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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易,我简直要恨死你了。”
第121章 平反
“唉,不中用……”戴星话未说完,一道冰冷的眼神从后面射来,几乎要凝为实质射穿他的脑袋,他喉口一哽,改了说法,“有的救。”
李霁负手站在戴星身后,眼神微松,重新落回梅易脸上,说:“戴先生这些年为老师操了不少心,我都明白,这次也请戴先生尽力,我感激不尽。”
在梅府,他仍然自称“我”,在这里,他先是蛮横闯入并占据梅易老窝的李霁,而非李氏的皇帝。
戴星叹气,扭头看向李霁,“我自然会尽力,但结果如何不是我说了算。我记得从前就与陛下说过,心病还需心药医,所以啊,他有的救,只要他有心药。”
李霁放在背后的双手猛地攥紧,沉声说:“他有。”
梅易答应过他的。
李霁闭眼,声音因为疲惫和恐慌沙哑无比,“戴先生,你尽管治,他会醒过来的,他……他不会舍得抛弃我。”
“好。”戴星说,“我一定尽力。”
他抽出针袋,里面有两排密密麻麻的针,粗细长短不一,是梅易的专属针袋。
李霁看着那些针,看着一根两根地刺入梅易的穴位,太阳穴突突地疼痛起来,那些针仿佛也刺进了他的身体里。
大半个时辰后,戴星取出最后一根针,拿袖子擦拭脸上的汗,说:“醒不醒,何时醒,不由我做主了。”
李霁说:“……辛苦了,戴先生先去休息吧。你们也下去吧。”
浮菱锦池担心李霁,但都知道此时不能劝也劝不动,只能和戴星一同退出室内。
李霁抬脚,僵麻感让他踉跄了一下,他在床畔坐下,伸手握住梅易垂在床上的右手,脑子还是晕的。
房门紧闭,只剩下猫和蛇陪着李霁,它们此时都很乖巧,一个趴在李霁腿旁,一个盘在梅易头上,静静地待着。
李霁呼了口气,摩挲着梅易的手背,轻笑着说:“你头一回请我喝茶时,我就在馋你的手,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呀?又白又长,不论做什么都优雅漂亮,我看两眼就眼热,你再拿它摸我掐我,我就更舒服了。”
李霁摆弄梅易的手,和它十指相扣,握成拳头形状。
他垂着眼,说:“从前和你学琴,好多次我故意弹错,都是骗你的,想哄你多弹一次,这样我就可以多看你的手。这样我也还不满足,我更想你手把手教我,可是我们刚重逢那一阵子,你好冷淡呀,不肯依我。好在你现在老实了,愿意手把手教我,我就原谅你了。”
李霁目光上移,落在梅易的腰腹,将脸趴了上去,轻声说:“你知道我的,我很好哄,只要你早点醒过来,我就不恨你了,好不好啊……梅易。”
他闭上眼睛,眼泪淌过鼻梁,从另一只眼睛流过,侵入脸颊肉和薄被间。猫看着,踌躇地站起来,用爪子轻轻拍他的下巴。
李霁握着梅易的手,手心都出了汗,趴在梅易身上,梅易呼吸薄弱,仿佛离他很远。室内好安静,让他想起祖母离开他的时候,他逐渐呜咽起来。
是哭累了还是哭晕了,李霁也不知道,他是被外面的人喊醒的。
“陛下。”
明秀在外叩门,语气急促。
李霁睁眼,从梅易身上抬起来,脖颈和腰背发出咔嚓声。他揉着脖颈,说:“进来。”
房门推开,明秀快步入内,脸上慌乱,沉声说:“陛下,外面有传言,说掌印是、是——”
“梅家人,是吗?”李霁看着梅易,冷静地说。
明秀噗通跪下,磕头说:“陛下方才登基,底下人心不稳,必定是有人故意散播流言,离间陛下与掌印,请陛下明察!”
李霁闻言看向明秀,露出个笑,“那你觉得那流言是真是假?”
明秀心慌意乱,说:“必定是有人恶意散播!”
“不正面回答。”李霁说。
明秀猛地磕头三次,说:“流言真假难辨,但背后之人用心可见一斑,掌印待陛下之心,陛下最能体悟,还请陛下明察!”
李霁说:“你既然如此说,那为何还怕我相信外面的流言,追究老师呢?”
明秀语气惨淡,说:“当年光德爷敕命,梅家满门伏诛,掌印若真和梅家有身份,便是抗旨,他……”
“光德爷。”李霁轻笑,“如今李氏做主的是我。”
明秀猛地抬头,脸上又惊又喜,“陛下?”
