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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所应当。”宋清霜淡淡道,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一瞬,似有若无,“你我既为合作,自当各展其长。”
她说完,略一颔首,便拿着那叠纸张转身离去。
林月禾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小草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轻轻放在案上,她才恍然回神,目光落在眼前那杯热气袅袅的茶水上。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水温依旧恰到好处。
第76章 无法拒绝的借口
示范田的章程分发下去后,各庄子陆续开始推行。
宋清霜以统筹之名,出现在西院书房的次数愈发频繁。
她总能找到合宜的借口,或是带来某处庄子遇到疑难的书信,或是需商讨新添置农具的分配方案。
这日午后,细雨微濛。
林月禾正伏案绘制新的轮作图解,窗外的雨声衬得书房内格外安静。
门被推开,宋清霜携着一身微凉的潮气走进,手中拿着一卷牛皮图纸。
“城东李庄递来的图样,他们想依着曲辕犁的样式稍作改动,以适应坡地,你看看是否可行。”
宋清霜的声音打破室内的宁静,她走到书案前,将图纸在林月禾面前徐徐展开。
林月禾搁下笔,目光落在图纸上,仔细审视那修改过的辕部角度和犁头结构。
“坡度若过陡,单改犁具恐还不够,需配合等高种植之法,减少水土流失。”她说着,顺手取过一张新纸,欲画示意图。
刚提起笔,一方素白的手帕便轻轻放在了她的手边。
帕角绣着几茎淡雅的兰草,是宋清霜惯用的样式。
“墨迹沾到指尖了。”宋清霜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目光却并未离开林月禾的手指。
林月禾动作一顿,低头看去,右手食指侧面果然染了一小片乌黑。
她下意识想用袖口去擦,指尖蜷缩了一下,终究还是拈起了那方丝帕。
帕子质地柔软,带着属于宋清霜的冷香。
“多谢。”她低声道,仔细擦去墨渍,将帕子折好,放在一旁,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微红。
宋清霜视线在她泛红的耳廓上一掠而过,不再多言,转而将话题引回图纸:“等高种植,具体如何操作。”
林月禾定了定神,执笔在新纸上勾勒出层叠的田垄线条,一边画一边解释:
“依山势开垦成阶梯状田块,沿等高线种植,可有效拦蓄雨水……”
她讲解时,宋清霜便站在她身侧,微微俯身看着图纸,距离近得林月禾能清晰感受到她呼吸的微拂。
那气息扰得她笔下的线条微微发颤。
“此法甚好。”宋清霜听完,直起身,“稍后我令人将此法与改犁图样一并送回李庄。”
她说着,目光扫过书案一角空了的茶盏:“雨日寒凉,茶易冷,我让人再送一壶热茶来。”
“不必麻烦……”林月禾下意识拒绝。
“不麻烦。”宋清霜已转身走向门口,吩咐候在外面的仆妇。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本就是她分内之事。
待热茶送来,宋清霜亲自执壶,为林月禾斟了一杯,推至她手边。
“尝尝,庄子上新送来的老君眉,说是雨前采的,滋味醇厚些。”
林月禾看着那澄黄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她端起来,小口啜饮,茶香馥郁,温度适宜。
“前日送来的那些柑橘,可还合口?”宋清霜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自己也端起了茶杯。
林月禾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日宋清霜确实派人送来一小篓品相极佳的蜜橘,说是南边庄子快马加鞭送来的尝鲜之物,各房都有。
她当时只道是寻常份例。
“很甜。”她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多谢大姐记挂。”
“合口便好。”宋清霜语气依旧平淡,“你近日劳神,多吃些鲜果有益。”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屋檐。
书房内茶香袅袅,两人一时无话。
林月禾只觉得这沉默比方才的讨论更令人难熬。
她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轮作图:“若无事,我先将这幅图画完。”
宋清霜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踱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菜畦:“你这院中的菜,长势确实比别处更胜一筹。”
“不过是多用些心罢了。”林月禾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用心与否,结果自是不同。”宋清霜的声音隔着几步距离传来,带着雨声的微茫,“于人于事,皆是如此。”
林月禾笔尖一顿,强行稳住手腕,没有接话。
宋清霜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影上,不再继续那个话题。
“三日后我要去巡视西山水渠的修缮情况,你可要同去?
