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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炙手可热,连带着宫里的宦官都鼻孔朝天,谁知道这双喜背靠哪棵大树?
“……”浮菱深吸一口气,忍了。
李霁慢悠悠地合上打发时间的《六十九日索情·美举子哪里逃》,说:“进。”
面容粉白的宦官一脸焦急地进门,屈膝把额头吝啬地在地面挨了一下,说:“殿下金安!此前收到驿馆的信,说您明日到,奴婢便去帮丽妃找东西了,娘娘今日经过皇宫东北角,耳坠子不慎掉了,让附近的都帮着找呢。不想殿下脚踏祥云生了风,今儿就到了,奴婢不慎来迟了,万请殿下恕罪。”
哟,哄小傻子呢,李霁摩挲戒指,但到底是这狗东西轻慢,还是有人想给他下马威?
守在门前的千户姓付,撇眼看过来,不冷不热地说:“驿馆的信传得慢,江佥事的马跑得可快,他晌午就回卫署了,你这会儿才来?公公是瘸了还是聋了,让殿下等你!”
在宫里,什么身份地位都比不上皇帝的态度,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拜高踩低不稀罕。但这一路混熟了,兄弟们都喜欢这位九殿下,难免为他抱不平,也怕他误会是江因传话慢了。
双喜赔罪,扯着鸭嗓说些车轱辘话,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他是去帮丽妃办事了,那是丽妃呀,宫中最得宠的娘娘,三皇子的生母。
李霁和善地说:“从前听皇祖母说宫里但凡是有品秩的都是调|教好了的,个个儿伶俐能干,你既是四品掌事,更做不出怠慢主子的事。宫里到此处有些距离,你们消息不灵通,无意来迟一步不碍事的。起来吧。”
路上还是个有气就撒、有脸子就摆的脾气,此时却笑脸迎人,付千户想起李霁不尴不尬的处境,暗中叹了口气。
双喜却高兴,新主子好性儿啊!他彻底放松下来,谢恩起身把拂尘往臂弯里拢了拢,请李霁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紫绸宝车,左右两队禁卫轻甲佩刀,目不斜视。
双喜搀着李霁上车,拂尘一摆,“走着!”
锦衣卫们站在原地目送。
“九殿下不会受欺负吧?”
“初来乍到,没人庇护,多少会受些怠慢,看双喜那鸟样就知道了。”
“他没鸟。”
“受点怠慢不算什么,平安就好。但宫中水深,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地方,只盼着太后娘娘在天有灵,庇佑九殿下。”付千户收回目光,“走吧。”
雨声应着车轱辘声,响个不停。
李霁搭着金丝引枕,拿巾帕擦拭被双喜碰过的手腕,对方在窗外喋喋不休,他面上厌烦,嘴上偶尔应付两声。下车的时候,他的腰和屁股都要死掉了。
锦池接伞罩住李霁,借着伞和雨夜的遮挡,伸手替李霁揉了揉腰。
李霁松开被摩挲得有些发热的檀香木戒,转头对他笑了笑。
双喜同东安门的掌司太监亮出一方云尖牙牌,掌司太监确认无误,上前向李霁行礼,刚撩袍便被李霁拦下。
“别跪了,脏了衣裳耽搁当值。”李霁不好意思,“雨大风冷,烦劳你们久等。”
对方恭敬谢恩,“殿下言重,奴婢们职责所在。”说罢转身吩咐,“放行。”
两个穿青贴里的年轻宦官推开朱红宫门,宫道一眼望不到头,向李霁张开湿黑逼仄的兽口。
仿若野猫进笼,李霁胸口发堵,突然有点喘不上来气,双喜奸猾的眼神瞄过来,他在这一刻诡异得烦躁到了极点,转瞬又生出些许迷茫怅惘。
祖母当年封后入宫的时候,也是这般浑身不适,想要原地逃离吗?
李霁敛神垂眼,撩袍踏入朱红门槛。
一行人在雨中变小。
陪着值夜的两个宦官是掌司太监的干儿子,其中一个搓着手,早变了副面孔,“呸”道:“狗儿的,双喜怠慢主子,连累咱们在这儿吹风!”