“老师的身份,我早就知晓,今日的流言,我也早有预料,让它传吧。如今老师昏睡不醒,一切都由我做主。”李霁起身替梅易掖了掖被子,如同梅易每日清晨先行起床时替他掖被子时那样。
他转身往外走,“起来吧,我要洗漱更衣。”
明秀慌忙应声,出去吩咐人将盥洗工具端进来,和从前一样伺候李霁。
李霁快速洗漱,换了身玄衫,套上孝服,嘱咐明秀,“好好照顾老师,若有丝毫情况,立刻来报我,不要怕打扰我。”
明秀应声,“是,陛下安心出门,奴婢一定好好照看掌印。”
李霁点头,出门后走到内室的窗前往里看了一眼,猫从床上下来,跑过来几步跳上长榻,再跳上窗台,踌躇不安地看着他。
“乖宝,”李霁收回目光,俯身对猫又亲又摸,挤出一个笑,“今日不能带你出门,没法分心陪你玩,你在家守着,替我陪着你爹。”
猫“猫猫”地叫,仰头蹭李霁的脸,坐在窗台没动,等李霁走后也没像平常那样追上去,回头跳下窗台,回到床畔。
天将亮,李霁乘坐马车,浮菱在外说:“陛下,眯一会儿吧。”
李霁“嗯”了一声,眯着眼却心绪混乱,静不下来。他回到皇宫,便去了文书房,殿内果真议论纷纷,一片阴沉。
内官扬声,殿内安静一瞬,众人停止议论,站好行礼。
李霁迈步入殿,上阶落座,说:“众卿免礼。”
姚竹影站在阶上,说:“有事启奏。”
底下有喁喁声,却无人站出来。
今日最大的事已经变成了今早传遍大街小巷的流言——梅易的身份。
新帝在人前称呼梅易为“老师”,暴露师生关系,是替梅易立威,还是即位之初拉拢先帝亲臣,谁都无法确定,从而也不敢确定新帝对梅易的亲昵态度到底几分真假。
梅易身份真假,该议,但怎么议,众人拿不准。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李霁俯视臣工,“有关梅相身份的流言,对吧。”
他笑了笑,说:“那就议嘛,怎么个个儿都哑巴了?”
孔肃说:“流言突然传出,且一早便传遍大街小巷,这显然是故意为之,有所图谋。因此不论流言真假,此事都要妥当处置,不能中了有心之人的奸计。”
常玉说:“流言背后之人确有图谋不假,但流言既然已经传遍,朝廷就必须要拿出态度来,不能继续放任了去。”
常玉任内阁首辅,但因为他和从前的五皇子、如今的端王是甥舅关系,现下自处起来没有十分自然。今早出门时,端王特意遣人告诉他一句话:恪守君臣之道,便能与李霁和善相处。
他说的这句话虽然含糊,但也是正论,而且聪明,君上心意不明,这事儿也必须立刻论出个章程来,至于怎么论,君上说了算。
有他们两人开口,臣工们都纷纷出言,各有主张,而这主张背后的用心到底为公为私,李霁也都一一看明。他耐心地听众人发表完看法,才说:“诸卿的意思,朕都了然了,朕今日也要同诸卿说两句话。”
“臣等恭聆垂训。”
“第一句,梅相的身份不用追究,朕都清楚。”李霁说,“流言是真的,梅相的确是梅家世孙,梅峋。”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孔肃明知故问:“那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第二句,”李霁说,“朕要替梅家平反。”
这和晴天霹雳有什么区别,此言一出,阶下唰唰地跪倒一片。
常玉沉声说:“陛下三思!梅家案是光德爷圣诏判定的,为梅家平反便是公然违逆光德爷,为公为孝都说不过去,届时陛下何以面对光德爷?又何以面对天下沸沸之言啊!”
臣工齐声说:“陛下三思!”
