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岚没想过穿双鞋子还有那么多说法,他也从没注意过,每天上学都匆匆踩上就走,连鞋带都是下楼再系,哪能发现妈妈已经提前为他打点好了整个冬天。
如今,他支着两根棍子似的,来到了青旅门口。
却被铁门上的大锁挡在了门外。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能看见里头亮着灯,卫岚往里喊了几嗓子,不多久就有人走了出来。
是青旅老板,裹着件大羽绒服,底下还是厚睡衣,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点会有人来。
老板一边开锁,一边奇怪,说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卫岚跟他进了小院,冷得简直想蹦着走,说是来找宋哥,他人呢?
老板更奇怪了,说你宋哥中午就走了啊,和个朋友回家过年了,你不知道吗?
卫岚愣住,就在这个时候,青旅一楼,老板常住的房间有个小女孩推开窗户,探头出来,又撒娇又不满,说爸爸你还来不来呀?我们都等你吃饭呢!
里面响起老人和女人的声音,说不催爸爸,爸爸有客人。天天你过来吃油糕,刚出锅的,特别甜。
再加上老板的声音,回了句,天天乖,爸爸马上来。
声音在那间暖黄的小房间里弹跳,男女老少,正好是和和美美的一家子。
老板重新转向卫岚,约莫是看出了什么,就笑着说,来都来了,一起吃年夜饭吧。
卫岚也笑了,说不了,哥,我主要是过来拿衣服的,顺便找宋哥说句话,他不在就算了。那我上楼拿衣服去了,这个门我过会儿帮你锁上,你赶紧回去吃饭吧。
老板看着他,说你别跟我客气了。
卫岚笑着一叹,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哥,我跟你客气什么了。我真赶时间,我对象也等我回去吃饭呢,要不是担心你们大年初一不开门,我就明天来了。
老板又看了他一会儿才放心,说行,那你赶紧上去吧。
卫岚应了一声,往漆黑的楼上走。
“对了,”老板叫住他,“新年快乐。”
卫岚踩在楼梯上回头,嘴巴笑着,眼睛却埋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嗯,新年快乐。”
他逃也似的上了楼,大过年的,楼上空空荡荡,别说人了,连个鬼影都没有。
卫岚打开走廊灯,推开自己那间大宿舍的房门,蹲下来打开柜子,随便找了几件衣服。
站起身时,他就见窗外四野都黑黢黢的,只有楼下一小格子的亮光,仿佛下班休息了的太阳。
那小格子中,传来饭菜香气,欢声笑语,春晚主持人情绪高涨地说着开场词。
什么……阖家团圆之类的。
他转身想走,窗玻璃却忽然啪地一响,是谁捡了小石子在扔他的窗。
他心有所感,往下看时就已经带了笑。
楼下是他高中的几个好哥们儿,有的骑着电动车,有的拎着冒热气的小吃,有的提溜着一提饮料。
有人双手扩成喇叭,又怕人发现,所以冲他无声地喊。
他笑着骂,当然也是无声的骂,说你傻吧,你这样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其实他知道,是他爸妈在楼下看春晚,他们要按照约定好的那样,接他偷溜出去,到郊区的湖边放烟花。
他踩着空调外机翻下楼,轻车熟路,几个人偷摸着嘻嘻哈哈,说最后一个也来了,快走快走。
他坐在电动车后座,大声和朋友唠嗑,也不怕被风噎嗓,说放过烟火要去KTV唱歌。很快他就故意挑刺,笑话骑电动带他的朋友车技太烂,都不敢超车。
打打闹闹,最后某个路口换他来掌“舵”,小屁孩最猖狂,电动车当摩托骑,一路风驰电掣到了湖边。
湖水静谧,烟火璀璨。
他们用几根签子分吃烤冷面,喝饮料,口中呼出团团白雾,明明也没说什么,却又你推我搡乐到肚子疼。
分别的时候,朋友给他送到楼下,担心地问你爸妈不会发现吧?
