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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包厢里只有两个人,桌上倒了许多酒瓶。岑白垂着脑袋,走到桌角边,给他们上酒水。
“这边酒水已经……”岑白抬眸,不由得一愣。
许俨坐在沙发上,手上握着酒杯。他今天穿着与往日休闲风格不同,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看着像成熟的大人。许俨的身边有个女人,红唇黑发,大波浪,穿着黑色针织衫长裙,勾勒曼妙身姿。女人应该是喝醉了,倒在他的肩上,嘴里还在咕哝着什么“好想你”、“陪陪我”之类暧昧的话语。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惊诧。
许俨猛然站起身,余思妍的身体倒在沙发上,脑袋撞在垫子上。她吃痛地捂住脑袋:“许俨你信不信我让你今晚睡不了好觉!”
岑白敛眸,退出了包间。
出来后,岑白心神不宁。送下一个包间时,手没拿稳,啤酒罐掉在地上。路过的经理看到后,训了他几句,把他打发到一楼。
嘈杂疯狂的音乐声中,形形色色的人热舞着。岑白端着托盘,穿过摇摆的男男女女,走到卡座前。
“您好,这是您点的美酒拼盘。”
“喂小子。”卡座上的男人手上纹着大花臂,睨眼看他,“新来的?成年了吗就在这打工。”
岑白没回答,安静的将酒杯摆放好。他并不想和一个酒鬼多说什么。
“和你说话听不见啊?!”那男的把抽了一半的烟丢进烟缸,从皮夹里掏出一叠现金,翘着二郎腿,“小子,这里是一万块钱,你把这些酒喝了,钱就是你的了。”
卡座上的其他人根本没有要出手帮忙的意思,反而给那人点了支新烟,所有人都在期待这场好戏。
岑白盯着那一万块钱,眼神像湖一样平静,无波无澜。
“这么多钱都不赚,小兄弟,也太愚昧了吧。”旁边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嘲讽。
岑白双手握拳,手指仿佛要陷进肉中。岑白闭了闭眼,拿起酒杯,刚入口,岑白就想吐出去。
不能吐。
绝对不能吐。
吐了就得赔钱扣工资。
岑白强忍着,一杯接一杯,一饮而尽。
酒精刺激着他的口舌,苦味在唇齿间蔓延,岑白眉头紧蹙。
卡座的人鼓起了掌。
岑白擦掉嘴角的酒液,强忍不适,问:“可以给我了吗?”
那人酒也醒了大半,看着桌上的空杯:“你小子还真是为了钱够拼的啊。来啊,这些钱都归你了!”
他站起来,手上的钱拍在岑白脸上。忽然,他抬手一甩,钱飞散在空中,和那些飘扬的彩带一起,纷纷扬扬落下,在这醉生梦死的忘我之境显得奢靡又堕落。
岑白蹲下身,一张张捡起来,朝男人鞠了一躬,扭头离开。
许俨正好下来,他看了眼十个空酒杯,眼色蓦地一沉。
岑白跑到后门,抱着装满空酒瓶的箱子猛的干呕着。
岑白从来没喝过酒,那些酒大部分都是二三十度,十杯下肚,酒精上头,岑白只觉得胃里有把火,酒精一点点的灼烧着他的胃。
岑白的身子靠在一堆箱子上,脑子昏沉沉,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忽的,薰衣草香味席卷而来,岑白肩上一沉,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许俨将他扶起来,让自己作为他的支撑点。
岑白大脑混沌,落入陌生人的怀抱,下意识的抵触让他开始挣扎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地:“放……开我!你……你是谁……”
“是我,许俨。”
漆黑的夜,阴暗潮湿的小巷里昏黄的路灯年久失修,发出微弱的灯光,根本照不清什么。除了汽车鸣笛声,只剩下狗吠。
许俨的声音仿若定神丸,原本像个炸毛小狮子的岑白现在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地待在他怀里。
“先生,这是你要的东西。”
一名服务生拿着岑白的衣服和一个塑料袋递给他,许俨说了句谢谢,那人便离开了。
“呕——”
岑白突然挣脱许俨的怀抱,瘫软在地上,双手撑着水泥地,一股脑的吐了。胃部不适让他面目狰狞,岑白攥着自己的领口,手握成拳不停地拍打自己,试图缓解酒精带来的难受。
许俨轻拍岑白的背为他缓解不适。
塑料袋里装着醒酒药和未开封的矿泉水,许俨哄小孩似的把药喂进嘴里。
“岑白,我带你回去岑白。”许俨将他扶稳,在巷口叫了辆出租车,“师傅,去铜井巷。”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把后排窗户往下拉,提醒道:“小兄弟,看好你朋友了,别吐车上了啊,吐车上五百。”
