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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他便自来熟地坐在木凳上,嘴里叼起一卷不知从何处摸来的纱布,在肩膀上胡乱缠绕一圈。
草草绕了两圈就要起身。
谢离殊轻叹一声,终究看不下去他这样糟蹋自己。于是缓步走来,帮顾扬重新解开,细细包扎伤口。
顾扬喉间滚了滚,按捺住心中缠绵翻涌的情意。
如此情状,他不敢惊扰谢离殊,只一双明亮的眸子微微闪烁,眨巴着眼,悄悄地看谢离殊的侧颜。
生怕这人又要如先前那般避自己如蛇蝎。
伤口很快便包扎好,顾扬修为尚可,恢复起来也快,只剩下些许刺痛。
他合上衣衫,听见谢离殊道:“带上伞,夜里凉,说不定会落雪。”
“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门。
白天的积雪融化成一洼洼浅水,积攒在石阶上,水面倒映着两人颀长的身影,随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轻轻晃动。
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顾扬踩在水潭,「啪嗒」一声响,踏碎了寂静的夜空。
石桥上果然空无一人。
玄云宗的这座石桥位置选得极妙,正悬在一轮清月之前,远远看去,仿佛两人正坐在月心之处。
顾扬撑靠在桥檐边坐下,望向遥远的天际。
淙淙流水自脚下淌过,流向远方。
烟火也还未歇,仍在天边开得正盛。
谢离殊挑挑眉:“你去何处寻的人帮你放烟花?”
顾扬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请了后山几只精怪帮忙。”
至于这个「请」是自愿还是威逼利诱,便无从得知了。
谢离殊无奈摇头:“还真是费心了。”
“当然啦。”他眼底泛起柔光:“在我的家乡,每逢除夕夜里,家家户户都要这样放烟火……我那时就跟在爹娘的身后,跟他们一起看烟火。”
“他们总说,在烟火之下许的愿望,会很灵。”
“我怎么从未听过这说法?”
“那就是师兄见识少了,快闭眼许愿吧。”
“许愿而已,何必闭眼。”
“睁开眼便是心不诚,神仙可不会帮你实现愿望。”
谢离殊无奈之下,拗不过顾扬,只能阖上眼,乌黑眼睫垂落,月光趁机拂落在他的脸颊边,留下浅浅的蝶影。
过了好久,谢离殊才缓缓睁开眼,正巧对上顾扬那一双含笑的眼眸。
“师兄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也是……”
谢离殊望向渐渐稀疏的烟火:“你呢,你不许愿吗?”
“师兄闭眼的时候我就许好了。”
“这么快?”
“我又不贪心,一个愿望足矣。”
最后一簇烟火也渐渐隐没在夜空,山下却飘起盏盏晃晃荡荡的孔明灯,悠悠飘到了妄山顶。
千门万户的祈愿飘入夜色。
摇摇晃晃的孔明灯上,有人写着:“许愿来年顺遂,无病无灾。”
也有人写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还有人写着:“待来年春风得意,一日看遍长安花。”
人间便是如此。
芸芸众生,各有各的樊笼,各有各的宿命星河,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途里,跋涉着波澜壮阔的一生。
顾扬侧过脸,笑意清浅。
“师兄怎么都不问问我许的什么愿?”
“知道了也无用。”
他忽然靠近了些,声色渐渐低沉,像柔柔的晚风拂过谢离殊的耳畔:“我的愿望很简单……也很容易实现。”
“嗯?”
“是眼前这个人……很容易就能做到的愿望。”
谢离殊没有再问下去,耳尖升起一点绯红。
一盏盏昏黄的灯慢慢飘远,桥上暗沉的影渐渐靠近。
顾扬垂下眼,慢慢凑近。
谢离殊没有躲开,他僵硬着身子,手心攥紧衣袖,连背脊都淌上一层微微湿润的汗意,本该是推开的手,却像被无形的枷锁桎梏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本该推开的,怎么,怎么就忽然被迷了心……
意乱神迷间,顾扬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谢离殊轻启的唇瓣上。
他眸色暗沉,再次凑近了些许。
烟花散尽,万籁俱寂。
两人坐在石桥上,坐在这不知往后余生的安静时刻里。
谢离殊头一次想抛开那些深仇旧恨,不想前程,不顾师门,再不理世间种种烦心事。
只想沉醉在这一刻的荒唐亲昵中,放纵自己。
若世间事都能如此随心,该多好。
只差毫厘,他们的唇就要碰上。
顾扬的指尖已经捧上谢离殊的侧脸。
忽地——
“啊!你快看桥上那两人在做什么?”