他说不会。
却其实是他知道,爸妈早就知道了他会在这天和朋友偷溜出去,只是并不戳穿,任他当一晚上的坏孩子。
那晚上,他躺进温暖被窝里,心满意足地入睡,想着明天的压岁钱,拿了压岁钱后和朋友的打算,新赛季游戏更新……当然,还想到了今天和朋友们说的话。
他们聊班级,聊八卦,聊游戏,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未来。
五彩缤纷的未来,烟花似的。
终将消弭的未来,烟花似的。
……
卫岚怔怔望着青旅窗外的烟火升空,旺盛地绽开,又寂寂凋谢。
偌大的房间中,他孤身一人。
*
卫岚最终还是回了沈子翎家,带着一提啤酒。
大年三十,又是荒郊野岭,光是打车就花去他半个钟头,等到进家门时,手脚都僵了。
他本来想开全屋的灯,亮亮堂堂,心里也能高兴点儿,可灯全亮了,灯下却寂寞无人,反倒显出了凄清。
于是他索性把灯全关了,摸黑坐在沙发上回沈子翎的消息。
沈子翎不知躲在哪儿给他发语音条,长的短的都有,声嗓温柔,是在哄他。
听得他想要将每个字都吻一遍,又听得他心头发痒,简直想下楼冲上出租车,直奔沈子翎。
两家离得不远,也就二十分钟的距离。
但他不能过去,因为不配。
不配在大年夜登门,不配见叔叔阿姨,更不配在那件事后腆颜自居是沈子翎的男朋友。
至于沈子翎临走前安抚他的那些,什么承认不承认的……他相信沈子翎句句真心,但更明白那都是孩子话。
说来说去,还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做了傻事,在医院和陈林松动手,险些把命搭上……如果不是这样, 那他现在就能和沈子翎一起过年了。
……全怪他不争气,太幼稚,很好的未来,被他亲手葬送掉了。
但被自己亲手葬送的未来,又何止这一个呢?
卫岚端来了没吃完的凉饺子,配上凉啤酒,慢慢吃喝着年夜饭,他望向落地窗外大雪纷飞,忽然想起去年也是这样。
大雪落在盘山道上,他们被迫停车搭营,他和驴友团的众人在大年夜拼酒,喝到烂醉。晚上起夜,他从帐篷里出来,呼吸着雪气,仰望着天空,雪花落在他眼睫上,像一滴从天而降的冰凉泪珠。
两年没回家了。
啊……
好想家…… 想朋友,想学校,想老师,想隆冬天的大雪,想喷醋鸡架和烤冷面,想大年初一早上辛辣的鞭炮味和枕边的红包。
想爸妈了。
卫岚往嘴里填了枚饺子,依旧望着落地窗,宛如在看一大面的电视雪花屏,提醒着他的人生正是一台断联了的电视机。
机械的咀嚼忽然一顿,他往手心吐出一粒花生。
一粒,沈子翎说可以许下任何愿望的花生。
要是真可以许愿的话……卫岚忽然笑了,喃喃说。
“那,子翎,你别走。”
花生毫无动静,并没有长出参天大树,结出一颗沈子翎来——这是当然的事。
他却盯着花生,死死不放,良久良久,他一眨眼,泪水砸在掌心。
接着是一滴,两滴……
卫岚攥起手心,脑袋深深埋下去,终于泣不成声。
*
卫岚窝缩在沙发中,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了,然而朦胧睁眼时,花生实现了他的愿望。
沈子翎蹲在沙发前,还穿着羽绒服,发顶有融化的雪,正皱着眉头很心疼地看着他。
他呆了两秒,猛然扑上去,紧紧搂住了去而复返的恋人,白天的逞强早在雪夜的孤独中灰飞烟灭。
他哭着哀求。
“哥……别走……我只有你了,别丢下我一个人……”
第91章 愿你决定——五
卫岚伏在沈子翎肩头哭了很久,语无伦次地央求他不要走。
与此同时,卫岚的理智如同灵魂出窍一般,漂浮在半空中,无奈又无语地俯瞰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觉得丢人——十八岁快十九的人了,还哭得像个小男孩;幼稚——为了一丁点儿的事,居然怀了满腹的委屈;还自私——可不就是自私么,那么个大体格,几乎全压在他哥身上了,压得他哥费力承接,原本是蹲在地上的,现在都要跪在地上了。
可这么丢人、幼稚、自私的举动,他哥却丝毫不嫌,长长久久地搂抱着他,亲吻他汗湿的鬓角,用指腹揩走他的泪水,仿佛他不只是个小男孩,更是从他哥心头捧出来的珍宝,要疼要爱要细心呵护。
终于,卫岚哭到山穷水尽了,从怀抱中抬起头来。
原本多么英气勃勃的青年,此刻红着鼻尖,湿着眼眶,连睫毛都漉漉地打绺儿。
“哥……”
卫岚带着浓重的鼻音,因为知道自己这样太像个要撒娇的小孩子,于是只肯叫哥,极力要和自己平日里唤子翎的成熟模样区分开来。
沈子翎单膝跪在沙发前,笑着柔声应道。
“嗯,宝贝,哥哥在呢。”
卫岚听了这一句,连心带骨头地酥了,忍不住蹭到沈子翎的颈窝里,他嗅着那一点儿带着寒气的香味,自嘲地笑道。
“哎……哭成这样,丢死人了。”
沈子翎顺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我又不是外人,丢什么人了。”
卫岚枕着颈窝,歪过脑袋去端详沈子翎——这个角度,当然看不到全脸,但正如管中窥豹,他哥是尊十足的美玉,只露出一角就足以美得惊人。
“要是外人还好了,我最怕在你面前丢脸了……你不会记住这个,笑我一辈子吧。”
沈子翎哄他:“不能。”
卫岚吸吸鼻子:“没事,反正我再也不会在你面前哭成这样了。”
昏黑房间中,两个人拥着抱着,绝不知道十年后,当新锐导演卫岚的首部执导作品,《湖畔小屋》试映会取得巨大成功后,这位被簇拥了一晚上的卫大导演在庆功宴上不敷交际,最终携伴侣逃到了阳台。
一来一往聊了几句,而后时隔多年,他再度在沈子翎面前醉醺醺掉了眼泪。
彼时大厅里灯光琉璃,觥筹交错,他们躲在晦暗的阳台,任由夏夜微风拂过西装衣角。
沈子翎依然轻轻搂过卫岚的脑袋,让他倚在自己肩头,伸手慢慢抚他的后背,笑着说。
“要是让你剧组里的人看到了你的眼泪,能给他们吓死——什么!那个恐怖的卫导居然还有‘哭’这个功能?!”
