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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霁也不隐瞒,说:“先生身体抱恙,在府中休养,暂时不能见你。”
阿崇当即询问梅易的身体状况,李霁含糊其辞,他揪紧腿上的布料,没有细问,只说:“九叔放心,我不会告诉旁人。”
梅易身居高位,如今又深陷舆论漩涡,此时若他抱病在家的消息传出去,难免又会引起猜测纷纷。
叔侄俩简单地用完午膳,阿崇起身告辞,李霁继续回去处理政务。
期间御用监的掌印前来,询问帝宫之事,皇帝居紫薇,非紧要不迁宫,重新建造又浪费人力财力。李霁先前便回了工部,他不迁宫,但紫微宫内的陈设用具需要更改。
坐久了腰酸屁股疼,李霁趁机拿起姚竹影呈上来的清单,起身走到窗前细看,所列都是皇帝规格,自然是华贵的。
“这两日太忙了,朕忘记吩咐你们。”他将清单递给御用监掌印,眺望梅府的方向,“哪里改、怎么改、需要什么,朕晚些时候拟个单子下放到你们衙门。”
御用监掌印应声退下,心中实在纳闷,陛下这是要亲自拟单子的意思吗?
傍晚他再来的时候,接过御前长随递来的清单一看,一笔清俊小楷,不知是谁的字,写得工整又仔细,其中一项点名要大大宽宽的龙床,配双人软枕——嗯?!
宫中后妃侍寝后便会被抬回东西两苑,能在龙床上歇息的那得是宠妃,而翌日一早,龙床上也只会留下一只枕头,哪有一开始就自备两人枕头的?还是软枕,这这这……
御用监掌印瞬间就明白了,新帝房中有人,看这样式还是要入后宫得盛宠的主儿!
伺候贵人必当尽心,他当即询问:“不知要熏什么香?”
“香不必管,朕自有调好的,你尽管把单子上写的准备好就行了。”李霁看了人一眼,“有什么尽管问,可不要敷衍朕啊。”
“奴婢岂敢呐?”御用监掌印赔笑,又看了眼单子,“奴婢敢问陛下,这四条二十尺的银链需要打什么样式?”
“嗯……”李霁说,“能将人的双手双脚拷在床架上的样式。”
御用监掌印:“!”
原来陛下还是强取豪夺吗!
他不敢再问,说:“陛下宽心,奴婢一定嘱咐工匠,将镣铐里侧那圈做得舒服些,保准不伤着贵人。”
很上道嘛,李霁说:“得了,去吧,费心些,待做好了,朕自然有赏。”
御用监掌印行礼,恭敬退下。
李霁天黑才出宫,好在梅府距离皇宫不远,否则这来回折腾都累死个人了。
明秀守在二楼,从外窗瞧见李霁回来,立刻转身下楼迎接。他上前替李霁脱下孝服,说:“陛下用晚膳了吗?厨房还热着饭菜。”
不知梅易何时苏醒,厨房随时都备着简单的饭菜,谷草心里不安生,一直蹲在厨房,就等着谁来告诉他,梅易醒了。
“在宫中用了。”李霁在门前拖鞋,踩着靸鞋入内,一面上楼一面吩咐说,“浴房备水。”
梅易呕血,李霁不敢轻易搬动他,就在廊上抱扶着他,叫戴星把脉诊治,后来是戴星说能挪动,他才将梅易背上二楼卧室。梅易比他高比他壮,自然也比他重,彼时他背着他,肩都塌了,疑心梅易是座山,冷冰冰的,恨不得把他的心肝脾肺都压成烂泥吧。
李霁走到床前,猫跟着跃上床沿探头看梅易,梅易气息安静,仿佛沉溺在什么美梦之中,不舍得醒来。
“是梦要紧,还是我要紧呢?”李霁怨恨地看了梅易良久,直到眼眶干酸,才转身下楼。
猫在床沿打转,用爪子扒拉梅易的右手,这里拍拍那里拍拍,然后埋下头用脸去嗅去蹭,突然,它惊讶地抬头,用爪子拍拍梅易的食指,它方才好像动了一下。
猫盯着那手,那手没动,屁股一扭走两步去打量梅易,梅易也没睁眼,它在床沿踌躇两步,灰心丧气地趴下了。
李霁没心情泡澡,简单沐浴洗漱后便上楼了,明秀端着托盘跟着上楼,备了热水巾帕和干净的寝衣。
等明秀放好东西,李霁说:“你先出去吧。”
这是要亲自帮梅易擦洗的意思,明秀“诶”了一声,转身出去并关上房门。
李霁脱掉外衣,只穿着身半袖寝衣,俯身搅了热帕子,回头帮梅易擦洗脸和脖颈。
蛇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盘在床架上盯着梅易,猫在窗台上忧伤地眺望远处,屋内安安静静的。
擦洗完露在外面的脸颈手,李霁将帕子丢入水盆,伸手解开梅易的里衣衣带,轻轻扯开,一具冷白似雪、线条流畅的男性躯体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若是平时,李霁已经伸手盘弄了,这会儿却没那些心思,只重新搅了帕子,细致地帮梅易擦洗上身。
蛇摔在梅易胸口,将梅易当作蛇爬架溜达起来,李霁失笑,说:“你倒是享受!”
