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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琅郑重道:“虽然不知道你昏厥前为什么会那么问,但相识至今,你从未给我添过麻烦。”
江砚舟怔住,而萧云琅确实很忙,已经转身走了。
他这么忙,却非得赶在进宫前来燕归轩一趟,亲口对江砚舟说这么一番话。
为什么?
是因为他觉得,回答我昏迷前的问题非常重要?
还有,书斋,江砚舟喃喃:“太子的书斋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
风阑以为在问他,接话:“是殿下与幕僚先生们议事的地方。”
所以,萧云琅不仅觉得江砚舟没添过任何麻烦,还感谢他,还邀请他去做幕僚。
萧云琅觉得他可以共商大事。
如果江砚舟真成了太子幕僚,那么他就不仅仅是历史的见证者,而能成为真正的参与者。
山河清平,不世之功,还能有他江砚舟的一份。
江砚舟怀疑自己还没醒,所以他抬手在手背上掐了一把。
然后他疼得小小抽了口气。
……是真的!
江砚舟手背上霎时红了一片,他皮肤白,留点什么颜色就格外显眼,像雪上落一片红梅,擦不去的艳。
“公子,饭菜到了,请用膳……公子脸怎么这么红,难不成又发烧了!”
风阑惊到,江砚舟回神,才知道自己脸原来也红了。
他把被掐得手藏进了被子里,忙道:“没有,就是捂久了,有点热,嗯,有点热。”
风阑确认江砚舟是真没事后,松了口气,弯腰布菜,顺嘴闲聊:“公子看起来心情很好。”
很、很明显吗?
江砚舟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唔,确实很烫。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双颊飞红,眼中含光,乌黑的睫羽每一次眨动,都是眸中盛不住的笑意和欣喜。
——萧云琅的话就是让他这么开心。
江砚舟脸红扑扑的,比吃了一斤蜜还要甜。
他鲜少收到来自别人的真心夸赞,得到肯定原来是这么令人高兴的事,先前病中的胡思乱想、生死边缘挣扎的痛苦,都在萧云琅几句话里烟消云散了。
能让江砚舟开心的东西其实很多,只是从前,他没能得到过。
江砚舟依然不要侍从喂,他捧着碗自己吃,边吃边想萧云琅留下的话,他问我要不要当幕僚,怎么办呢,当还是不当?
当的话,怕本事不够,反倒坏了太子大事。
但不当……
武帝本尊认可了他。
觉得他可以胜任。
怪不好意思的。
江砚舟抿着唇暗暗欢喜。
风阑见他吃得美滋滋,以为他对今天的饭菜很满意,也是松了口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好像到目前为止,就没遇上江砚舟不喜欢吃的。
江砚舟来的时日短,厨房里的菜式还没重复过,因此每道菜江砚舟只要一尝,眼睛里总会闪烁惊艳的光。
江家那么大一个豪门世家,到底怎么养人的?风阑皱眉。
风阑是忠诚的近卫,一旦认定是自己人,当然会忠心不二。
先前形势不明,他只是按部就班服侍,如今江砚舟已然得到太子认同,并非江家党羽,风阑自然更会仔细周全。
对江家的不满也更盛。
江砚舟虽然饿,但胃还有点不舒服,因此没吃多少就停了。
他怕浪费,还努力多吃了两口,结果差点又想吐,才忙不迭放下碗。
吃过饭,风阑端上药,乌黑一碗,散发着浓烈的辛苦气息。
但江砚舟端在手中,也不用勺,面不改色捧着就喝完了。
他不怕苦,以为该吃的东西都吃过了,没想到有小厮又端上一个托盘。
里面放着一碗飘着桂花的水,和一小碟蜜饯。
风阑解释:“殿下特意吩咐的,用药后备点甜的让您清清口,糖水和蜜饯您看喜欢哪样,之后我等就照着备。”
萧云琅先前给人喂药,被熏了大半宿,最知道这药有多苦,所以专门叮嘱了伺候的人。
江砚舟心中升出一种奇异感,他问:“殿下喜欢吃甜的?”
“谈不上喜欢,”风阑道,“但也不讨厌。”
江砚舟知道方才的感觉是什么了。
史书里的萧云琅隔着千年烟云,代代传颂中镀上金身,即便真的来到江砚舟面前,江砚舟看他,也总是像膜拜庙宇里的金身塑像。
但萧云琅在明君、太子之前,他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会发怒,会道谢,喜欢和厌恶都很明显,除了政务,也会在意生活琐事:比如喝了药后该尝点甜。
萧云琅跟历史的描述真的挺不一样,他不是个只谈圣贤大道的君子。
但是……江砚舟觉得这很好。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萧云琅了,如今发现并不是,而且他更想知道萧云琅的每种模样了。
江砚舟有点想问风阑,太子平时是什么样?
