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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青听见了不远处的打斗声,他蹙起眉,心事重重望向声源处。
“哥,东门那里有辆车,正好堵住了巷子口,那里没有疯人,我们可以从那里逃出去。”夏黎焦急地说。
“黎黎,我们走不了,昀川腿受了很严重的伤,他走不了路,说不定要做手术。”林砚青仓促地说,“你听我说,你先去7号楼,贺叔他们都在那里,我想办法拦住薛晓峰。”
夏黎死死握住林砚青的手,慌乱地说:“别去!你打不过他,你会死的。我们可以把昀川抱上车,然后我们去医院,说不定会有医生。”
“你听话,先去7号楼等我,不能放任薛晓峰杀人,就算我们逃了,小区里其他人也会有危险,快走!”林砚青抽出自己的手,朝着广场奔跑而去。
夏黎蓦地皱起眉,气闷地叹了一声,不紧不慢朝着7号楼走去。
突然间,他听见头顶传来轰隆声,仰头看去,却见一台直升机盘旋而过,在天空中绕了几圈,又回到了小区上方。
夏黎眯起眼,沉吟片刻,朝着监控室的方向奔跑而去。
*
林砚青赶到广场时战局正酣,薛晓峰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身材突变,长到了两米多高,衣服被撑开,破布一样挂在身上,他胡乱攻击着四周,重拳出击但毫无章法。
谢之航避无可避,被迫卷入了这场斗争之中,他身上挨了好几拳,大脑已经混沌不清,就像个沙包一样被薛晓峰扔来扔去,奈何身体抗揍,挨了几十下还能不痛不痒站起来,既跑不掉,又打不过,无休无止地纠缠着。
林砚青望而却步,他没有自信能打赢薛晓峰,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薛晓峰虽然发狂,但并不咬人,这意味着他称不上是疯人,可他绝对失去了理智,而谢之航也不似想象中那么废柴,他甚至还能站起来反击薛晓峰,虽然犹如蜉蝣撼树,毫无作用。
谢之航余光已经望见了林砚青的身影,他顾不得惊讶,倒地向前一滚,朝着林砚青飞奔而去,试图将薛晓峰引到他人身旁。
薛晓峰也如他所愿,紧追在他身后,两人速度皆奇快无比,霎那间已经奔到了林砚青面前。
林砚青退开一步,正想跑,却被谢之航擒住了肩膀,谢之航啐了口血,反手一扔,将林砚青扔向薛晓峰。
林砚青眼明手快反擒住谢之航的手臂,身体在虚空中划出半圆弧,稳稳落在地面上,而此时,薛晓峰已经冲到了两人中间,他魁梧的手臂伸向谢之航,再次将他擒拿在手。
林砚青乘机脱身,退后几步。
林砚青与谢之航双双意识到,薛晓峰并不攻击林砚青,他似乎是看不见林砚青,又或许是闻不到他的味道,总而言之,他的目标很明确,锁定在了谢之航身上。
谢之航咬牙切齿,朝着小区人流最多的地方奔去,想将薛晓峰引到人群中。
林砚青察觉了他的动机,低吼道:“把他引去正门!”
谢之航不为所动,他一心只想自己逃脱,其他居民如何与他无关。
林砚青愤懑不已,他拔步追上二人,劝说道:“他杀光所有居民之后还是会盯上你,你能跑到哪里去!”
说时迟那时快,途中遇到巡逻队的人,薛晓峰一拳将人打飞,又再朝着那人的肚子上很踹了几脚。
林砚青飞扑到薛晓峰背上,从后扼住他的喉咙,试图让他停下攻势,奈何薛晓峰力大无穷,化解了林砚青所有的攻击。
那人倒在地上口吐鲜血,薛晓峰怒吼一声,停下攻击,朝着巡逻队另外的成员走去。
“别、别过来......”那人战战兢兢,腿肚子直打颤,完全钉在原地无法挪动。
谢之航如愿逃脱了,身影已经不知去向。
林砚青只能寄希望于眼前的青年,他费劲地扯着薛晓峰的喉咙,冲青年道:“去正门,打开门,把薛晓峰引出去!”
“开、开门?”青年忙不迭摇头,“门外都是疯人,不能开门。”他说完咬了咬牙,独自溜掉了。
就当林砚青无计可施时,转角走出来一个年轻男人,沉声道:“我引他去正门。”
林砚青混乱间看到了那人的脸,是与他住在同一栋楼的青年,偶尔乘电梯会碰到,这人名叫吴柯,是个无业游民,经常参加志愿者活动,与林砚青算是点头之交。
吴柯冲薛晓峰拍了拍手,逗小狗一样喊:“这里这里!”
