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怕他又要对小锦做出什么事来。
可他就像是随口感叹一句,说完这句话便走了。
徒留我一个人呆愣愣的留在原地。
一个月后,他又出现了,脸色同上次一样黑沉的厉害,不用我问,他便又自顾自地说起了令他生气的原因。
“小锦醒了,原本我是很高兴的。”
“可蛊虫失效了,她不听我的话了。”
“她很聪明,她猜到是我干的了,但她竟然想要杀了我,我好难过。”
他嘴上这么说着,可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难过的情绪。
“她想杀了我,你说,我要拿她怎么办?”
他突然看向我,目光落到我痴傻的脸上。
我依旧憨笑着看着他。
“我要杀了她吗?”他静静地看着我。
我心里十分恐慌,但我一点也不敢动弹,依旧憨憨地看着他。直到我的嘴角快要开始抽搐了,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走了。
他闭着眼睛,叹了口气,“算了吧,毕竟是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宠物,还是有些舍不得。”
他的目光突然又看向了我,“你说,就算没有蛊虫,但若是我好好调教一番,她会不会像先前那样听我的话呢?”
我痴痴地笑着,没有回答。
他也不需要我的回答。
“肯定能的,这世上就没有我做不到的事。只是需要些时间和精力罢了。”
“而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
“我就不信,这么长的时间,我还不能将她变成一个乖乖听话的‘宠物’了。”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毕竟,你就是最好的例子,不是吗?”
我依旧痴痴地看着他,憨憨地笑着。
他拍了拍我的头,“傻狗狗,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转身走出了黑暗。
再他离开的那一刹那,我眼里的痴傻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沉的寒光。
之后,他会时不时地来找我,“分享”他驯服小锦的最新消息。
他用对付我的方法去对付小锦,告诉她她的亲人爱人全都离世的消息,一点一点地将她逼疯,一点点地将她的希望全部磨碎。
最后将她变成了一个乖巧懂事,完全听他话的“漂亮花瓶”。
我见过小锦被驯服后的模样,双眼无光,呆滞地像个没有灵魂的漂亮木偶。
她像个猫一样,乖巧地趴在的他腿上,而他像所有养猫的主人一样,抚摸着她的头发,像是在给她梳理毛发。
这一幕,和谐却又让人觉得诡异。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水镜,手指甲不不知觉地嵌进了肉里,痛感传来,让我快要失去的理智清醒了些。
理智告诉我,我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如今所有能和他对峙的力量都被他铲除,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再对他造成威胁。现在唯一能对付他,保护小锦的,只有我。
我已经拿回了一小部分身体的控制权,但我一直没有用。因为一旦被他发现了,我将面临他毫不留情的打压。到时候,我所做的全部努力都将半途而废。
但若是他要对小锦动手……
我握紧了拳头。
我会尽自己的全力,去阻止他,哪怕结果是被他发现。
他愈发宠爱小锦了,几乎是天天要她陪伴在身边。
但不知为何,有一次,他突然动怒,手掐在小锦的脖子上,掐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在他情绪失控的时候,我可以看到外界的情况而不被他发现。
我只能看到他的手掐在小锦的脖子上,而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我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正准备调动我能掌控的力量去阻止他,他就松开了掐着小锦脖子的手。
我松了口气,连忙将力量收了回来,但也不敢掉以轻心,暗自观察着外面的情况。直到察觉到他的情绪彻底平静下来后,我才放下心来。
之后他没再像先前那样动过怒。
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沉溺于歌舞之中,对朝政渐渐没那么上心。
有时候,他会将手中的政事交给底下的宦官和官员去处理,自己则整日在玉清宫里歌舞升平。
他喜欢看小锦跳舞,往往会看入了迷。
这一持续,便是两年。
这两年里,他不仅喜欢上歌舞,还喜欢上了喝酒。往往他喝醉的时候,意识是最迟钝的时候。我会趁这个时候,趁他不注意,悄悄地和他的意识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但也不敢太过,怕被他发现。