不过这话有点突兀,也有点笼统。
既然有机会,萧云琅也愿意把他留在身边,那还是自己看吧,看人跟看书一样,自己悟到的,才有趣。
江砚舟端起桂花糖水,尝了一口。
甜。
沁到心口里去了。
他瓷白的手指搭着汤匙:“我病倒之后,皇上还有没有吩咐太子别的什么?”
他在皇宫里就开始犯晕,后面好多话都没听清。
既然醒了,吃了萧云琅的糖,自然又该做事了。
至于当不当幕僚,可以边做事边想。
第11章 不委屈
通过风阑的口,江砚舟才知道原来萧云琅成了春闱的统筹人。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历来科举的学子们和主考官副考官都有几分官场上约定俗成的师生情谊。
凭借这份关系,新入官场的学子们有投递拜帖的理由,官员们也会趁机看看有无可用之才,借势拉拢。
对太子而言,也是个亲自甄选栋梁的好机会。
因此历来主事的位置都是香饽饽。
没想到晋王算计江砚舟这一遭,居然直接把主事的肥差给丢了。
历史上,这次主考官本来不是萧云琅。
不仅如此……
永和十一年是个多事之秋,这年春闱,扯出了一桩巨大的舞弊案。
牵连甚广,波及众多,正史上用文言文都记了好大一段。
之所以写这么多,是因为这次舞弊案虽然没有动到世家在朝堂主要力量,但地方官员却查办了一批,并且开加试,多纳了不少寒门学子。
这些人来日都是抵御世家的中流砥柱,滴水穿石,聚沙成塔,因此舞弊案也被认为是一个转折。
而负责办理此案的,就是萧云琅。
他从此在成了天下学子们的心之所向,无数读书人心中,这是上天赐给他们的贤明太子,启朝的希望。
世家通过学生之口造谣抹黑过萧云琅,但至此之后,那些谣言再撼动不了萧云琅在文士当中的声望。
科举舞弊案是大事,但这件事上江砚舟帮不了什么忙。
事情起因是一个学生擂了顺天府衙门的鼓,一纸诉状状告某地方官在乡试中舞弊。
一人擂出了千军万马之势,字字泣血,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但具体哪一天江砚舟实在记不清了,那位学生也只被记了个姓和才名,没法照着寻人。
江砚舟搁下了汤匙。
如果他真当幕僚的话,能在哪些方面帮上萧云琅呢?
他得好好想想。
江砚舟还没好全,精力不济,脑子用了没一会儿,就又犯困,好在他如今的时间可以全由自己做主,困了就能休息。
萧云琅一直到天快黑时才回府,饭都没吃,先来了江砚舟这儿。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萧云琅没想到自己一进屋,居然正撞上江砚舟吃饭。
江砚舟在床上骨头都要躺酥了,因此晚饭坚持要下床吃。
他此刻穿着净袜,趿着古代的拖鞋——也就是木屐,披了件银白的衣衫,唇被汤汁润红了,整个人像个点了丹脂的雪团。
早在汉代,人们就有在家穿木屐的习惯,方便,后来虽然有某海上小国学了木屐,但样式不同。
启朝的木屐做得很舒服,江砚舟很放松,不经意间悠悠晃着脚。
看着萧云琅这时候来,江砚舟也愣了愣。
他胃口不好,所以少食多餐,没按饭点吃。
江砚舟已经放下筷子,让萧云琅干等着自己吃饭肯定不好,但他确实又还没饱……
江砚舟正兀自为难,萧云琅却在短暂的停顿后直接在饭桌边坐下了,他问风阑:“小厨房米饭还有吗,给我盛一碗,下午在宫里就垫了几口点心。”
江砚舟一听萧云琅居然挨了饿,这怎么行?桌上的菜他原本觉得很多,味道也好,但现在要招待萧云琅,一下就感觉不够了。
江砚舟忙说:“再做点殿下喜欢的菜吧。”
他生病,吃得清淡,也不知道萧云琅口味。
萧云琅摆手:“没事。”
他闲下来时讲究吃穿,忙起来就没那么顾了,风阑给他盛了米饭,又端了汤,他就拎起筷子捡了菜慢慢吃。
边开口:“我府上不讲究食不语,江公子也随意些。”
江砚舟觎着他神色,看萧云琅确实随性,神态自若,也才慢慢松了肩膀。
他重新吃起来,萧云琅扫了眼江砚舟单薄的腰身,心说太瘦了,得让府上厨子好好养养。