“常阁老能这么说,是体贴朕,朕心甚慰。”李霁微微一笑,看着底下那一片乌泱泱的人,“但朕心已决,生而不改,死而不堕。”
听得那个“死”字,臣工们都埋下头。
李霁说:“当年梅家案闹得轰轰烈烈,那么多已经辞世或者致仕的老臣跪在宫门外请求光德爷收回旨意,为何?因为梅家的罪名到底是真是假,咱们心里都有数啊。”
无非是梅家在清流文臣中声望太重,又不肯依附皇室,做皇帝的容不下罢了,而臣工们的死谏和求情更让光德帝忌惮,杀心更甚。
李霁起身下阶,语气不轻不重,不喜不悲,这让臣工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的新帝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他真是来“告诉”他们两句话的。
“朕作为皇孙,不评价光德爷的做法,但梅氏有开国之功、辅政之功、济世之功,朕作为皇帝,实在不忍看这样的清流之家蒙冤而死。当年梅家一夕覆灭,一家老小,何其惨烈,上天有好生之德,才让梅峋活了下来,朕不能赶尽杀绝。何况梅相是朕的老师,倾囊相授,竭力辅佐,帝师蒙冤而视若无睹,朕心不忍,朕……心痛如摧。”
“诸卿。”
他站在中间的空道上,语气平淡如水。水纳百川,百川难覆。
“骂名朕来担,但此事绝无转圜。”
“速办。”
第122章 囚意
热水盆放在小几上,李霁挽起寝衣袖子,搅干净一方巾帕,回头帮梅易擦拭脸颊和脖颈,动作轻,好似在擦拭一座极珍稀的白瓷瓶,怕稍重一点就会毁坏它。
收回帕子时,李霁俯身蹭了蹭梅易的脸,威胁道:“这都一夜一日了,明晚再不醒来,我就扒你衣裳了。”
梅易喜洁,夏日平常哪能受得了两天不洗澡?但李霁知道这人大约是为这具世人眼中的残缺身子自卑的,每次擦|枪走火到最后都能强忍住,不想当着他面脱|裤子的决心可见一斑。
“你要是不想在我面前走光,就快点醒来。”李霁戳戳梅易的脸,小声恐吓,“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梅易闭着眼,呼吸很轻,并没有回应他。
李霁鼻翼翕动,起身钻入薄被下,侧脸轻轻枕在梅易肩旁,闭上了眼睛。
一夜未眠,翌日李霁起来时浑身酸麻,头脑晕眩,下床俯身穿鞋时干呕了一声。
“陛下!”明秀快步蹲到李霁面前,担心道,“这是怎么了?奴婢立刻去请……”
“不必叫大夫。”李霁拍了拍胸口,“我没事。”
他脸色略白,眼下一圈乌青,俨然是心力交瘁的模样。明秀红了眼眶,跟随李霁站起,说:“如今掌印还未苏醒,陛下千万保重自身,否则大事小情谁来做主?等掌印醒来,岂不又要担心?”
李霁抬手捏了下明秀的脸,说:“我没事。”
明秀抬袖拭泪,吩咐人进来伺候李霁洗漱更衣。
正是国丧,天气又热,谷草将早膳做得清淡,一碗绿豆粥,一碟三鲜素饺搭三种小菜。
李霁胃口不佳,但仍然将自己喂饱了,搁筷时朝门外看了一眼,谷草偶尔探头偷看,还当他没察觉呢。
“备车吧。”李霁起身去了内室。
门外,谷草见李霁吃得差不多了,松了口气,扭头离开了。李霁心情不好时胃口就不好,就不爱用饭,从前有梅易逼着哄着他吃,如今梅易还躺着,要是饿坏了李霁怎么好?
“我要去宫里了。”李霁帮梅易整理薄被,天气热,怕闷着梅易。他看着梅易的脸,露出个笑,“希望夜里我回来的时候你能来接我。”
梅易没回答,李霁抿了抿唇,转身离去。
躺在美人靠上的猫立刻站起来,圆溜溜的猫眼睛紧紧地盯着李霁,没人能拒绝这样的萌物,李霁笑了笑,张开手俯身哄得猫爬进自己怀里。
“想出去啊?”
梅易这两只崽子,一条社恐,整日就喜欢待在梅宅,一只却是个社交悍匪,上哪儿都能如鱼得水。
猫扒拉着李霁的胸口,喵喵咪咪地撒娇,李霁失笑,把猫往自己肩膀一摊,一道出门了。
宫里宫外各个衙门简直要忙疯了,马车经过大理寺衙门时,李霁还听见门口两个小吏在互相致敬对方祖宗十八代,都是火急火燎惹出来的。
回到宫中,天蒙蒙亮,李霁主持小朝,书房议政,批阅一部分要紧的奏疏,期间阿崇跪灵结束过来探望,李霁便从文书房抽身,将小侄儿留下来用一顿午膳。
叔侄俩就近在偏殿用膳,现下天气热,四方窗户都开着,屋内放着水车、琢冰山和大盆大盆的茉莉,清凉又清香。
姚竹影随行侍奉,吩咐传膳。
“跪累了吧?”叔侄俩在炕桌两侧落座,李霁摸摸阿崇的脸,“午膳多用些。”
“不累。”阿崇看着李霁的脸,眉心紧蹙,“倒是九……”
李霁笑一笑,说:“无妨,私下仍然唤我九叔便是,没那么多规矩。”
阿崇点头,说:“九叔脸色好差,是这两日事情繁杂,没有歇息好吗?”
“是呢,上下都忙,等过段日子便会清闲许多。倒是九叔对不住你,现下实在没什么空闲教你雕刻和骑射。”李霁说。
“国事为重,圣体要紧。”阿崇环顾四周,“怎么没看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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