许俨将不安分乱动的岑白往自己这边拉,手贴着他的太阳穴,防止他磕到头。自己坐稳后,一把搂过岑白,岑白的脑袋顺势靠在他的肩上,吧唧了几声,安然入睡。
大概是刚才吐的有点难受,岑白额头冒出细汗,刘海黏糊糊的贴在额前。许俨将它拨开,露出岑白光滑的额头,屈指将细汗拭去。
“小帅哥,你对你这朋友可真好。我跑出租车跑了十几年,人家接喝醉酒的好兄弟,都是扔进车子里就不管,吐了赔钱还得骂几声。你啊,还真是为数不多这么有耐心对一个酒鬼的。我说小帅哥,有女朋友了不,你俩关系这么好,你女朋友会不会吃醋啊。”司机打趣道。
许俨另一只手贴在岑白的脸颊:“不会的。”
“那可说不定咯,小姑娘谈恋爱之后都难哄,恨不得你只对她一个人好。”
许俨浅笑,没有说话。
夜晚的道路格外通畅,尤其是出了市中心后,师傅的速度都提了上来。
“小帅哥,到了,一共42。”
许俨活动酸痛的左肩,付好钱,将岑白抱下车。
岑白迷迷糊糊地问:“这哪儿……”
“到你家了……”
“我家?”岑白踉跄一步,脑袋嗡嗡响,呆滞地看着天空,湿漉漉的双眼却黯淡无光,“大哥,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有家啊……”
还真是醉了。
许俨拉着他的手臂,带他往里走。他之前来过一次,虽然没有进屋,但这种筒子楼一层就两户,大致位置轻而易举就能推断出来。老式居民楼连最基本的声控灯也没有,借着被老鼠钻空的墙孔透进来的月光,许俨踢开挡路的大扫帚,鞋尖不小心碰到不知哪家人落下的铁簸箕,连带着扫把也倒地,发出哐嘡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夜晚格外突兀。
岑白身子骤然一僵,条件反射地抓着外套包住脑袋,蹲在地上环抱住自己呈自我防御状态,浑身都在发抖。
他嘴唇发白,不停颤抖着。
这一猝不及防的举动让许俨不明所以,他蹲下身子,虚抱着岑白,放轻声音:“岑白,你怎么了岑白?我是许俨……我是许俨不是别人。你不用怕,我是许俨。我在这。,你不用怕的岑白。”
“不要进来……不要进来……”岑白小声嗫嚅着。
“别怕,我是许俨。”许俨抚摸着他的脑袋,不停向他重复着“我是许俨”四个字。
逼仄黑暗的楼梯间,静谧的空间,只有几缕月光照进来。许俨半跪在地上,黑色西装裤沾满了灰尘,怀里的岑白缩着身子。
许俨就这么陪着他,直到他的声音放小,呼吸变得均匀,绷直的身体放松下来,许俨才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背上,踩着不平坦的台阶上了三楼。
在车上的时候,许俨就从岑白的外套里找到钥匙。他对准钥匙孔,向右扭了两下,起锈的铁门被打开。
许俨怕吵醒他,并没有开灯,摸黑进了一间打开的房间,走到床边,调整好枕头位置,将岑白放了上去。
岑白呈大字型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大概是想起年少时的经历,一滴泪缓缓从他眼角滑下,在白炽灯下,像颗珍珠坠落。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回家……真的……真的好羡慕他们……”
许俨动作一顿,许是没料到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也顾不上其他,把药和水杯丢到一旁,问他怎么了。
岑白坐起身,双手捂住脸,潸然泪下,一行清泪从指缝溢出,房间只有他微弱的哭泣声。
许俨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你别哭呀,你怎么了?”
许俨摸了摸裤兜,想打电话给余思妍寻求帮助,结果手机不见了。
“操了……”
许俨一拍额头,真他妈的搞人心态。
岑白边抽泣边嚷嚷:“我就这么讨人厌吗……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想和我说话……都不想和我做同桌,就连小组帮扶……我也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许俨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深夜情绪崩溃大哭的醉鬼。
他用岑白的手机,打开百度搜索,全都是没用的回答。
他在床边来回踱步,每年过年来他家拜年的那些小屁孩哭了他是怎么应付来着?
先摸脑袋安抚,再喂几颗糖哄两句就完事了。
糖……
哪有糖?