宫里好东西不少,他也能再薅一点皇帝羊毛,都给燕归轩。
萧云琅看江砚舟放松了,就主动说起了宫里的事。
皇帝果然大发雷霆,但赈灾粮被倒卖的消息捂得死紧,还没有给其他人透出风声。
他暗派钦差使臣立刻赶往顺桃县,如果坐实了,就让钦差给隋镇抚调用当地守备军的临时便利。
如此一来,就有了人手能够截下偷运粮食的车队,避免江北灾民挨饿。
“如果事先没有你的消息,即便最后能发现他们做手脚,灾民也会受苦,”萧云琅道,“多谢。”
江砚舟已经听过他好几次道谢了,觉得受之有愧:“殿下客气了,我其实也没做什么。”
江砚舟抬起眼眸,眼睫翕动,他抿抿唇,放下碗筷,端正了身子:“关于殿下先前的提议……”
“我觉得以我的才学,担不了幕僚的职。”
萧云琅挟菜的手一顿,抬起眼来。
迎着萧云琅的眼神,江砚舟继续:“但是我愿意把我知道的、看出来的,都说给殿下听。”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知道自己斤两,也从不小觑古代人智慧,世家的官场老手、皇室从小养的贵胄,论心计权谋,哪一个不比他这个现代的愣头青强。
但他看了那么多的书,对启朝大势了如指掌,最大的优势是“先知”。
他可以帮萧云琅分析朝势局面到了哪一步,在每个合适的时机递出他掌握的情报。
这样,能让萧云琅走得更顺些,也能让大启更快迎来昌隆盛世。
江砚舟说的时候镇定,说完,却捏着袖口,端方的模样却说没就没,有点小紧张地问:“……可以吗?”
他话音刚落,却见萧云琅笑了。
这还是江砚舟第一次看到萧云琅在自己面前笑,不是冷笑,而是真心实意的笑。
他眉眼英俊,笑起来疏朗如旭日,自有一派不羁。
萧云琅真没见过江砚舟这样的,上一刻像个飘逸自若的名士,眨眼又变成邻家腼腆的少年郎。
可无论哪一种气质,在他身上都那么自然。
萧云琅现在不会再拿对其他江家人的眼光看江砚舟,贤才到了他府上,那就是他的人了。
“江公子愿意助我,我哪有什么不行?”萧云琅给他倒了杯茶,用奉给幕僚先生的礼,“才学之事上,公子更不用过谦。”
除了字写得欠佳,萧云琅觉得江砚舟心性才智分明都是上品。
江砚舟想说自己真的没过谦,但嘴被萧云琅的茶堵了:太子奉宾的茶,他不能不喝。
他喝了一口,听萧云琅道:“我怕你不喜欢太子妃的头衔,想着贴身的人在内仍尊你为公子,在外才以妃位称你,当然,你要是不介意,对内也让他们改口也行。”
江砚舟差点被茶呛住,匆匆放下茶盏:“咳,不用不用,公子就行了。”
萧云琅点头:“我的书斋你想来就来,所有人都不会拦你,只是我有时会连夜议事,你身体不好,这就不必跟着熬,想知道什么,隔天让笔帖说给你听。”
一旦被萧云琅划为自己人的范畴,他真是有用不完的耐心。
与冷面阎罗的外表截然不同,萧云琅居然是个处处都能细致妥帖的人。
只看他想不想。
而现在,江砚舟正在深刻体会这一点。
“我让厨房平时备点药膳给你补补,噢,柳鹤轩现在作为幕僚在我府上,平时你要是想找人说说话,可以唤他。”
萧云琅:“上到朝堂之事下到诗词歌赋,他都能谈,春闱和殿试之后,他也要入官场,找起来就没现在方便了。”
江砚舟本来被萧云琅细致的安排听得有些恍惚,闻言眼睛一亮——
柳鹤轩!
是那个,天资聪颖连中三元,年纪轻轻就登阁拜相的一代贤臣柳鹤轩吗!
是了,在太子府上,一定是他!
柳鹤轩的为官之道被后世被亿万书生文臣奉为圭臬,江砚舟当然也想瞻仰一下他的风姿。
萧云琅语调轻松,说得好像柳鹤轩是个随时能说闲话解闷的,怎么能这么随意呢,见这位传说中的文曲星,那不得沐浴焚香满怀敬意——
等等,说这话的人是萧云琅。
哦,江砚舟:那没事了。
“早闻柳公子才名,”江砚舟音调都轻快了几分,“这次春闱和殿试,会元和状元想必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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