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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阙死不足惜,但太子妃为人子,一片孝心,朕这个做长辈的,也甚是感怀,”永和帝将镇纸往案上一压,“等太子出了京,找个时间,传太子妃入宫觐见。”
双全恭恭敬敬:“是,陛下。”
双全说的话,就是众人看到的模样。
就说太子纵马疾驰而来,从马上跃下,强硬地将太子妃一把锢进怀里就往马车里带。
可怜太子妃弱柳扶风,连挣扎都是那样无力苍白,纤细的手腕搭在太子肩上根本推不动,低呼之后一声“放开”还没喊完,就被砰然关闭的马车门给截断了。
守门的士兵们看完,也只敢在心中感慨:天家无情,冰冷的联姻,到底只能从两看生厌走到血海深仇这一步。
而无力反抗的江砚舟在被抱进马车后,又被轻轻放在了软垫上。
江砚舟觉得无论被抱了多少次,骤然悬空的感觉他都很不习惯。
不过……悬空之后是萧云琅的臂膀,又没什么好怕的。
他轻轻呼出口气,这场戏演完,永和帝多少能有点想法吧?
要是不行,也还有后招。
不过这些都得等他来筹谋了。
因为明日萧云琅就要出发去屹州。
而江砚舟这位被太子抓回去关起来的太子妃,不能跟旁人一起送他。
送行的话,只能在今晚说了。
江砚舟看着萧云琅腰间挂着的穗子,手指微微蜷了蜷。
马车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东西都没少。
萧云琅用火折点了车里一个小炉,把壶里的水温了温,倒入盆中,沾湿了毛巾递给江砚舟:“把脸擦擦。”
虽然江砚舟不明白为什么不回府后再洗,不过还是接过了热毛巾,一点点把脸上的珍珠药粉给擦掉了。
萧云琅看着,他不是不想亲自动手给江砚舟擦,但小公子肯定又会一边害羞一边说自己来,那还是省点时间,因为他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萧云琅打开旁边搁着的几层盒子的第一层,江砚舟一看,居然是他平时戴的明珠头饰。
“来,侧着坐,”萧云琅拿起头饰,“我给你编发。”
江砚舟放下毛巾,讶异:“你还会编发?”
“嗯。”萧云琅挑眉,语调上扬,“很意外?太精巧的不会,简单的不成问题。”
江砚舟一边听话地侧身,一边按了按头发,疑惑道:“殿下,为什么要在车里梳洗啊?”
萧云琅用手拢过江砚舟如瀑的青丝,拿起头饰:“待会儿还有事做,路上你简单梳洗下,再换换衣服,我们直接过去。”
江砚舟:“哦。”
他好奇:还有什么安排啊,他先前怎么没听说?
但萧云琅要做的事,他配合就好啦。
太子殿下实话实说,精巧的他确实不会,简单地将银丝明珠编进了江砚舟发间,垂在小公子身前。
萧云琅看了看,点头,嗯,他手艺一般,但胜在人好看。
怎么样都好看。
江砚舟摸了摸后面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垂在身前的明珠,实在想知道萧云琅给自己编了个什么样:“有镜子么,我想看看。”
还真有,头饰边就有面小镜子,不过太小了,也看不全,只能侧过头看到一点。
但就这一点,江砚舟也觉得挺不错,起码他是编不来。
打理好了头发,还有换衣服。
说是换衣服,其实只是在江砚舟最外面套了一件轻盈的水蓝罩纱。
薄如蝉翼的纱衣浮着浅淡的流光,当真如水波潋滟,衣上银丝绣成的清莲濯漪而现。
等马车停稳,萧云琅给江砚舟戴上幕篱,自己扣上面具,率先下了车。
江砚舟探出车帘一看,却不由一怔——
眼前不是什么宅邸府门,也没有谁等着相见,只是一条昏暗幽深的小巷。
而在不远处的巷口,华灯初上,人影绰绰,糕点铺蒸腾的甜雾飘散,引来不少馋嘴孩童欢呼着围拢。
——这是京城最寻常也最鲜活的大街。
江砚舟还在车上怔忪,而萧云琅背着光,已经朝他抬起手:“你来府上这么久,一直也没能陪你好好出门走一走,来,一起去逛逛?”
等江砚舟回神的时候,他已经搭上了萧云琅的手,被他半扶半抱带下马车,然后一起走进了街景之中。
随着夜色慢慢拢来,街边一盏盏灯逐次点亮,层层叠叠排出去,璀璨胜过天上星。
直到踩进光里,江砚舟都还觉得有点不真实。
萧云琅已经从旁边买了一块热乎乎的甜糕,用油纸包着递给江砚舟,隔着幕篱的帷幔也能发现他还怔怔的,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怎么?”