掌司太监说:“宫里最怕的不是人蠢,是人蠢还勤快。”
干儿子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儿子不明白。”
“明儿便明白了。”掌司太监一拂尘打了俩儿子的头,“关门吧。”
宫门关闭的声音隔老远传来,仿佛“砰”的一声。一路朱墙琉璃瓦,李霁走在路上,好像只能听见雨声。
但这雨和明光寺的雨不同,没有祖母的诵经声,先生的旧古琴,野雀没有在屋檐下躲雨叽喳,那只黑不溜秋的野猫也没有来廊下享用鱼干。锦池和浮菱就在他身后,却不敢和他说笑。
神情不属地跨过一道又一道朱红门槛,李霁终于在汉白玉阶下停步,上方耸立一座宫殿,重檐庑殿顶,斗拱饰金龙,正悬“紫薇宫”三字大匾。
以日易月,国丧已过,殿外的禁卫、锦衣卫、宦官都穿着大红,在雨夜中沉默肃立,像了无生气的吊死鬼。
双喜上阶,弓着腰和一个穿红贴里的宦官说话,对方远远地朝李霁行礼,转身去通传了。
李霁微微垂眼,脸上恭谨,实则百无聊赖,天不早了,昌安帝不会浪费时间见一个不亲、无用的废子,他就是来踩个点罢了。
这是共识,否则双喜那个狗东西再蠢,也不敢这么晚才接他入宫。
片晌,菱花隔扇中走出一人。
余光从下往上瞥,先是一角代表御前近侍的大红贴里,一道看不清纹样的三横膝襕,流光溢彩,再是一圈特赐殊荣的白玉带,一团坐蟒纹补子。
在这个从服饰就能看出身份的地方,来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李霁微讶,几步外的双喜也没料到来人会现身迎接,一时有点慌了,但一想到陛下估计都不记得九皇子叫什么名字了,宫里没人会为了个远离京城十七年的弃子大动干戈,便又稳住了。
云色朝靴不急不缓地下阶走入雨中——雨中走过那么多人,这一幕却奇异的似曾相识。李霁的心跳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角荼白袍摆。
来人在半丈外站定,腰间的白玉宫绦牌穗随风轻晃,形状飘逸,带有淡香,李霁偷偷一嗅——沉香、檀香、桂花……是胜茉莉香。
“恭迎九殿下归家。”来人捧手,袖尖赛火,肤色欺雪,“臣梅易,草字若水。”
司礼监核心人员和各地守备太监大多属于厂臣或内臣,在皇帝面前和书面奏疏中都多以“臣”自称。出乎李霁意料的,是梅易的声音。
不似双喜尖利,东安门掌司冷肃,这是一把清淡平和的嗓子,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如一盏温凉的茶,清香醇美。
直觉告诉他,铁定是个美人。
“有劳梅相相迎。”李霁有所准备地抬眼,仍然猝不及防地怔住,惊艳、悸动、诧异……混杂的情绪揉成一团火球猛烈地撞击心腔,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明了的——
他那半截入土的皇帝老子凭什么享此艳福啊。
第2章 惊鸿
太后寿终正寝前似是有所预料,特意将坐在阶上修琵琶的孙儿唤到跟前来,要同他说说话。
“般般,我有话要嘱咐你。”
般般是李霁的小名,指代麒麟,寓意吉祥,哪怕李霁不再是个小团子,太后也这样唤他。
李霁抱着把紫檀木寒泉玉兰琵琶进入禅房,这是三年前那位萍水相逢的外乡客所赠。他看了祖母一眼,在竹榻边坐下。
太后在明光寺带发修行,素面素衫,夹着霜雪的鬓间只戴着一只李霁做的黄绢花,好似一尊素面瓷,纵然因为岁月面色陈旧,仍掩不住美丽的底色。
她说:“你就要回家了。”
李霁说:“这里才是我的家。”
“傻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让你姓李呢。”太后爱怜地看着他,眼里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李霁眼酸,郁闷地拨着弦。
“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只交代你三句。”太后说,“你父兄大多如狼似虎,不要从他们那里贪索温情,那会让你伤心。”
李霁垂着头,“不稀罕。”
天底下哪有生来就不期盼亲情的孩子?可惜这孩子与父母缘浅,等她去了,往后谁来疼爱庇护她的般般啊。太后眼眶酸胀,缓了缓才说:“京城卧虎藏龙,出头拔尖者必有其长处,若毫无长处,要么是装的,要么是背后有人。”
李霁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偏我没个靠山,不如藏愚守拙,扮猪吃虎。”
太后颔首赞许,静了静又说:“你此行回去,除了父兄,千万警惕一人。”
李霁抬头,看见太后微红的、忧心的眼睛。她说:“此人叫梅易,世间一等一的不好对付。”
梅易,李霁知道他,如今的司礼监掌印。
司礼监,内府第一署,总管内廷,外涉朝政,掌印秩尊视为内阁元辅,所谓“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
如今这位梅掌印更了不得。
圣躬违和,渐不理事,内相梅易把持宫闱,一手遮天,被尊为“九千岁”。天子呼万岁,他得九千岁,可见恩宠之隆,权势之盛,据说当初外廷数次进谏也没将这僭越的称呼摘下来,甚至因此折了好几个大臣。
此外,李霁还曾听说一则轶闻。
“传闻此人有神仙风采,某日湖上泛舟,帝为其做《梅妃曲》,赞他梅仙渡天水,幽影惊世人,且……”李霁挑眉坏笑,“君臣抱背,关系暧|昧。”
据说梅易还没爬到如今高位的时候,宫中还有人戏称他为梅娘娘,如今自然没人再敢如此称呼,但梅易和皇帝的关系,朝野心照不宣。
一言以蔽之,一只权势滔天的金丝雀。
太后面色如常,颇有种见多了世面的淡然,“前者的确不假。”
李霁努嘴,“咱们在这儿住了十七年了,您打哪儿见过人家呀?”
