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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在文学上也有一定造诣,虽然写的东西没入过课本,但也传下了几篇不错的词赋。
他写给江砚舟的字帖跟他自己平时落笔的字不太一样。
毕竟萧云琅的字很有气势风格,笔走龙蛇,但字帖是拿来临摹的,江砚舟如今还写不了那么难的行笔。
所以萧云琅难得耐心,写了一篇工工整整堪比打印的字。
江砚舟本以为今日这一篇可能也是萧云琅什么赋,但是翻开一看他目光就凝滞了。
……是前人之作,诗经·唐风·绸缪。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江砚舟虽然字不行,但看了么多的史书和古文诗词,这样的名篇他怎么会看不懂意思:
今天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呀?让我遇见这样好的人,你呀你呀,你这样的好,我该怎么办呢?
最初写下这篇诗的人在问谁?而后世抄录下来送给别人的某位太子,又想问谁?
江砚舟啪地一下用镇纸盖住了纸张,可惜镇纸太小,字帖太大,一个盖不住,随随便便露出一行,都在问“子兮子兮”,让我怎么办。
怎么给他一幅这样的字帖?
不能乱想,不能乱想,江砚舟颤着手指心道,我……
“公子!”
江砚舟遽然松手,下意识手忙脚乱把字帖翻了过去,等盖住,他才愣了愣,又不是不能给别人看,我在做什么呀……
“公子。”风阑疾步,沉声,“宫里来人,传召您入宫。”
江砚舟愣了愣,被一封字帖扰乱的方寸和神色慢慢收敛,眨眼,人就已经重新镇静下来。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面颊,心想正好,今天这个面色不用敷粉,也能直接去见皇帝了。
太子上午刚离京,下午永和帝就把太子妃召进宫。
昨晚刚目睹了萧云琅宫门强掳江砚舟上车的士兵们也没想到,下午刚重新换值上岗,就又跟江砚舟见面了。
嗯,太子妃看起来还是这么憔悴,也不知道昨晚回去经受了怎样的折磨。
江家已是罪人,小太监却和颜悦色,这样的神情,看的自然是天家的意思。
“殿下,皇上体恤您身子骨,特让人备了去明辉堂的轿,奴才扶您上去。”
江砚舟:“多谢公公。”
他刚要伸手,迎面走来要出宫的人,两方正好撞在一块,面对面。
不是别人,正是晋王萧风尽。
晋王这些日子入宫给母妃请安的时间增多,他看见江砚舟,依然抬着下巴,端着漫不经心的笑脸:“哟,真巧啊,见过太子妃——”
他故意把声调懒洋洋拖长,周围宫人听着这样的轻怠,无人敢作声。
一个太子嘴毒,一个晋王嘴欠,这两位在朝堂外的地方发挥神通时,大部分时间没人敢吱声。
江砚舟眉头微蹙,没准备应他。
他本来就不喜欢晋王,有宫里落水的事在先,加上如今是“落魄的江家遗子”,拿什么表情对晋王,都没有问题。
但晋王就是这样,遇上不理他的,反而更来劲:“恭喜太子妃啊,宁州江氏族老拿出铁卷,江家保住了九族,江侍郎再一倒,皇后又被软……哦不,是抱病于宫中礼佛养身,江家品级最高的,不就只剩你了吗?”
他冲着轿子抬抬下巴:“看,陛下都在抬举你呢。”
对着亲爹刚被斩首的人说恭喜,实在太不是人话,宫人们都有点听不下去,皇帝身边那位小太监琢磨着还是得打个圆场,怕江砚舟悲愤过度跟晋王闹起来。
但江砚舟已经转身,上了轿一落帘,一声都没有吭过。
小太监一喜,巴不得无事一身轻,忙尖起嗓子唱:“起轿——!”
太监们抬起轿子,在小太监的手势里迈开步子匆匆离开,晋王揣着袖子以得胜者的姿态悠悠叹气,觉得没劲。
看,江砚舟当初能拖着他落水的疯劲还不是在权争中消磨没了,疯一时算什么本事,笑到最后才是赢家。
嗯……接下来就是他跟他六弟的场子了,太子的位置嘛,他也很有兴趣坐坐啊。
江砚舟在轿子里呼出口气,他刚才差点就想对着晋王淡然一点头,然后说声谢了。
但是不行,因为他是个伤心人,还要为哥哥求情,所以绝对不能在晋王恭喜他死亲爹时反而说谢谢你。
那不得当场吓傻一群人,然后立刻传到皇帝耳朵里。
这样还怎么接着给江隐翰送葬?