江砚舟看看萧云琅,又看看甜糕,忽的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把甜糕接过来,捧到了帷幔里。
江砚舟对着热腾腾的甜糕轻轻呼着吹了两口气,才小心咬下,白糯的甜糕松软清甜,还带着一点花香和奶香,绵密可口。
江砚舟眸子骤然漾起清亮的光,眼尾一弯:好吃!
他咽下,发现萧云琅只买了一块:“殿……你不吃吗?”
萧云琅戴着的面具是整张覆面,但把下面掀开一点吃个东西,拿袖子挡一挡,也不会被人看见眉眼。
“我还不饿,你先垫一垫。”萧云琅,“我很久以前吃过这家的东西,觉得味道还成,合你的口味吗?”
江砚舟正一口咬在嘴里,不能说话,就用力点头:嗯!
萧云琅勾勾嘴角:“那就好。”
大启有宵禁,但现在时间还早,街上人不多不少,有匆匆忙忙归家的,也有忙了一天,出来吃酒喝茶散步松快的。
江砚舟和萧云琅像两个普通的少年郎一样,步入其中,地上的影子成双,路过这烟火人间。
江砚舟吃完甜糕,又被投喂了梨花香汤、油炸小黄鱼、半块金丝饼,半块是因为太大,江砚舟觉得吃不完,萧云琅就把一块掰开,两人一人一半分着吃了。
到一间小饭馆的时候,江砚舟已经吃不下了。
这家小馆子只有一个包厢,不过正好是空的,老板人好,没点多少东西也能用厢房,上完菜后,两人暂时都摘下了戴着的东西。
因为江砚舟差不多饱了,所以萧云琅只点了一条烧鱼,一碟油泼辣子白切鸡,和一碗云吞。
他将云吞舀了两三个到小碗里,给江砚舟尝尝味。
骨头汤做的汤底,点着翠绿葱花,江砚舟咬开云吞,皮薄馅大,料足,肉紧实有嚼劲,味道很好。
江砚舟尝完,彻底吃不下,于是坐在对面撑着脸,边看萧云琅吃,边闲话:“殿下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吃的地方?”
萧云琅喝了口汤:“有些是从前吃过。”
还有些是问的近卫们,然后前两天自己亲自试了一遍,觉得味道都还不错,今天才带江砚舟来的。
若不是之前一直不得空,早该带江砚舟玩玩,加上这一走也许就是好几个月不能见,今晚的时间怎么好浪费?
江砚舟定然也明白了,所以下车后没有再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谁也没谈朝堂的事,等萧云琅吃完,夜幕已深,宵禁的时间快到,他们也该回去了。
回去前,江砚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殿下。”
“祝你旗开得胜,马踏功成,将士皆安。”
萧云琅则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借君吉言。你在京城,万事珍重,我会给你写信,你也要给我写信。”
江砚舟想到自己的字,他现在大字勉强能看了,小字还不太行,不过萧云琅都要给他写信,他当然也得好好回信,于是应下:“嗯!”
他的字还可以接着练。
两人喝了各自的茶与酒,重新遮掩面容,出去又绕进某个巷中,坐上了一辆新马车,趁着夜色驶向太子府。
马车直接入府,到了家,脚踩在地面,江砚舟就要摘掉幕篱,可没想到摘到一半,却被萧云琅给轻轻按住了。
江砚舟:?
他从帷幔下不解抬头,望着萧云琅。
江砚舟的幕篱帷幔有些长,需要从侧旁摘取,这样摘到一半被人止住,那洁白柔软的轻纱就从江砚舟的头顶倾盖而落,朦朦胧胧拢住了他的面容。
萧云琅戴着面具,垂眼与他凝望。
……这如果是红绸,就像是新人的盖头。
常年征战的人之间传着一种说法,说有些话在出征时不适合讲,萧云琅曾经对这些一笑置之,根本不信。
但到了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会有忌讳,因为出征前最想说的话,当然是给最重要的人。
或许是不想让人担忧,或许是为了讨个好兆头,萧云琅不怕自己怎样,但他不想影响江砚舟的运气。
所以……
萧云琅按着江砚舟的幕篱,微微低了下头。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江砚舟瞳孔极为缓慢地、迟钝又不可置信地震颤了一下。
隔着冰冷的铁甲和柔软的轻纱,萧云琅捧过他的头,将一个吻珍重地落在了江砚舟额前。
夜色在这一刻沉落,星河漫天,银汉灿烂。
——待到归家,他有话想告诉江砚舟。
说给……他的小公子。
第42章 喜欢?