薛晓峰有了点反应,脑袋里灰蒙蒙一片,脚步沉重走向吴柯。
林砚青站起身,先行向正门跑去,正门有两道门,一道是后来焊上的铁皮门,还有一道是原先的铁栏杆门,两道门间隔不到五米,吴柯将薛晓峰引进去之后等于是把自己也逼进了死胡同。
吴柯身形灵活,脚步很轻盈,几乎听不到他走路的声音。
林砚青觉得那脚步声很熟悉,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正在思考如何把门锁打开,如果暴力拆门就会面临再上锁的难题。
吴柯已经将薛晓峰引到了大门前的圆形花坛处,就在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鬼鬼祟祟出现在路的另一边。
薛晓峰突然停住了脚步,转动粗壮的脖子,瞅着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男人吓了一跳,投降般高举起双手,结巴地说:“报告首领,我、我是医医医生,广广广播!”
“不好!”林砚青高喊道,“快跑!”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薛晓峰调转方向,冲着医生奔了过去。
林砚青与吴柯在后追赶,两人从后攻击薛晓峰,薛晓峰不为所动,一路破坏着路灯与花坛,将周围的一切撕碎拍烂。
吴柯与林砚青携两人之力也无可奈何,林砚青几次被击倒在地,他只能不断爬起来,挡住薛晓峰攻击医生的动作,同时催促着大喊:“快跑!七号楼!快!”
医生慌慌张张撒腿就跑。
就在这时候,正门前传来一连串枪声,门被打开了,几辆军用越野车穿过两道铁门进入了小区,也带来了游窜在外的疯人。
越野车后门跟着几辆车,是清晨出门的陈舷等人。
薛晓峰闻见了浓郁的味道,他彷徨地环顾四周,狂躁地拍打地面,转身朝着人群奔去。
林砚青听见螺旋桨盘旋的声音,他仰头望去,直升机下落,握着冲锋枪的男人探出身体,瞄准薛晓峰的咽喉,射出了一串子弹。
子弹射穿了薛晓峰的喉咙,鲜血喷溅,他无力地跪倒在地,终于扑棱一声,巨大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惊人巨响。
林砚青心有余悸,抚着胸口粗重喘气。
直升机盘旋下落,距离五六米之时,男人直接跳了下来,扬起了一地灰尘。
林砚青呛了一鼻子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在烟雾弥漫中看清了男人的脸,笑得戏谑又无赖。
姜颂年向他走去,单手捧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撩开他散落在额前的乱发,笑意渐渐褪去,温柔地说:“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林砚青心酸不已,皱了皱鼻子,絮絮地说:“我想把他引出去,但是我弄得乱七八糟,我还睡了很久,我没有照顾好黎黎。”
“你已经很努力了,是我来晚了。”姜颂年用力将他抱进怀里,懊悔地说,“我不应该留你一个人。”
林砚青希望自己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永远不要露出软弱的一面,他努力地睁大眼睛,让溢满眼眶的泪水留在眼底,可最终,他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滚落,他搂住姜颂年的后背,哽咽地说:“我什么都没做好。”
第27章 孤城(二十七)
“截肢恐怕也来不及了,准备后事吧。”姜颂年带来的医生与小区医生给出了相同的结论,他们丝毫不含蓄,在这样的乱世里,死亡成了家常便饭。
贺昀川失血过多,脾脏破裂,身体有多处粉碎性骨折,腿骨更是断得彻底,现在不具备手术的条件,只有等死一条路。
贺昀川似梦似醒间唤着夏黎的名字,呢喃声若有若无。
夏黎紧握着贺昀川的手,眼泪已经干涸,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贺昀川的脸颊,抽噎着说:“贺昀川,你不要死,你要是活过来的话,我就跟你谈恋爱。”
林砚青跌跌撞撞离开房间,自责低喃:“是我把薛晓峰带回了家,是我错了。”
姜颂年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叹道:“这不是你的错,别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林砚青痛苦地低下了脸,他望见自己银白的发梢,恍惚间想起了什么,他立刻冲出了门,朝着20号楼跑去。
姜颂年担心他出事,拔腿跟了上去。
林砚青跑得飞快,姜颂年用尽全力堪堪跟上他,两人气喘吁吁进了楼道,按下电梯。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一具没穿衣服的尸体出现在面前。
林砚青吓了一跳,慌乱地关上门,按下了19楼。
姜颂年蹲下身,视线落在他后腰的伤口处,“这人是被开枪打死的,你认识吗?”