江砚舟歪在轿子里闭了闭眼。
大概是一夜没睡脑子的确太迟钝了。
从宫门到明辉堂,他被人抬的轿子晃悠得昏昏欲睡,下轿子看起来更加精神不济,这副模样愈发让永和帝深信不疑,面容和善地给他赐了座。
江砚舟抬袖行礼,垂着眸开始为江隐翰求情。
他其实没费多大心神,但低哑又无力的嗓音效果非常好,落在永和帝耳朵里,那就是情真意切的伤心难过。
永和帝叹气:“你父亲与兄长都罪无可恕,朕若饶了他们,该如何朝天下交代,只会引来群情激愤,言官死谏啊!”
江砚舟:皇帝已经下定决心处死江隐翰了?看来昨天的戏效果很好。
江砚舟特意没碰茶,干涩的嗓子喑哑低低道:“可是、”
“你倒是江家中难得有情有义的。”永和帝不容置喙打断他,“比起你兄长,不如回头看看宁州剩下的江家人,他们可还等着你呢。”
这话语中暗含威胁,永和帝看到江砚舟一颤,闭上了嘴。
永和帝满意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番,试探着问:“你可曾想过入仕?”
江砚舟茫然抬头。
永和帝:“本朝在你之前,没有身为男子的太子妃,也就没有条例说过,男子嫁给太子后不可再入仕,如何,江家二郎,你可想做官?”
江砚舟慌忙摇头:“陛下,臣自幼多病,没能好好接受先生教导,唯有仰仗父亲兄长,怎么能做官呢,做不来的。”
做不来才好,要的就是你什么都不通,但一腔悲伤恨意正好被拿来利用。
永和帝打定了主意要让江砚舟来替江家最后的用处,大度道:“无妨,不会可以学,朕特许你可以出入兵部,跟着兵部尚书多看看,来日也能为我大启分忧,为你父兄赎罪。”
看似慷慨,但根本不给一官半职的实权,永和帝算计得好,算计得……正中江砚舟下怀。
户部、兵部江砚舟都可以,到了这两个地方,才好办接下来的事。
但江砚舟还要无措地开口推辞。
……口渴,想回家喝茶了。
江砚舟听着永和帝再劝,疲惫的脑子涣散地悄悄走了个神。
……也不知道萧云琅已经到哪里了。
*
萧云琅策马疾行,日夜兼程,三日后在某处安营休息。
裴惊辰被他带走了,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公子哥儿头一回知道跑马除了痛快,还能死去活来。
他这几日赶路累成了狗,但停下来还得干活,他当了萧云琅帐下一个小兵,虽然是小兵,但勉强也算个亲兵,从零开始学。
打仗轮不到他,那就先从伺候人学起。
得亏他身体还行,还能抗。
裴惊辰匆匆打了热水,跟另一个亲兵一起端入临时搭起来的帐子里,萧云琅一身单衣,用热水擦了脸,坐到案前写信。
裴惊辰悄悄想打个哈欠,但被旁边亲兵用手肘一捅,差点跳起来,立刻憋回去了。
太子这两封信实在写得有点慢。
萧云琅写了两封,一封往屹州,询问最新情况,另一封发往京城,收信的是管事王伯。
第一封信公事公办,很快写好,就是第二封……每次停笔落字都要好久,实在给裴惊辰等困了。
好在在他真的站着睡着前,第二封信也装了封。
送信本来只需要一人,但谁让裴惊辰是来历练的,什么都得先跟着旁人走一遍流程,于是跟着亲兵上马,又往能寄信的驿站跑。
裴惊辰终于能光明正大打了个长长的呵欠:给屹州的好说,但才离京三天有什么好给管事写信的……噢!
家信给家里人,看似寄给管事,实则读作太子妃!
对,虽然他们裴家知道太子跟太子妃是一条船的了,但这两位对外不是还在假装不睦么。
裴惊辰觉得自己猜对了。
不过这还没到屹州呢,刚分开就写信,他们感情也太好了吧?
刚经历过情伤的裴惊辰逐渐重新振作:他就知道,世上还是有真情的,看看太子太子妃,这不就是?