太后说:“三年前,厂卫海捕火莲教妖人时来过金陵,那会儿梅易提督东厂,奉命顺路来探望我。”
李霁挠头。
“别想了,你这猴儿当时不知蹿哪儿玩去了。”太后说。
李霁颇觉可惜,“您老人家都说好看,必是绝色。”
太后美目微瞪,“想想你小时候遇到的那条红玛瑙蛇,你见它漂亮,竟敢伸手去捉,后来怎样?中了蛇毒,差点丢了小命!”
“这不没死吗?”李霁笑了,一口糯米白牙,两颗小小梨涡,粲然的,漂亮得晃眼又恼人,“我福大命大,醒了后满山找它,放血剥皮做成短鞭使到了现在呢,又漂亮又好使。”
李霁自小就是如此,面上笑得乖,是真乖,但翻脸无情时总会让太后感慨,到底是李家子孙,昌安帝的种。
李霁喜欢漂亮东西,尤其是带点野性的、危险的,譬如那条蛇,后山那只黄斑大猫,他从外面弄来的猎鹰。因此太后想到他即将回京就很不放心,这孩子欲|望重、胆子大,又生了一颗牛心,想要就一定要得到,很容易出事。
“宫里是什么地方?司礼监是什么地方?梅易一步步从小火者爬到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底下的人该唤他一声‘老祖宗’,可他今年不过二十三四。”太后苦口婆心,“你不要觉得他是做了皇帝的‘入幕之臣’才有此殊荣,御前的人个个儿都不简单,他若没有真本事,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他这一路爬得多高、各种滋味多艰险,他这人就有多危险,多可怖。”
李霁笑出一排榴齿,把话说得直白,“其实您更怕孙儿‘子承父业’是不是?毕竟要是传言当真,那梅易就是我的野生男小妈……呃,男小爹啊。”
太后一巴掌拍孙儿头上,“不知从哪儿学来不三不四的浑话!”
彼时李霁不害臊地和祖母说笑,他当然知道梅易此人不能轻视,可以梅易的权势和恩宠,估计是懒得搭理一枚弃子的,他回京后境况不好,也没空闲发痴。
可现在嘛,李霁在心里轻轻打自己的嘴,失策了,轻率了,祖母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传言不真,梅易不具备挟贵倚势、鼻孔朝天的权臣做派,哪怕他已经做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得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称呼。传言也不假,梅相的确风采惊人。只他不是李霁想象中的那种妖艳狐狸精,反而神姿高彻、皎皎如月,若此时是偶遇,他不自报名讳,李霁是万万不会将他和权宦联系在一起的,再若今夜微醺,突见此人背月负雨而来,李霁还真要疑他是仙是鬼了。
梅仙渡天水,幽影惊世人……皇帝老子别的不说,眼光不赖,夸人真准。
年轻皇子目露惊艳,察觉到自己的失礼后立马挪开视线,脸却抵赖不得的红了,小声说:“我失礼了,梅相勿怪。”
“无妨。”梅易淡声说,“殿下舟车劳顿,平安抵京便好,只是天色已晚,陛下早已歇下了。”
李霁仿佛很失落,撩袍准备下跪磕头当作请安,却被梅易出声阻拦。
“殿下的孝心,臣会如实回禀陛下,雨天地湿,殿下别脏了衣裳。”梅易转而问,“清风殿掌事何在?”
几步外的双喜快步上来,毫不迟疑地把他那金贵的膝盖和额头都磕在雨水里,恭敬道:“千岁。”
余光里,梅易未曾施舍双喜一眼,“拖下去,杖毙。”
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李霁没反应过来,双喜也惊呆了,还没回神便被大步冲过来的锦衣卫捂住口鼻,只能发出“呜呜”声。
李霁道:“梅相,这是?”
梅易说:“殿下晌午抵京,这蠢物此时才将殿下接回来,耽搁了陛下与殿下父子相见,合该万死。”
在这个地方,怠慢皇帝的命令的确是“合该万死”,但昌安帝若真想见他,双喜就耽搁不了。尽管在昌安帝眼中,双喜是一条贱命,但昌安帝根本没必要舍弃这条贱命在他面前艹慈父人设——真正要置双喜于死地的是梅易。
李霁打定主意要秋后算账、好好收拾双喜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势利眼,但心中难免惊跳了一下,宫里的人命果真比草贱……他的命,又值多少?
令他心悸的还有梅易,御前杀人,不论为公为私,都可见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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