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娄婷恢复得不错,开学正常回来给我们上课。毕业班的学习氛围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许多平时闲不下来的捣蛋鬼也变得安稳了。
有一天,数学老师打开投影仪讲试卷,我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却始终看不清那上面的文字。我痛苦地眨了眨眼睛,觉得是不是我早上没睡醒,但不管我怎么尝试,眼前仍然一片模糊。
我同桌看了我一会儿,狐疑道:“陶自乐,你跟谁抛媚眼?”
“……”
我说:“我没抛媚眼,我看不清,那试卷是不是有问题?”
此时我同桌已经做了将近三年的小眼镜,她有经验地问我:“你不会近视了吧?”
我虎躯一震,从没想过这回事。我问她:“你眼镜多少度?借我看看?”
她把眼镜摘下来,我郑重地举在眼前,接着,我的整个世界都明亮了,放下来,又灰暗了。举起来,明亮了。放下来,灰暗了……
我同桌胸有成竹地说:“你应该是近视了,我两只眼睛都是二百五哦。”
我简直难以置信,觉得我整天也没怎么学习,为什么突然近视了?回家的路上我很难过,问张丞凯的视力如何,他茫然地道:“还不错。”
“就是啊!你看你一直在学习,视力还这么好。”我不满地道。
我爸和我爷爷也觉得不应该出现这事,直到张丞凯打开我的抽屉,发现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各种日漫光碟,他冷冷地说:“你给日本人害了。”
我:“……八嘎!”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爸给了我钱,让张丞凯陪我去市中心配眼镜。因为学业关系,我和张丞凯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出来逛过了。
我们走进眼镜店,两人都没有经验。店里的光线特别明亮,眼镜的款式令我眼花缭乱。我挑来挑去不知道选什么款式,就让张丞凯替我选。
“这种无框的呢?”店员也帮忙参谋,“很有书生气的。”
张丞凯想了想,问:“要重量轻一点的,最好还是……有框的吧。”
“那看看这几种?”店员和和气气地道。
我选了一副迫不及待地戴上,对着桌上的镜子傻笑,然后转过头让张丞凯看,问他:“好不好看?怎么样?帅吗?”
张丞凯瞥了我两眼,却很快移开了视线,我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和我一起站在镜子前面,势必要得到一个回答:“帅不帅?”
“帅帅帅。”张丞凯把我的手扯开,笑了笑,“就这个吧。”
我去测了度数,两只眼睛都差不多一百多度。张丞凯说我应该不是最近才近视的,以前我压根不怎么看黑板,所以才没发现。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觉得他讲的也有道理。
眼镜没法现场取,还得等一会儿,店员给了我一张条子,让我们出去转转再来。我和张丞凯没什么事情做,只好又去了新华书店。张丞凯一进去就钻到考试区域,走路带风我都抓不住他,我想去看漫画但怕他又骂我,最后还是跟在他的身边。
“你看的不是高一的吗?”不一会儿,我忽然发现一个问题,“我们才上初三啊。”
张丞凯淡定地说:“那不是快了吗?”
我:“……”
算了,好学生的世界我不理解。
“你喜欢日本人是吧?”张丞凯又逛到另一边,“你以后可以学日语。”
我:“……我不是喜欢日本人,我也不喜欢日语,我只是喜欢看动漫。”
“差不多。”张丞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知道日语也可以考级,你有空买本回去看看……反正你已经学会了五十音图,继续往下学就是顺手的事。”
我捂住耳朵说:“别念了别念了,师父我投降了。”
“跑哪儿去!”张丞凯笑起来,从后面圈住我的脖子,我被他带到怀里,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我压着声音挣扎道:“书店禁止打闹。”
“让你不听我的话,还记不记得我是你哥?嗯?”张丞凯炽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脖子上,让我不自觉地往后缩。
书架之间被隔出安静的走廊,天顶的灯光既柔和又明亮,张丞凯从后面扣住我的下巴往上抬,我只好一边笑一边侧头看他。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个脱困的办法,于是故意撅起嘴作势要亲他。张丞凯瞬间放开了我,甚至还推了我一把。
“嘿嘿。”我坏笑道,“亲到了。”
其实根本没碰到。
张丞凯面色古怪地拿手擦了擦脸颊,我心想这招简直有奇效,下次他再夹着我的时候就用这招。
“走,取眼镜。”张丞凯最后说,不再跟我玩闹了。
戴上眼镜后我可以看清黑板了,但我的新造型没多少人在意,因为班上戴眼镜的人不少,有时候我还嫌麻烦,不需要的时候也懒得一直戴着。
近视不算什么大问题,唯一过度担心的是我爷爷,家里吃鱼和胡萝卜的次数明显多了许多。我爸倒是无所谓,他说以后实在不行可以去做激光手术。
然而越往后,毕业生的生活不可避免地黯淡起来:加课、月考、排名、堆积如山的试卷、错题罚抄……学生压力大,老师压力也大。
邺城学生的寒假本来就短,我们更是只放了五天假,其余时间都像去年夏天一样在补课。我几乎喘不上气,隔三差五就被训,但我再也不敢回嘴了。不过虽然我不敢,其他人还是敢的,有一天后排的一个男生真的和数学老师吵了起来。
娄婷焦头烂额,第二天把那男生家长叫过来,课间的时候我们都伸长脖子听办公室里的动静。我同桌每天学得头昏脑涨,一听到有人吵架就精神了,扒着窗户跟以前情报部门听电报一样认真。
“战况如何?”我问。
“嘘——”她道。
打了上课铃,我又问:“听到什么了?”