他也不会醉的太厉害,因此虽然过去了两年,我也没有能够完全掌控身体的控制权。但也快了。
我有把握,再过三个月,我便能彻底夺回这具身体了。
但我未曾想到,我的原本的计划,会因为意外而改变。
那日,同往常一样,小锦身着舞衣,来到了玉清宫。
他正在玉清宫里面赏舞。
他先前喝了点酒,已经有点微醺,所以我能看得到外面的情况。
通过他的视角,我能看到,小锦手里端着一壶酒,是她亲手酿的。
同往常一样,她献了舞,赢得了他的喝彩。
跳完舞后,她端着自己酿的梅花酿,羞答答地问她能否替他亲自斟酒。
她以前有时也会替他斟酒,也会向他提出这样类似的请求,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包括我也是。
她端着酒壶一步一步拾级而上,我看着她,总觉得今日的她有些哪里说不上来的不一样。
在她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时候,我细细打量着她。
她画着平日里一直画着的妆容,一身红色舞衣,头上带着一个她不常带的梅花簪子。
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我对上了她的眼睛。
我才发现,她平日里黯淡无光的眼睛,突然有了光。
就像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一般。
我被我的想法一惊,心里本能地觉得不好。
于此同时,她突然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微微皱眉,唤道:“小锦?”
她轻轻笑了笑,然后,手中的酒壶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
她猛地拔出发间的簪子,尖锐的簪子朝着他的胸口直直地刺了过来。
他反应迅速,立马拿过旁边的长剑拔剑而出。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我完全来不及准备。只来得及控制我能控制的身体部位,将他的身体定在原地,同时控制着他握着剑手。手一松,剑落在地上,发出哐当声响。
他似是没想到我竟然能抢回身体的控制权,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但见簪子马上要刺到他的胸口,他一咬牙,连忙跟我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想要躲开这一击。
我又怎会让他得逞,用自己的力量将身体死死定在原地,阻止他的动作。可身体还是被他挪动了位置。
就这样,长簪深深刺入了身体的腹部,汩汩鲜血从其中喷涌而出。
他被重伤,捂着腹部,感受着从腹部传来的剧痛,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而我赶忙趁机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却忽视了在一旁的小锦,以及,宫殿里的众多侍卫。
等我一举抢回身体的控制权,将他完全压制在体内以后,我听到了长剑没入血肉的声音。
我的脸色变得比之前更加惨白。
我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望向小锦站着的方向,看到了让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的一幕。
无数长剑从她身体直贯而入,又从她的身体猛地抽出,带出片片血肉。她的身子很单薄,像一只飘零的残蝶,轻飘飘地掉落在地。
她躺在地上,鲜血和她的红衣融为一体,最终流满整个地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半天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有太监过来请我去处理伤口,我才幡然回神。
我一把推开他,连滚带爬到她的尸体面前,抱起她,挥退想要靠近她的人。
“滚!”
“滚!”
“你们都给我滚!”
说完,我看向紧闭着双眼的小锦,崩溃地唤道:“小锦,舅舅错了,你醒过来好不好,小锦…”
“小锦…”
“舅舅求求你,醒过来…”
“小锦,等你醒来了,舅舅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柿子饼,好不好?求求你,醒过来……”
我一直呼唤她的名字,拼了命的想要将人唤醒,哪怕,我知道,我怀里的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全然沉浸在悲伤中,完全没注意到,一道身影,从大殿门口缓缓而入。见到这一幕,她怒吼道:“连衍,你有什么资格对她说这些话!”
“给她下蛊,灭她满门,将她囚于宫中,一步步逼她至死的人,不是你吗?!”
“你有什么资格对她说对不起!!!”