第43章 云中锦书
裴惊辰其实只猜对了一半。
萧云琅写给府上的信确实是为了江砚舟,但这一封的确也是给管事王伯看的。
他得先从旁人口中问问江公子的情形才能放心。
毕竟要是问江砚舟自己,他肯定只回挺好的、很不错诸如此类。
王伯和风阑看过信,琢磨着怎么回,公子这几日忙碌了起来,白日比从前起得也早了些,不再临近晌午才醒。
但太医看过,没什么问题,不需要过分的时间就能睡得足,是身体在恢复的表现。
哦对,风阑事无巨细补充:只是在您出征那天,公子夜里难眠。
还不忘告诉萧云琅,公子把您的面具搁枕边了。
萧云琅拿到回信时,看到这两行字,用目光慢慢摩挲而过。
临别前他落了吻,还留了诗,江砚舟怎么也该明白他的心意了。
要不是怕出征前乱说话会影响江砚舟运气,他肯定直接把绸缪念给江砚舟听。
如果只影响自己的什么运势,萧云琅都不怕,因为他不信。
但事关江砚舟,无关信与不信,只觉怎么小心都不嫌多。
由爱故生怖,原来就是这般滋味。
因为在乎,所以一丁点尘埃和忌讳都舍不得让他沾。
萧云琅从他们口中确认了江砚舟一切都好,又重新提笔,这一封信才是真正写给江砚舟的。
裴惊辰刚接回了信,还没歇够呢,又要去送信,他咕咚一下刚咽下半壶水,额头上的汗还没干,即便是他也忍不住腹诽了:不是?啊?又送??
太子殿下平时冷面心硬的也不是多言的人啊,哪来那么多话说,虽然又已经隔了好些天了,但书信一来一回后,不该等个十天半月再写下封家书吗?
但给他胆子他也不敢当面讲,裴惊辰只能认命地爬上马背,呼哧着又去赶路。
马蹄不休,边陲黄沙刀饮酒。
等江砚舟接到萧云琅给他的信时,他已经临摹了两遍书房里的绸缪,而萧云琅也已经到了屹州。
之所以只有两遍,是因为江砚舟把其他字帖反复临了好多回,可每次看着绸缪,都有点下不去笔。
到后来,才磕磕绊绊,一点点抄写。
永和帝准许江砚舟到兵部,但不给职权,只不过是以为江砚舟被萧云琅软禁,让他拿着这道旨意,可以自由出入太子府,提供点便利。
所以江砚舟实则位置尴尬,也不能插手兵部事务,但,这只是明面上。
事实是,兵部尚书白日在内阁办差,兵部事务都得先过侍郎的手,侍郎听谁的?
但凡他到手的消息,现在第一时间都不是告诉顶头上司尚书大人,而是先把要紧的给太子妃过目。
兵部的一些决定、人员物资调配,江砚舟自然也就能干预。
他还不用像普通官员一样按时点卯上下值,偶尔去一下就算是没有无视圣旨。
他越摸鱼永和帝反而越放心,上班上得这么轻松的,也是独一份了。
永和帝要留江隐翰时,夸他大义灭亲,要除江隐翰时,立刻翻脸说一切都是江家父子勾结的好戏,江临阙的罪责都有江隐翰的份。
江隐翰不肯替亲爹去死,结果也没能多活几天。
等江隐翰也斩了首,太子妃才终于见了几个江家的族老。
族老们上了年纪,族中这些年都是追着江临阙走,如今没了主心骨,那是惶惶不可终日。
亲爹和亲哥都没了,首辅家宅抄了家,对江砚舟根本不被江临阙看中的知情人死的死,散的散,江砚舟也不用再编纂说什么都是书房看来的。
他就直言是父亲与兄长告诉他的,虽然他生病帮不上忙,但家里什么事都清楚。
有人怀疑?那又如何,他们还能亲自下去问江家父子吗?
跟族老见面的地方在郊外一间不起眼的小宅中。
宅子周围非常清幽,唯有风过竹梢的簌簌声,墙壁斑驳,宅中平日只有两个老仆在打理,很久没来过这么多人了。
族老们雇来了护院,守在外面以防万一,正堂中,江砚舟如山涧清溪般的嗓音正在流淌。
“田税不能再乱动,眼下关头,宁州江氏只能努力挽一挽名声。”
江北虽然赈灾及时,但仍有部分流民往南,江砚舟给族老们指路:“可以在城门口或者寺庙施粥施药,接济百姓,做点善事。”
这些宁州来的族老,有些依稀记得江砚舟小时候的模样,有些没有任何印象。
如今只觉得太子妃颇有气度,说话声音不疾不徐却直指重点,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步子思索。
江砚舟:“还有,宁州的粮价得降。”
几位族老神色一凛,对视一眼,设棚做善事还好说,但粮价那可是命根子。
一位族老试探着开口诉苦:“殿下,不瞒你说,京城出事后,宁州已经在缩减开支,但即便打发走好些仆从,家里也有千余人要养,郎君娘子们读书嫁娶、日常花销,压到最低,加起来也是大数目啊。”
“是啊是啊,”另一人附和,“咱们老不死的少吃几口没关系,可不能苦着底下的孩子们啊!”
江砚舟用一种稀奇纳罕的目光缓缓打量过几人,视线扫过他们憔悴的脸,和满身的绫罗绸缎,遂明白了。
啊,是刀子还没完全落到身上,所以痛得有限。
这几人大约是觉得用铁券保住了九族,江家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那么粮食、真金白银就不可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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