卫岚失笑,在他肩头蹭蹭眼睛:“他们是不是又跟你告状了?真是……当着我的面,一个个乖得跟鹌鹑似的,一见到你就委屈上了……”
“他们怕你而已,但又不是不理解你的苦心。现在总算瓜熟蒂落,之前再难也熬出头了。”
沈子翎捧着他的脸,擦拭泪水。
“好了,不哭了,都等着你上去致词呢。”
“嗯,”卫岚含泪一笑,拇指指腹揩了揩眼角,“哭成这样……丢人了。”
“还好啊,”沈子翎故意逗他,“哪有你十八岁那年丢人……”
“嗯?”
“就是那一年啊,年三十我临时被爸妈叫走,留你一个人在家里……”
二十八岁的卫岚反应过来,大窘之下,笑着用吻去堵恋人的嘴。
正如十八岁的此时此刻,大年夜里,卫岚凑到沈子翎跟前,“啾”地亲了一下。
“对了,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子翎脱去羽绒服,上了沙发,和卫岚挤挤挨挨地面对面躺下了。
“本来没想回来的,但晚上打开微信想跟你说话的时候,看到你给我发的青旅年夜饭,里面有你不爱吃的菜,还是好几道。我估计你宋哥不会这样,所以,就猜你是不是根本没去青旅。”
“因为一个猜测,你就回来了?”
沈子翎摇头一哂:“不回来不行,想到你可能自己在家孤零零过年,我别说睡觉了,坐都坐不安稳。我跟爸妈吃了饭,看了春晚,等他们都睡下了,我就偷摸溜回来了——幸好溜回来了,你看你这年夜饭吃的都是什么,凉饺子配冰啤酒,你真是要心疼死我啊。”
他哥心疼他,并且是要心疼死了。
卫岚像被喂了一大汤匙的蜜,心头太甜,反而又让他幸福得想哭了。
为了避免再度出乖露丑,他连忙一笑,说。
“你不在这儿,没什么心情吃饭。而且说是过年,但其实也就是很普通的一个晚上而已,吃什么都一样。”
“那可不行,这可是我们两个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难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沈子翎看着他的眼睛,若有所思,“绝对不行。”
说完这话,沈子翎忽然爬了起来,临时起意似的,开始张罗他吃饭。
吃什么呢,自然就是冰箱里存着没下锅的年夜饭。
卫岚对沈子翎向来是有求必应的,而且他骨子里的浪漫因子作祟,总让他想做些不合常理的浪漫事情出来。
在半夜一点忽然开锅做年夜饭,在他来看,就很不合常理,很罗曼蒂克。
于是在家家户户都守岁完毕,熄灯熟睡的深夜里,这一户的小窗户中亮起暖黄,冒出了丛丛炊火香气。
不过多久,菜就上了桌。
沈子翎一点儿不饿,完全是作陪,卫岚则是真饿了,连饺子带肉地吃光了半张桌子。
吃饭期间,卫岚讲起今天的种种际遇,包括以前在家里过年的模样。
沈子翎眼睛看着卫岚吃饭,耳朵听着卫岚讲话,手上剥着砂糖橘,还时不时往卫岚嘴里填一瓣。
等都吃饱喝足了,沈子翎又神秘兮兮要卫岚穿衣服下楼,带他去个地方。
卫岚几乎兴奋起来了,兴冲冲换了卫衣裤子和羽绒服,要穿鞋出门时,沈子翎瞥见他的鞋,说等等。
94/135 首页 上一页 92 93 94 95 96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