我怅然地抬起头,然后便看到一道身影快速地朝我冲了过来,将我一拳打翻在地。
我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血,下意识反驳道:“不,那不是我。”
过了片刻,我又道:“不,是我。”
“正因我的懦弱与逃避,才让他能掌控这具身躯,做尽丧尽天良之事。”
“是我的错。”
“是我害了小锦。”
“是我害了你们所有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断咳着血,道着歉。
未曾想,这句话更加激怒了她。她拿着剑刺穿我的大腿,声嘶力竭地吼着。
“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们都已经死了!!!”
“你以为说句对不起,她们就会原谅你吗?别做梦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剑刺入我的身体。身上传来阵阵剧痛,我疼得发抖,却还是强撑着抬起头看向她。
眼前的人似乎极为在乎小锦她们,我想看看对方,是否是我认识的人。
入目的是一张精致而又完全陌生的脸,左眼角点缀着一颗鲜红的泪痣。
我敢确认眼前的人我没见过,但不知为何,我还是细细打量了一番对方的脸。最后发现,对方的眉眼和年少的君山有几分相似。
我怔怔出神,轻声唤道:“君山?”
她的动作突然停住,然后将剑橫到我的颈前。
“你有什么资格提起我的父亲?”
这下,我终于敢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君山的儿子。知晓故人之子还好好活着,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你是君山的小儿子么?太好了,你还活着…”
我欣喜地抬头看看她,却见她突然皱起了眉头。
半晌,她将橫在我颈前的剑放了下来,问。
“你不是连衍,你是谁?”
听到这话,我苦笑了一下,将头低了下去。
“我就是连衍,只不过,是另一个连衍。”
“之前的我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由他,来掌管这具身体。所以,他才能做下那些伤天害理之事。”
听着我的解释,她冷笑,“你这是在为自己开脱?”
我摇了摇头,“这些事虽非我所为,却也由我一手造成。我知我罪孽深重,不敢奢求能得到他们的原谅。”
“但只求我能用接下来的余生,来偿还我前半生的业障。”
我吐出一口血,大喘着气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她冷着脸道。
我却是笑了笑。
“你会答应的。”
“你是小锦和阿漪同时选中的人,你会答应的。”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不,或许应该说是少女,十分笃定地说道。
在她往我身上捅的时候我便看到了,她的后颈处有一颗鲜红的小痣。
和小锦小时候说的那位神仙姐姐脖子上的红痣一样。
我突然便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当时我们找了全京城都没找到的人,会不会就是眼前的这个少年?
当时我们之所以找不到,是不是就是因为方向找错了。因为我们只检查了女孩,而没检查男孩。
而从小被当做男孩养大的她,自然就被我们略过了。
还有,君山曾给我写过信,问我这里有没有适合给小女孩修复伤疤的药膏,当时我没有过多意,但现在想来,便有问题了。
他家没有女孩,他夫人也不曾受伤,为什么要专门写信来问我要去除疤痕的药膏呢?
一切都只能说明,眼前这个精致得雌雄莫辨的少年,实际上,是个少女了。
“……”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将剑直直地插入地里,玉石做的砖瓦上瞬时布满了裂痕。
她抱起小锦的尸体,一步一步走上大殿门口,在迈出门槛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若做不到,我必将你斩于我的剑下,以告祭她们的亡魂。”
“我说到做到。”
我松了口气,知道她这是答应了,终于撑不住躺倒在地,眼前一阵发晕。
我完全没力气再站起来,也没法替自己处理伤口,只能躺在地上仍由自己不停流着血。
半晌,一名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太医。
他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复杂地看着我,对那太医道:“你给他处理伤口。”
太医应了一声,开始颤颤巍巍地替我处理伤口。消毒的酒水洒在我的伤口上发出阵阵剧痛,我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忍着剧痛,看向背对着我的年轻男子,道:“对不起。”
我看到他垂于身后的手骤然收紧,又慢慢松开。
“你真不是他……他从来不会说对不起。”
他转头看向我,一双眼里除了仇恨外,满是死寂,“他死了吗?”
我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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