“反正还在吵。”她道。
我无语地道:“你这耳朵……你行不行,你是不是耳屎太多了!”
“那你来!”我同桌又给了我一拳,把我胳膊差点都打青一块。
距离中考还有一百天的时候,黑板的左上角被班长特地划了一块区域,每天她早上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更新时间。
我觉得最后的一百天里发生了许多事情,所有人的关系都变得很紧张。我每天看着不断变少的数字,觉得那是一个定时炸弹,偶尔我会觉得时间过得极度缓慢,偶尔时间又飞速地流逝。
张丞凯是雷打不动地学习,我同桌说他真的很厉害,不仅学习好,心态也强。我叹了口气,没有跟我同桌说,张丞凯最近有时候在家吼我,他才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平静。
现在他每天晚上都要学到12点,最离谱的是,他要求我跟他一起学到12点。我隐晦地向我爸和我爷爷求救过,但是不管用,张丞凯已经疯了。
我想了很久,认真地对他说:“张丞凯,我不可能去一中读书的,除非我爸是一中校长,但他不是。”
张丞凯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可以上二十八中,离一中不算太远。”
“二十八中我也……”我为难地看着他。
“那就上南园中学!”张丞凯皱眉道。
他还是不懂。就像我无法理解学霸的世界,他也无法理解学渣的痛苦。我不知道再怎么说了,我还不敢刺激他,因为我怕影响到他,所以只能强忍着和他一起学到12点。
就这么过了一阵子,我的脸色十分难看,体重也掉了,但我一天假也没请过,不管听不听得懂,还是每天坐在那儿上课。
之后难得有个清闲的周末,我狠狠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我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厅,又看见了王仙懿。
“阿姨?”我下意识地去找张丞凯,但他不在。
王仙懿对我笑了笑,我爸和我爷爷坐在一块儿,他们面前的桌子上平铺着许多花花绿绿的宣传纸。
我爸让我去洗漱,我穿好衣服,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爸说:“乐乐,今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学校吧。”
第31章 过去和未来
我爸了解我,他当初学习也不太行,所以后来才去了机械厂。去年夏天,娄婷在医院里对我们说的那一番话,我爸一刻都没有忘记。娄婷让他替我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我爸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也找了许多不同的人商量。
我的成绩是好不起来了,即使最后撞大运上了南园中学,三年后的高考我大概率也只能上邺城当地的普通大专,或者干脆什么也上不了。初三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我爸和我爷爷看我过得这么痛苦,仿佛身心都在遭受拷打,他们也十分焦虑和难过。
用我爷爷的话说,当年如果他有个什么好点的岗位,多半能让我爸进去顶职。我爸要是工作好了,我这时候肯定也不会太抓瞎,最起码稍微有点关系在,能知道怎么选会稳妥点,或者干脆把我送到国外读书算了。然而,我爷爷过得不好的原因是什么?那还得问我太爷爷……
这是无解的,因为从最开始,老陶家就是邺城千万家庭中最普通的一个。我们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我们没有选择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我们真的没有选择罢了。
另一方面,我爸希望我过得快乐一点,轻松一点,这也是我爷爷的意思。既然我确实学不好了,他们考虑良久决定让我去上高职。
高职在邺城有一种模式,是3+2的学制。简单点说就是上五年,最后拿到的毕业证书直接是大专文凭,专业会提前选择,文化课和专业课对半学,还有各种对口实习等等。
我爸在告诉我之前已经把邺城所有的高职都看了一遍,最终筛选出三所学校,于是他和王仙懿打算一起带着我去实地看看。
“小凯呢?”我问王仙懿。
王仙懿搂着我的肩膀,说道:“在家复习。”