林砚青摇了摇头:“没见过。”
姜颂年把手指伸进伤口处,挖出了一枚弹壳,他用指腹把血迹擦干,细看之后说:“这是我的子弹。”
电梯门打开,林砚青顾不上这些,先行回了家。
姜颂年子弹收起来,跟着他进了家门。
家里就像残垣废墟,乱得无处下脚,林砚青无暇顾及,走进储物室,翻找着他父亲的遗物。
“你找什么,我帮你。”
“我爸的遗物里有一本日记本,里面夹着一包种子,或许可以救昀川。”
姜颂年感到匪夷所思,但还是帮着他翻找起来。
林砚青把几个纸箱抱出来,意外地发现储藏室里的书不见了,他站起身问:“你有没有对讲机,你问黎黎,我爸的遗物在哪里。”
姜颂年掏出对讲机,让医生把夏黎叫来说话。
过了半分钟,对讲机里出现夏黎的声音。
“黎黎,我爸的书在哪里?有没有看见他的日记本”
“薛晓峰让人把家里没用的东西都搬去了东区那片,特别是报纸杂志还有纸箱这些。”
“搬去那里干什么?”
夏黎沉默了几秒后说:“烧尸体。”
林砚青手抖了抖,继而放下对讲机,准备赶往小区东侧,希冀着他爸的书还没被烧干净。
刚出了电梯,对讲机又响了起来,贺远山虚弱地说:“阿青,你爸的日记本在我这里。”
林砚青脚步顿住,又听贺远山继续说:“是昀川拿来的,原本要送去烧,他看是日记本,就帮你拿回来了。”
林砚青心脏就像坐过山车一样,又冲回了7号楼,日记本就在他的床头柜里,陪着他沉睡了两个多月。
林砚青喘得喉咙都快烧起来了,他跑回房间,拉开床头柜,取出了那本泛黄的记事本。
他翻开记事本,里面夹着一个小小的麻布束口袋,束口袋里是一把芝麻大的种子。
与他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姜颂年跟着他跑了几个来回,浑身汗津津,他伸手去拿束口袋,却被林砚青打了一下手背。
“你手上有汗。”林砚青瞪他一眼,想了想说,“要不然你去挖一点土给我。”
姜颂年脸色怪异,挠了挠头发,唉声叹气地去了。
林砚青回到次卧,贺昀川已经快不行了,嘴角一直在吐血,夏黎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后满手都是殷红的血液。
贺昀川虚弱地睁开了眼,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但声音却很轻。
林砚青走了过去,附耳去他唇边,听见他低低地说:“阿青,黎黎......”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话,你休息一下,药马上来了。”林砚青慌乱无措,他凝了凝神,对房间里的众人说,“你们能不能先出去,我有话跟昀川单独说。”
贺远山抹了抹眼泪,转身走了出去。
林砚青握住夏黎满是鲜血的手,“给我几分钟,我和他说几句话。”
夏黎咬紧嘴唇,艰难地点了点头,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没有了其他人,林砚青蹲在床边上,沉声说:“昀川,我有一个歪门邪道的配方,或许能够治好你,但是、但是也或许,你马上就会死。”
贺昀川眼皮沾满了血,虚弱地一开一合,他遍体鳞伤,痛不欲生,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他痛苦地摇了摇头,艰涩地说:“不用了,阿青,照顾好黎黎,保重。”
“好,你同意了,我听见了。”林砚青深吸气,“你答应了就好。”
贺昀川失去了言语的能力,觉得死亡的进程又加快了。
叩门声响起,姜颂年推开门,递进来一个塑料袋的泥土。
林砚青接过后,飞快将门关起来。
他捋了捋思路,拿起桌上的水杯,倒了一把泥土进去,随后从束口袋里取出一颗种子,拌进泥水里。
“这是个偏方,你忍耐一下。”林砚青说,“应该也不难,电视里经常出现类似的符水,应该是差不多的味道。”
贺昀川窒息了,他想留着最后一点力气与夏黎告别,但此刻他更想掐死林砚青。
林砚青掰开他的嘴,将泥水灌了进去。
贺昀川吞咽困难,大多数的泥水从嘴里流了出来。
林砚青实在没办法了,又将泥水倒在他的伤口处,自言自语地说:“内服外敷,应该没问题,你坚强一点,一定能活下来的。”
贺昀川一动不动,任由他摆弄身体。
林砚青用完了最后的泥水,诚恳地说:“昀川,你坚持住,一定不要死,我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我再也不阻止你跟黎黎来往,我认你当亲弟弟,我们三个结拜,桃园三结义。”
贺昀川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
林砚青听不清,抻长脖子凑了过去,问:“你有什么遗言,你说吧,我听着。”
“滚......!”
*
漫长的七十天后,居民迎来了政府援军,所有人回到了室内,等待军队逐一上门排查,为已经感染的疯人注射血清。
贺昀川在经历了整晚的煎熬后,生命体征奇迹般稳定了下来,在夜深人静无人留意之时,被泥水覆盖的伤口中悄无声息钻出一根嫩绿色的枝芽,缠住他断裂的骨头,啪地掰回原位,贺昀川几近昏厥,无力惨叫,茁壮生长的藤蔓缠绕住他的脊骨与血肉,以灵魂为土壤,以血脉为养分,滋长出新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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