江砚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燕归轩的。
他应该朝风阑说了什么,风阑点头后待在了屋外,并没有进来。
但至于说了什么,江砚舟也没留下印象,因为此刻他神情恍惚,对别的事根本思考不能。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面具。
萧云琅把面具留给了他。
方才,萧云琅摘下面具,放到了他手中。
“我把面具留给你,这些天如果再碰上雷雨夜,你就点灯,再把我的面具放在枕边,我替你拦住那些声音。”
萧云琅也已经吩咐了风阑,要是再遇上这样的天气,就让侍从们来弄出点动静。
弹琴吹笛也好,干脆念书也行,反正不要让江砚舟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困在惊雷暴雨中。
“我的面具是借,之后我会来找你要回,要回的时候,我要检查。”
明明他们掌心之间还隔着一张冰冷的铁面,但江砚舟却觉得萧云琅的温度顺着面具传了过来,把他烙在原地动弹不得。
萧云琅说:“你答应我看顾府上,府上当然包括你自己,届时我会检查,你有没有照顾好东宫的小先生。”
小先生……
江砚舟手指慢慢摩挲过面具。
在这些话之前,就是这张面具,带着萧云琅温柔的力道,落在了他额头上。
即便迟钝如江砚舟,也知道这样不寻常,因为尽管隔着面具与纱幔,但这无疑是一个……亲吻的动作。
吻。
因为江砚舟当时抬眼一直看着,所以他能从萧云琅缓慢的触碰,和托住自己后脑的指尖感受到难以言喻的郑重。
就像他变成了一颗明珠,或者一缕摇晃的火苗,被人小心翼翼拢住,遮挡了寒风。
他好像成了值得被安放进萧云琅掌心的宝物。
从方才分开到现在,江砚舟耳根才后知后觉,唰地一下瞬间红了个透!
他面颊薄红,眼神飘飘然,像素白玉盏里盛了半盏新醅的红宝葡萄酒,泛着若有若无的醺意。
萧云琅轻轻一碰,居然让江小公子无酒自醉。
但是,但是这不对啊……
江砚舟的脚步在短暂的飘忽后,在屋中来回不安地踱步起来。
吻是亲昵,是温存,是关于爱慕的最柔软的仪式。
萧云琅喜欢他?
萧云琅……怎么会喜欢他?
江砚舟用力攥紧了手里的面具,表情逐渐变得迷茫,他像走进了一片奇怪的浓雾里。
萧云琅怎么能喜欢我呢?
他是光风霁月的君子,是万人景仰的千古帝王,是史书上辉煌的篇章;
而他江砚舟,只是身不由己、随波逐流的渺小之辈。
这念头像一根针,毫无预兆刺穿了他,江砚舟倏地停下脚步,觉得心口被刺得一疼。
他不由举起手中的面具,捧在高高的地方,仰头静静瞧了一会儿,最终轻轻把手收回来。
他将面具慢慢抱进怀里,填补了自己空荡荡的怀抱。
江砚舟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冷静下来,但不知为什么,眼眶又有些发酸。
刚才的一切必须是他震惊之下的胡思乱想,也只能是胡思乱想。
因为……他没有什么值得被人喜欢的地方。
萧云琅不能沉溺在他这种人身上。
夜色绸得化不开,江砚舟的房门紧闭,门的另一边,只有一个形单影只的人。
星子的光闪烁着,在逐渐变化的天幕中黯淡下去,江砚舟服了药躺上床,这一夜,彻夜未眠。
但他一直静静躺着,默默待到了他平日起床的时间。
因为没睡好,他起来时有些乏,靠在床柱边坐着,风阑进来时看到他的神色,一怔:“公子昨夜没休息好?”
江砚舟下意识想矢口否认,但可能是嗓子有些干涩,话不由停了一下,这一停,他踟蹰着改了口:“嗯……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时候么,不奇怪吧。”
偶有一次睡不好确实正常,风阑去开了窗,舒缓的风透进来,窗外风景正好,蝴蝶点着院中花草。
江砚舟靠着柱子偏了偏头,望出去,目光没有落点,轻声问:“殿下出发了吗?”
风阑:“是,一早就走了,临行前他让我给公子的书房里送了一封新的字帖。”
“是殿下亲自写的。”
江砚舟眼眸不受控制一动,但他眼睫颤了颤,又把眼里的光压了回去。
侍从进来服侍收拾,风阑注意到萧云琅的面具被搁在了枕边,便叮嘱侍从注意着些。
江砚舟用过了饭便去了书房,翻开了萧云琅的那幅字帖。
前两日萧云琅已经给过他一帖,书的是一篇写景的短赋,是萧云琅自己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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