“好像还是两个男人!”
有弟子的惊呼在模糊的光色下响起,谢离殊顿时被惊醒,猛地推开顾扬。
“师妹,你小声点,莫要多管闲事。”
“可……可那里是两个男人啊!”
“嘘嘘嘘,兴许只是靠得近些罢了,别多想。”
“哪有人会靠那么近的,这肯定是要接吻!”
“你快别说了,快走吧。”
那两个弟子总算拉拉扯扯地走远了。
顾扬心中惋惜,明明只差一点……好不容易要亲到谢离殊,又被毁了。
怎的连好好约个会都这么难。
谢离殊立时坐远了些,他暗自懊恼刚刚的失控,有些尴尬地开口:“夜里冷,该回去了。”
“可今日还没……”
“别说了,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你别误会。”
“哦。”
“不过……”
谢离殊本想言声谢,可话到嘴边又因为自己的自尊病给咽了回去,转而道:“早些休息吧,就要启程去青丘了。”
后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丢了过去:“还有,药给你。”
黑黝黝的夜空里,顾扬连忙接住那白净的瓷瓶。
“好好养伤。”
紧接着只剩下一段远去的脚步声,顾扬独自立在石桥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场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三日,但因着结界的缘故,并不算冷,顾扬敷了谢离殊给的药后,肩膀上的伤好得很快。
玉荼尊者这几日特意将柳师娘唤到玉荼殿来,两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互诉衷肠,絮絮叨叨地说了许久:“柳娘啊……你可千万别找了别人啊!”
柳娘柳眉倒竖:“胡说什么,又不是回不来了!”
“不管怎样,你可要等着我啊……若我回来了,记得给我做桌大菜——你就不必亲自动手了,请个颓云楼的厨子来就好,这个记好,很重要啊。”
“死老头,我做的菜怎么就吃不得了?”
一大清早,两人就开始拌嘴,顾扬失笑,在屋里忙活了半晌才凑齐行装。
今日就要前去青丘,他特意收拾了不少东西在储物袋里,甚至把锅碗瓢盆都带上了。
听说此行艰险,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归来。
玄云宗的集哨声起,顾扬背着那通破铜烂铁上路。
荀妄已在演武场静候多时,他一身玄色衣袍端正,比往日多了些沉稳庄重。
数百名弟子集结完毕,浩浩荡荡,就此出发。
谢离殊立于队伍的最前方,取出龙血剑,正色下令:“众弟子听令——御剑。”
“是。”
霎时寒光闪烁,弟子剑出鞘,众人踏剑而上,随着谢离殊的方向一同御剑前往青丘。
司君元行在顾扬身旁。
“顾扬,你可知,此次去破的阵是八重阵?”
顾扬点点头。
司君元皱着眉,眉色担忧:“我去汲古阁查过,这本是一处上古禁阵,失传万年之久,无人知晓破阵之法,且很是凶险,你说宗主他……”
顾扬低声道:“你是说宗主有问题?”
司君元只是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是觉得如此大阵,我们未请外援,仅凭这些人,真能破阵吗?”
顾扬倒是不担心,有谢离殊这龙傲天在,应该就没有破不了的阵法。
虽说到如今谢离殊被白衣人夺走了不少机缘。但终归是身负一堆金手指的龙傲天,最擅绝处逢生。
“前几日你还劝我宽心,怎么现在倒变成你担心了?再不济,破不了阵走便是,天无绝人之路嘛。”
“只怕没那么简单。”
顾扬还逗趣他:“就算是要死——忧心忡忡地死也是死,开开心心地死也是死,那还不如笑着死呢。”
“少说这种话。”
他眨了眨眼:“我又没想死。”
“毕竟……我还没陪师兄好好看这大好河山呢。
他望向云海尽头,嘴角盛起浅浅的酒窝。
作者有话说:
每天一问:
小顾你咋这么甜!
师兄你咋这么萌!