那边有几处梯田,或可实地看看能否推行你的等高种植法。”
又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林月禾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届时我来接你。”宋清霜说完,转身离开了书房。
她走后,林月禾悠悠叹出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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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色未明,一辆青帷马车便已停在西院门外。
林月禾收拾妥当出门时,见宋清霜已立在车旁。
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靛蓝色骑射服,长发束起,较之平日的宽袍大袖更显身姿挺拔,多了几分英气。
“上车吧。”见林月禾出来,宋清霜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率先掀开车帘。
车内空间宽敞,铺设着软垫,小几上固定着一盏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林月禾选了靠近车窗的位置坐下,刻意与宋清霜保持着距离。
宋清霜并未在意,在她对面落座,马车随即缓缓启动。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闻车轮辘辘与远处渐起的市井人声。
林月禾偏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试图将注意力完全投入其中。
“西山水渠年久失修,去年夏汛便有些渗漏。”宋清霜的声音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此次修缮,关乎下游数千亩良田的春灌。”
林月禾“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窗外:
“等高种植法若能在那边梯田推行,配合稳固的水源,确能事半功倍。”
“所以需得你亲自去看看。”宋清霜道,视线落在林月禾被窗外微光照亮的侧脸上,“只有你看过,我才放心。”
这话语里的意味过于分明,林月禾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没有接话。
行程过半,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
林月禾身子一晃,手下意识扶住窗框。
几乎同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虚虚地护在她身侧,待她坐稳,又自然地收了回去。
“路有些崎岖。”宋清霜解释道。
林月禾稍稍坐直,将身体更紧地贴向车厢壁:“无妨。”
又行了一段,宋清霜从身旁取出一个双层食盒,打开上层,里面是几块精致小巧的荷花酥:
“起得早,先用些点心垫一垫。”她将食盒推向林月禾这边。
“我不饿。”林月禾看也未看。
“巡看水渠、勘测地形颇费体力,空着肚子不行。”宋清霜并未收回食盒,“至少用一块。”
林月禾沉默片刻,终究不愿在这种小事上过多纠缠,伸手拈起一块最小的,低头小口吃起来。
点心酥脆,内馅清甜,但她食不知味。
宋清霜看着她细微的咀嚼动作,自己也取了一块,却并未立刻食用。
抵达西山脚下时,日头已升高。
水渠依山而建,部分渠段需徒步查看。
宋清霜率先下车,很自然地朝林月禾伸出手,欲扶她下车。
林月禾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扶着车门框,自己跳了下来,落地时裙裾微扬。
宋清霜的手在空中停顿片刻,缓缓收回,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小心些。”
两人沿着渠岸行走,宋清霜与负责修缮的工头询问工程进度、用料情况,林月禾则仔细观察渠壁、水流以及周边山势土壤。
她时而蹲下身捏起一把土在指尖捻磨,时而蹙眉远眺梯田的走向,神情专注。
宋清霜一边听着工头禀报,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追随者林月禾的身影。
见她在一处湿滑的渠边蹲久了起身时微微踉跄,宋清霜立刻几步上前,手臂迅捷而稳固地在她肘后托了一下。
“这里苔滑,当心。”她的声音近在耳畔。
林月禾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抽回手臂,力道之大让她自己都后退了半步。
“我自己可以。”她声音有些发紧,脸颊因方才的惊吓和莫名的窘迫泛起薄红。
宋清霜看着她骤然拉开的距离和戒备的神色,眸色暗了暗,却没再靠近,只对工头吩咐:
“这段渠壁苔藓需清理干净,再撒上粗砂防滑。”
工头连忙应下。
待到巡视至一片视野开阔的梯田区,林月禾停下脚步,指着层叠的田块对宋清霜讲解等高种植的具体布设要领。
山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宋清霜认真听着,目光却落在她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上。
她解下自己墨色绣银纹的披风,上前一步,欲披在林月禾肩上。
“风大,披上。”
林月禾几乎是立刻侧身避开,动作幅度明显。
“不用,我不冷。”她语气生硬,带着明显的抗拒。
宋清霜执着披风的手僵在半空,披风的一角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着林月禾紧抿的唇和避开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终是将披风缓缓收回,搭在自己臂弯。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随后,她转向工头,继续讨论水渠引水口的加固方案,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那件未曾送出的披风,依旧被她挽在臂间,未曾再穿上。
第77章 看清楚了吗?!
示范田的成功,让林月禾在附近庄户间的声望水涨船高。
她不再只是宋家少奶奶,更是能带来丰收的“女先生”。
这日,她在田埂边指导几位农户调整新式秧马的用法。
几个邻近村子的年轻后生聚在不远处,目光灼灼地望着这边。
他们多是家里有些田产、读过几年书的农户子弟,对这位既有学识又亲手改良农事的少奶奶满是好奇与钦慕。
其中一个穿着青布长衫、模样周正的后生,名叫张铁牛,胆子最大。
他见林月禾忙完一段落,正用帕子擦拭额角的细汗,便鼓足勇气走上前,手里还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篮。
“林……林先生。”他脸颊微红,声音带着些许紧张,将竹篮递上,“这是家里自己种的早桃,头一茬,甜得很,您……您尝尝鲜。”
林月禾微微一愣,抬眼看向这个面生的年轻人。
她神色平和,并未伸手去接,只客气地婉拒:“多谢好意,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这桃你带回去给家人尝吧。”
张铁牛见她拒绝,有些着急,往前又凑了半步,竹篮几乎要碰到林月禾的衣袖。
“林先生您千万别客气,您教我们堆肥选种,这比什么都金贵。
几个桃子不值什么,就是……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纷纷附和:
“是啊林先生,您就收下吧。”
“您可是我们的大恩人!”
林月禾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奈,她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脸上依旧带着疏离的浅笑:
“指导农事本是我分内之事,诸位不必如此。
若真想谢我,便将田里庄稼侍弄好,便是最好的回报。”
她语气温和,态度却明确。
张铁牛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些,提着竹篮的手讪讪地垂下。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宋清霜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目光淡淡扫过场中众人,最后落在张铁牛那尚未收回的竹篮上。
方才还七嘴八舌的后生们瞬间噤声,纷纷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张铁牛更是紧张地将竹篮藏到身后,嗫嚅着行礼:“大……大小姐。”
林月禾见到她,心底莫名松了口气,又因这松口气的感觉而微微蹙眉。
宋清霜缓步走上前,并未看那些后生,只对林月禾道:
“城西送来的堆肥样本,我看过了,有几处配比似乎还需商榷,你随我去书房看看。”
她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却能感觉出带着明显的不快。
“好。”林月禾立刻应下,仿佛找到了脱身的理由。
她转向张铁牛等人,微微颔首:“诸位且先去忙吧,秧马的用法按我刚才说的练习即可。”
张铁牛等人连忙应声,匆匆散去,不敢再多停留一刻。
宋清霜这才将目光转向林月禾:“走吧。”
她说完,转身先行。
林月禾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田埂上。
直到离开人群视线,宋清霜的脚步才略微放缓,与林月禾并肩。
“那些后生,近来似乎常来请教。”宋清霜目视前方,语气状似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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