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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眼下万万不能得罪。
九皇子面色微白,看看双喜,又看看梅易,嘴唇嗫嚅着,似是想要求情。
“殿下在明光寺礼佛多年,慈悲心肠,但宫规森严,对待办事不力的恶奴,不能宽纵了去。”梅易说,“殿下勿忧,待殿下回到清风殿,自有新掌事恭迎侍奉。”
“……好,告辞。”李霁没看被压跪趴在雨水里的双喜,转身离去。
步伐匆匆,宽袍飒飒,自小习武、备受宠爱的年轻皇子竟有种风雨易催、飘摇易碎的美。
梅易看着那背影逃出一段距离,说:“陛下今日午枕时梦见了太后,太后说九殿下乖巧懂事,万望垂怜。陛下孝顺,念着这句话,今日是真想见九殿下,不料你这恶奴故意逗留,耽搁了陛下的一片孝心。”
鬼信!
真这么想见,命人催促或是直接去接就是了!
双喜双目淌泪,呜呜地发出声响,梅易抬手,锦衣卫便松开手,好让他说话。
“奴婢错了!奴婢今日不该去见李阁老,不该收李阁老的银子,奴婢错了!千岁饶——”
梅易并未宽恕双喜的“醒悟”,锦衣卫便拿出绳子勒住双喜求饶的嘴,将人拖拽下去。
此时九皇子正好踏出宫门,脚步匆忙,像只受惊的猫儿,一拐弯就瞧不见了。
双喜不过就是清风殿的掌事,李阁老今日见他,只能是意在即将入住清风殿的李霁,只是有意的人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丽妃一党。梅易微微摇头,说:“‘羊’入虎口,结局如何?”
才然下来的红贴里说:“被分而食之。”
梅易说:“不然。”
红贴里看了眼李霁离去的方向,又琢磨着李霁方才的所有反应,笑着说:“我与六哥打个赌,若九殿下能毫无损伤地度过重阳,便算我输。”
“赌注。”
“六哥提。”
“你新得的那对金铃铛红绳。”
“我找人打了三个来月呢,都还没来得及往我那小心肝儿身上用。”红贴里话锋一转,“但六哥有意,我自然乐意愿赌服输。”
梅易转身上了白玉阶,眼前浮现出李霁今夜初见自己时的那一眼,潜藏在惊艳和悸动后的分明是一双贪婪的利爪。
这只整日在明光寺后山抓鸟叉鱼的野猫到底年纪尚轻,恐怕凶性不小、野性难驯。
红贴里瞧着梅易平静的侧脸,突然觉得不妙,可再度回想仍没咂摸出丝毫端倪——这位九殿下若有如此城府,那以后可有乐子瞧了,他也算输得值了。
红贴里转身上了白玉阶,墨似的雨幕在他身后不断倾洒,似在压迫皇宫,又似被层层叠叠的宫墙倾轧。
另一边,一行人穿廊拐道,约莫走了两刻钟便到了地方。
隔着宫墙,一片翠竹连成暗纱,身影簌簌,正殿后方隐约有几树桃枝探头。李霁的目光顺着往前,远处有一棵紫薇,在雨中夭娇颤动。
它跟前是月洞门——清风殿和隔壁宫殿竟然是打通的。
提灯引路的宫人们退下,候在门前的太监头头迎上来,恭敬道:“清风殿掌事姚竹影恭请殿下金安。”
这气质就和双喜那样式的小炮灰不一样,李霁蛐蛐,说:“不必多礼。”
姚竹影谢恩,侧身为李霁引路。
李霁跨过宫门,廊下竹影从从,殿内烛光幽幽,“竹摇清影罩幽窗①,你的名倒是应景。”
“不瞒殿下,贱名正是从这句来。”
“哦?怎么说?”
“奴婢从前在六科廊做事,一次在东房当值,是日正值迎夏仪式,司礼监的元公公下来检查该题禀的节令文书,在窗外看了奴婢一眼便赐了这个新名。”
穿廊过道入殿,李霁在软榻上落座,看了眼姚竹影,笑着说:“真似一杆秀竹呢,那位元公公好会起名。对了,你既曾在六科廊,想必字写得很好吧?”
姚竹影吩咐宫人端热水,说:“奴婢原是个笨手笨脚的,在六科廊受了几年调|教,别的没脸提,好歹把字练得能见人了,否则也愧对先生们打坏的戒尺。”
他这样说是表谦逊,却不能把自己说的一无是处,否则将司礼监置于何地?