蛇不敢和李霁争抢,识相地爬到李霁手腕上。
李霁丢了帕子,眼神落在梅易的裤腰上,梅易是半白,所以那里是有形状的,只是总是安安分分的,不似李霁,被轻轻一撩|拨便气势昂扬。
世人都说这是残缺,梅易自己也羞于见他,可是怎么会呢?他喜欢他,看见他的残缺之处,只会怜惜他被摧毁伤害时的痛和这些年的悲,哪里会嫌弃轻贱?
“你总是不信我。”李霁眼神虚晃,语气喃喃,有些委屈,也有些怨恨,“我从前是太乖了,也太好说话,所以你总是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我说不嫌你,你仍怕我嫌你,我说要你只看着我,你仍然分心看别的人和事,现在好了,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
李霁扭头去搅帕子,俯身时眼泪掉进盆里,“啪嗒”一声,比他的声音更重。
“怪我,其实就怪我吧,是我把你看得不够严、拴得不够紧。等紫微宫收拾好了,我就带你过去,这样以后不论日夜,你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要去见谁、与谁说话、为谁心伤,都得看我准不准呢。”
李霁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破涕为笑,掸开帕子扭头去扯梅易的腰带。
腰带松开,裤腰往下扯出两寸,就在此时,一只手握住了李霁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让李霁浑身都哆嗦起来。
“怎么趁机脱我裤子啊?”
“般般。”
那声音虚弱的,几乎要融入夏夜风中,李霁迟钝地抬眼,但眼前被泪水遮得朦胧,他看不清。
梅易看着李霁,他哭得安静又漂亮,凄惨而茫然,像个呆子,也像个傻子。
“乖般般,”梅易叹气,哄着说,“来我这里。”
第123章 哭慰
窗台上摆着六盆茉莉,洁白可爱,薰风徐徐,穿窗而入,吹起满室茉莉香。
“何时换的盆栽?好漂亮呢。”梅易收回目光,轻轻吻着李霁的耳朵,李霁不肯搭理他,只埋头在他胸口嚎啕大哭。
眼泪沾染着胸口的肌肤,火烙似的疼痛,梅易眼眶微红,胳膊圈紧,无声地安抚李霁。
猫雀跃地打滚,蛇高兴地用脑袋戳梅易的头,梅易轻轻按住想要往李霁身上扑的猫,“嘘”了一声,将打着哆嗦的人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李霁蜷在他怀里不出来,仍然在哆嗦,哭得止不住,像是要拿泪水淹没了他。
“般般,”梅易叹息,“你是要疼死我吗?”
“你先吓我的!”李霁猛地抬头,露出一张皱巴巴、黏糊糊的脸,红红的眼睛满是怨愤,“你先欺负我的……”
他一颤一颤的,说话含糊不清,眼睛黏着,不断有眼泪淌下来。梅易不敢为他拭泪,怕弄得他脸疼,无措地僵着两只手,说:“是我错了,般般责我罚我吧,别哭了,小心伤了眼睛。”
“我责你罚你、你有什么用?我不管你了,我懒得管你了!”李霁哽咽,“反正你一点都不惦记我怜惜我,我还管你做什么?”
这是气话,伤心到极致才说出来的气话,梅易不把话当真,却心痛如绞,一把抱住李霁,把脸埋在他颈窝,哑声说:“别不管我。”
李霁吸着鼻子,说:“哭伤眼睛怕什么?我还盼着呢!瞎了就看不见你了,从此见面不相识,谁都别讨谁的晦气,谁都轻松!”
“般般!”梅易制止,“你因为我伤心害怕了,打我骂我都使得,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李霁狠狠地吸了口气,不吱声。
梅易抱紧怀中的人,惊觉就两三日的时间,李霁又瘦了。
他的手摸着李霁的后腰,往上滑动,每一下蹭动都瓷实,仿佛在仔细丈量这具他再熟悉不过的躯体。最终,是怜惜是心疼,是愧疚是自我怨愤,只有一声叹息。
“般般啊。”
李霁听着那声音,浑身都酸软了。他就是这样没出息,对梅易,他的心什么时候硬过?
李霁从梅易怀里微微退开,伸手捧着梅易的脸,想仔细端看,眼前却一片模糊,只能含糊不清地询问:“一切都好吗?”