之所以王仙懿陪着我和我爸,是因为其中一所学校里她有一个朋友在当老师。我们先去了她朋友的这所学校,那位阿姨人也不错,带我们参观了一下学校,又把所有专业的表格都打印给我们。
我曾经的认知里只有高中和技校,我爸也是,这个下午过去后,我们对高职有了更多的了解。三所学校看起来都不错,有一所在近郊,校园占地面积很大,简直就像是一所大学。
回来后,我的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我觉得我去上高职还是挺不错的,接下来可以再仔细考虑一下,选一个最合适的学校和专业。也是之后我才明白,每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上高中,那些不上高中的学生都会去类似的学校。
一时之间,初三这一年来盘旋在我家的压抑氛围总算是散去了一些。因为最终去哪儿我和我爸还没定,所以我也就没和别人提到这些。
但很快我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张丞凯不知道,而且他自作主张地帮我把目标定为了南园中学。他觉得我并不是没有希望,仿佛本校是温暖的港湾,我长到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南园街的保护范围,南园中学能仁慈地再收留我三年。
我的心情十分复杂,但我竟然没有勇气去反驳张丞凯,他对我说的,为我做的,都是真心实意地为我好。他的确是我的哥哥,是一个可靠的男生。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先和张丞凯一起努力度过中考前最后的日子。每天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还送给我一本字帖,让我抽空练字,因为判分时有卷面分,字写好了给老师的印象好,说不定能多得一两分。
我练了,不过写出来的字体总是不得要领,但是能做到卷面整洁,字迹清晰。这本字帖我一直保留了下来,它对我来说很重要,是我收到过的很特别的礼物。
中考的日子终于到了,邺城骄阳似火,老师提醒我们做好最后的准备,我和张丞凯在周耀东的文具店里买了同款透明拉链式文件袋,把准考证、各种文具都放在里面。
周耀东还是老样子,三年时间我和张丞凯变了许多,但对于他这样的成年人来说,变化则相对少一些。
“给你们打折。”周耀东笑道,“……来,顺便抽个奖。”
他拿出一个鱼缸般的玻璃罐,里面放了许多不同颜色的小纸条,让我和张丞凯抽奖。我们都在里面拿了纸条,张丞凯说:“一二三,一起打开。”
我打开,里面写着:“金榜题名!”
“张丞凯,你是什么?”我凑过去一看,张丞凯那张写的同样是“金榜题名!”
周耀东道:“这是幸运奖。”
“金榜题名听起来这么厉害……怎么是幸运奖?”我问。
张丞凯:“……”
周耀东一本正经地道:“金榜题名不幸运?你还要怎么幸运?陶同学,不要太贪心。”
我无话可说了,周耀东随便扔给我们一人一块橡皮,说:“去去去,好好考试,考完再来找我侃大山,今年夏天终于自由了。”
我们的考场不在南园中学,但也不算太远。我爸和王仙懿一起给我和张丞凯在附近的酒店定了房间,晚上也不睡,就是上午考完在里面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
我对考试已经彻底麻木了,真正坐到中考的考场时也并不算太紧张。我想到张丞凯也在这里,我和他在同一时刻面对着人生的考验,心里觉得很踏实。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我和张丞凯的初中三年也跟着结束了。我长舒一口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我揉了揉眼睛,只想回家好好睡觉。
我走出去,下楼的时候陆续碰见了几个人,有二班的姜雨桐和三班的大头,我们彼此打了个招呼,我发现这三年我和他们被分在不同的班级,几乎变成了有点熟悉的陌生人。
“张丞凯呢?”姜雨桐问。
“我正要去找他。”我说。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你要去找他吗?”
“没事。”姜雨桐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对我挥了挥手。
我笑了笑,没有去追问。
24/92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