启程ing,作者使坏中【比心】【竖耳兔头】
第65章 神交
御剑飞行了一整日,直到天色昏黑,他们才抵达青丘。
青丘之地已是荒废多年,自从此处的妖族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后,这里便怨气深重,又因是上古大妖血脉所在,戾气经年不散,寻常无人敢来此处。
正如荀宗主所说,整片山丘被浑浊的黑气缠绕,俨然已被魔族彻底侵蚀,过往的青翠山峦、潺潺溪流都化作滚滚黑雾,其中不断传来凄厉呜咽声,似有千万妖魂在里面痛苦挣扎。
荀妄皱眉道:“他们还未能将这些上古妖魂完全炼化,我们需尽快动手,趁魔族无暇他顾,先行破阵。”
玉荼尊者面露愁色:“八重阵每一重阵法皆是以施术人的神魄作为阵眼,我们连魔族派了何人来此处施阵都不知道,如何破阵?”
两位大乘期修士都如此愁眉苦脸,自然轮不到顾扬这个小喽啰出场,他看着眼前被黑气重重包裹的青丘再不见往日山清水秀的模样,心中不免遗憾。
还以为能看看谢离殊从小长大的地方,现下变成这番模样,能看见才是有鬼了。
想罢,他悄悄地侧目看向谢离殊,那人面色沉凝,凌厉的侧脸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天光下紧绷着,神色难辨。
几个长老和荀宗主在阵法外绕了好几圈,周旋半天,也还未想出对策。
顾扬凑到那团黑气前,掌心灵火试探着往前一送——转瞬间,滔天的魔气就如活物一样吞噬扑来,灵火霎时消散不见。
他吓得后退了几步,不敢再靠前。
因着众弟子赶了一天的路,都已面露疲色,荀妄便高声下令:“原地扎营休整,务必离阵法百步以外。”
谢离殊受命带领一队弟子前往阵法的西北侧驻扎,顾扬也跟着司君元一起混了进去。
司君元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低声道:“顾扬,你今夜与我一个帐子如何?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顾扬也没多想,正想点头,一直走在前面的谢离殊却忽然转身,看向他们二人。
“顾扬。”谢离殊声色低哑,带着抹难寻的意味。
“你跟我过来。”
他恍然怔愣住,回头看了眼司君元,才快步跟了过去。
谢离殊一路走来,选了处背风的坡地,指尖轻划,一道浅金色的光流散开,迅速筑起座结界帐,才转过身,眸色淡淡落在顾扬身上:“这段时日你好好跟在我身后,我让你出手时再出手,知道了吗?”
“知道了,师兄。”
“还有……”谢离殊顿了顿:“你先坐下,我有事与你细说。”
“怎么了?”顾扬懵懵懂懂地坐到谢离殊面前。
谢离殊耳尖泛起浅粉,他局促地别开视线,过了片刻才道:“你可知道神交?”
顾扬愣住:“神交?”
“上次的药只能暂缓心魔,所以还需要你……相助。”
“可是我也不会啊。”顾扬呆呆道。
谢离殊恼怒些许,脸上红晕更深:“我教你便是,虽说比不上寻常双修,但总能压制些。”
如此突然,但话已至此,顾扬只好握住谢离殊伸过来的手。
两人对坐,谢离殊闭目凝神,将自己的灵台放开,很快顾扬便觉意识一轻,被温和柔软的力量带着进入虚空之境。
待他稳住心神,才发觉这里是谢离殊的识海之地。
荒芜一片,焦土千里,远处嶙峋陡峭的山峰如刀刃横插,脚下的裂缝里还翻滚着滚烫熔岩。
他独自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瞧见焦土边蜷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顾扬定神一看,心中惊喜:“小白?你怎么在这?”
指尖还没触碰到小白,小白狐就亲昵地凑上来咬住顾扬的袖口。
正在此时,他未有提防,身后一缕温凉的魂魄贴近。
顾扬浑身一颤。
谢离殊的元神如雾丝般缠绕在他的身侧,小心翼翼地与他交融在一起。
一股极让人舒畅的温暖自识海蔓延开,他感到温暖的魂魄包裹着他,无丝无缝。
仿佛久旱逢甘霖般,暴烈的火海就此平息。
小狐狸在他脚边打了个滚,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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