起双翅。褚溶月只得从臂上摘下敬黎,拿臂膀将它的死死制住。敬黎自然挣扎,可任那坚硬鸟羽划伤了面颊,褚溶月依旧浑然不觉般架着它,只冲俞长宣道:“徒儿明白了,师尊一切当心!”
褚溶月驱剑回转,这时,俞长宣忽把他们唤住,见那蓝衫秀朗俊愣愣看来,只笑道:“溶月、阿黎,来路迢遥,定要保重。”
褚溶月不知其意,只苦笑道:“师尊何必把话说得好若生离死别?您放心,溶月定然快去快回。”
然而褚溶月前脚方走,俞长宣后脚便聚灵织造出一张巨大的兰帐,将生事之峰笼入其中。
这为火帐,上以火兰为盖,下以熔岩为底,帐脚落去深渊之中,呲呲凝造出黑岩千万,将这峰彻底封死。
可这帐不分人魔皆拦,那些临阵脱逃者亦被圈于其中,只疯狂捶打着火帐,发出震天惊叫,俞长宣只得在山东南撕开一个可容人出的窄隙,又引他们出帐。
然而,为了拦住那魔头,不便再损毁火帐,俞长宣御剑离去后,受困者能否寻着帐口,全凭运气。
俞长宣从前惯常乐天,而今却不免心事重,他想,那魔可会是戚止胤么?若戚止胤造太多杀生孽债,他又该如何?
俞长宣按捺心头烈跳,只还不住地转动玉戒,默念自打师门离散后再没念过的祈福心经,暗自祈祷。
此峰雄伟,地势多变,又是弟子峰,乃是桑华门房屋分布最为密集处。
可这儿原是火光弥天,某一刻竟熄了个完全。
俞长宣驱剑入林,在石道上疾飞,掠过许多校舍,无一不空空如也,似乎适才的喧杂声不过是他误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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