……只有药。
许俨只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岑白哭的很安静,肩膀小幅度抽动,细碎的呜咽声从喉咙挤出来。
许俨认栽地走到他面前,半跪着,像哄小孩一样将手放在他的脑袋上,顺毛似的揉着头发,声音也放轻了:“别哭了。”
再哭我也要哭了。
岑白放开手,鼻头挂着泪水,满脸泪珠。他霍然站起,在酒劲下,冲破记忆闸口的酸楚回忆涌入脑海,令他分不清此刻的时空。他双眼蓄满泪,眼前的景象看不太真切。
他孤独地站在这里,像是回到了十四岁那年。
朦胧的视线中,他看见一个离自己很近的人影,宛若得到一份安全感。他对着眼前的人张开双臂,索求拥抱。
面前的人无动于衷,他伸出的双手慢慢落下,轻声嗫嚅:“果然……你也不愿意接受我吗……”
岑白嘴唇下弯,呈现一个委屈的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
岑白:你真的不抱抱我吗[可怜]
这段时间存稿多,那就晚上七点更新[熊猫头]
待会还有一更~
第7章
这是把自己当成初中同学了?
抱就抱吧,抱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许俨向前一步搂住他,将他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肩头,语气无奈似叹息:“抱吧,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哭成这样,这得是在初中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那份安全感化作实物,岑白的泪水似洪流般涌出。
许俨不会说安慰人的话,更别说是一个大男人在他怀里哭了,只能一个劲地拍着他的背。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多了。
两人安静地相拥,整个空间只有岑白低低的抽噎声。从街道车水马龙到窗外更阑人静,怀里的人似乎没了动静。
许俨试着喊了下他,没有回应。他小心翼翼推开怀里的人,岑白的头发黏在额头,满脸泪痕。他的眼睛安静地闭着,睫毛上沾满泪水。
他将岑白打横抱起,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把人放下。
碰到熟悉的床,岑白的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安心地睡着了。
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最旁边,许俨绕过去,将那床硬邦邦的,摸着一点也不舒服甚至有些扎手的被子盖在岑白身上。
许俨都觉得这床被子的年纪比他还大。
可是看岑白,抓着被子翻了个身,下巴蹭着粗糙的线头,反而睡得更香了。
许俨瞥了眼夹克外套上大片水渍,不对,应该是泪渍。
怎么比我那一岁的小侄女还能哭。
他用纸擦干净,帮岑白把鞋子脱掉,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关好房间门。
许俨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困意来袭。
再次睁眼时,许俨觉得身上有些重。他艰难地直起身子,毛毯和棉被滑到地上。
许俨抱起它们,往房间里看了眼。
窗外透过晨曦的微微光亮,床面干净整洁,被子叠的方方正正的放在床头。
床上并没有人。
哪去了?
许俨站起身,全身僵麻,小腿抽筋。他靠着房门,龇牙咧嘴地给小腿拉筋。
这时大门打开,岑白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嘴里叼着馒头,手上提着包子和豆浆,还有几个红色蓝色塑料袋,里面装满了菜。
“醒了,给你买了包子,吃吧。”岑白咬着吸管,将喝完的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包子还是热乎的,散发着香味。许俨饿得很,也不管刷没刷牙,张嘴咬了一口,还是白菜猪肉馅的。他狼吞虎咽,两三口吃完。
昨晚没开灯,不知道他家长什么样。而现在的许俨坐在沙发上,觉得他家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房子大概一百平米,两个小卧室挨在一起,加起来的面积可能都没许俨家的洗手间大。客厅和厨房是一体式,白墙上有各种污渍,还掉了几块墙灰。
沙发后的墙上贴着各式各样已经褪色的奖状,从幼儿园到高中,颜色由浅及深,上面都是同一个名字,聊胜于无地增添了生活气息。
头顶是一个简单的灯管,凑近看还能看见一些蜘蛛网和灰尘,照明效果可想而知很差。家具都是木质,没有多余的摆件,电视机是方正的黑白电视机,其中一间房没有空调,可想而知夏冬季有多煎熬。隔音效果很差,可以听见隔壁楼的切菜炒菜声以及楼上夫妻的争执声。
“还头疼吗?”
“好多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头还是疼的,后面用冷水洗了把脸,倒是清醒不少。他从来没喝过酒,昨晚更是断片,只记得在酒吧后门吐的不成样子的时候被人扶了起来。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昨晚被尿憋醒,一睁眼看到房门是开着的,以为家里进小偷,结果惊坐起来,发现许俨缩在沙发上。岑白花了几分钟回想断片前的记忆,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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