“心口疼。”梅易握住李霁猛地颤抖的手腕,“你这样看着我,这样为我哭,我心口疼。”
“谁和你胡说!”李霁生气。
“我说真的。”梅易握着李霁的手,将它拉放到心口处,“不信你问问它。”
掌心贴着那片紧实的肉,能感觉到里头传来的跳动声,李霁仿佛摸着什么圣物宝贝,浑身从头到尾都放松不少。
“所以不要哭了。瞧你,”梅易吻上李霁的脸,怜惜地拭掉那些泪,“哭得水淋淋的。”
李霁有些赧然地撇头,“谁让你亲了!”
梅易又追上去,说:“求求你。”
李霁通身一麻,他最受不了梅易示弱撒娇。
梅易察觉李霁的松动,便将他抱回怀里,紧紧地贴着彼此,一边亲吻那张湿软的脸,一边可怜地蹙眉,“我好饿啊,般般。”
“躺了两天,哪能不饿呢!”李霁自以为凶狠地瞪梅易一眼,闷声说,“厨房一直备着饭菜呢,你将就用一点吧……明秀!”
这一嗓子露出红红的嗓子眼,穿透力极强,梅易离他近,耳朵都疼了一下。
明秀将这听成声嘶力竭,以为梅易出了大事,一路连滚带爬地赶到屋内,后头还跟着金错锦池等。
“掌——”
多目相对,明秀悲痛的哭变成惊喜的哭,他几步扑到床畔,“您醒了!”
金错也失礼地闯入,在床畔跪地磕头,落了泪,“掌印……”
“莫哭。”梅易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亲信,温声说,“快起来吧。”
后头的锦池浮菱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大口气。
“呼!”
“呼!”
锦池还是细致些,当即说:“梅相睡了两日,现下必定饿了,我去厨房把饭菜端上来,并唤人将戴先生请来!”
“打盆温热水进来,拿一方干净的帕子。”梅易摸了摸李霁的湿下巴,笑叹,“好把这尊泪人儿打理一下。”
李霁吹胡子瞪眼,用双手挠打他,梅易笑着捉住他的手,再次将他抱进怀里,紧紧地锁着,闭上了眼睛。
浮菱见状上前将明秀和金错提溜了出去。
两人安静地抱了会儿,等浮菱端着盆进来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李霁从梅易身上下来,伸手把跃跃欲试的猫举起来让梅易看,“你瞧,猫惦记你,都瘦了!”
猫配合地发出可怜的叫声。
梅易握握猫爪子,和它蹭了蹭脸,又伸手逗逗头上的蛇,两边都安抚好。他掀开薄被下地,接过浮菱递来的帕子,替李霁擦干净脸,顿时手腕一颤,“瞧你,眼睛乌青的……”
“忙呗。”李霁吸了吸鼻子,“你要是心疼我,就早点好起来给我当牛做马。”
梅易失笑,又拧了一次帕子,轻柔地替李霁擦脸。
明秀端着托盘进来,后面的金错端着盥洗工具进来,李霁见状站起来,帮梅易脱掉里衣,拿干净里衣帮他穿上,说:“等用了饭再下楼泡个澡吧。”
梅易看着帮自己系衣带的人,说:“好。”
梅易简单洗漱后便坐在外间榻上用饭,李霁不饿,坐在对面陪他,手里撸着雀跃的猫。
期间戴星来了,废话不说先帮梅易把脉,收手时很聪慧地替梅易说好话哄李霁,“有人惦记着你,你也惦记着某人,福大命大啊。”
梅易看着对坐的李霁,说:“我这是得天庇佑。”
李霁全当没听见,说:“戴先生,梅易的身体如何?”
在人前直呼大名,可见气性没消,戴星“自求多福”地看了梅易一眼,说:“这口血算是把多年郁积在心的气给呕出来了,接下来的日子只要保持心情平和畅通,好好调理就没有大碍。”
“平和畅通不了怎么办?”李霁说,“有没有什么药能致人失忆?”
戴星没接茬。
梅易眼皮一跳,讨饶道:“般般,你忍心让我忘了你吗?”
李霁补充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梅易忘记所有人所有事唯独记得我?他这些年累得慌,实在不行将他变作傻子,以后我来照顾他就是了。”
梅易心慌,说:“何必为难戴先生?”
戴星心说其实还真有法子,但不敢说也不能说出来啊,万一李霁气疯了真使到梅易身上了可怎么得了?
殊不知李霁那双眼睛有多厉害,李霁微微眯眼,笑着说:“看来真有呀。”
梅易偏头看向戴星。
李霁说:“现在不是从前我对老师百依百顺的时候了,现在当家做主的人是我。戴先生,你仔细斟酌斟酌,真要保着梅易而敷衍欺瞒我吗?”
梅易心说:百依百顺?什么时候?
戴星心说: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如今才要夹在万人之上和一人之下左右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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