宫人将金盆端上来,姚竹影没近身,仍让李霁的两个亲随上前伺候。
李霁擦脸净手,轻轻丢了帕子,对始终挺着背、垂着眼的姚竹影笑了笑,说:“随皇祖母,我也喜欢字写得好的人。我有每日练字的习惯,明早你来伺候笔墨吧,好不好?”
“殿下高看,奴婢自当竭心侍奉。”姚竹影说,“殿下一路辛苦,浴房备了热汤,您可以解解乏再歇下。”
李霁颔首,跟着去了西廊的浴房,点了浮菱入内伺候,留下性子更平和谨慎的锦池在外头。
姚竹影在外面候着,顺便向锦池询问李霁的饮食口味、忌讳,好传给小膳房。
锦池的态度很客气,“殿下不戒荤腥,也没多忌口,只是晨起切忌油腥味重的、不喜甜腻肥腻……”
姚竹影认真听罢,“我记着了。”
里头,浮菱为李霁宽衣,将罗袍和中衣接连放在宫人手中的托盘上。
宫人站在一旁,垂着眼,余光瞥见一圈风流细腰,一对漂亮腰窝,下面的弧度紧实挺翘。
这位殿下生得真真儿白,转身时亮出一面瓷背,一把鹤颈,漂亮得晃眼。
浮菱察觉宫人不规矩的目光,双眼登时喷出一股火来——
李霁咳了一声。
浮菱脾气不好,但听话,立刻按捺住了,上前跪在池畔的垫子上替李霁揉肩。
宫人并不知晓主仆俩打了暗号,眼下被浮菱精壮的背影挡住视线,跟着回了神,端着衣物出去了。
李霁泡了一刻钟,换上自带的纯白寝衣,再入殿时香炉里已经换成他惯用的自调竹香,清冽冽的舒心,枕头也从玉枕换成了软枕。
姚竹影说:“殿下早些歇息,但有需要尽管吩咐殿外值宿的。”
李霁颔首,“你也去歇着吧。”
姚竹影颔首行礼,抬手放下剩下的一半床帐,轻步退了出去。
初来乍到,锦池不放心李霁一个人在寝殿,抱着被子要在外间的小榻上睡,见姚竹影出来便笑了笑,说:“殿下才入宫,我怕值夜的不清楚殿下的习惯。”
姚竹影心照不宣,颔首退了出去。
李霁认床,在宫里的第一个夜晚并不顺利,他看着精致华美的床顶,眼前浮现出祖母慈和的脸,又想起明光寺敞亮的天,翻来覆去到半夜才堪堪睡着。
然后,他做了个熟悉的梦。
明光寺后山有一片竹林,夹种桃树,李霁小时候和寺里的小沙弥在里面玩泥巴捉迷藏,长大些就在里面练武。先生帮他搭了座小木亭,他累了就躺摇椅上打瞌睡,或是做别的。
这样的日子惬意而平凡,但那一日有些不一样。
成了大半的画随意躺在桌上,雨幕、竹林、桃花,是眼前景,但中间好像缺了个什么。不知该画什么的李霁早早搁了笔躺在摇椅上,随手拨着琵琶,嘴里哼着昨日从山下学来的小曲。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②”
他有一把好嗓子,说什么都漂亮,唱起来也好听。但他没经情事,也不懂情爱,学不会荷池小舟上那姑娘的娇嗔情浓,调子里一股笑意,像个调侃小情侣的小阿弟。
春雨绵绵,竹桃簌影间突然晃过一角荼白色的袍摆,弧度轻盈,像一片云,一缕雾。
李霁耷拉着的眼睛一下睁开了,像个发现有人误入自己领地的山大王,立刻放下琵琶,起身拿草帽往头上一罩就蹿了出去。
“诶!”他喊一嗓子。
那人脚步稍顿,没有回头,走得更快了,淡青油纸伞下的帷帽纱和腰间绦带翩翩欲飞。
李霁脚步轻灵地跟在后头,脆生生地问:“你跑什么?”
“你追什么?”那人回答,声音很闷,应该是故意伪装。
李霁不答反问:“你是谁?这里不让生客进。”
“你猜。”那人说。
“我不猜——”李霁脚下猛地加快,凌空翻至那人身前,转身说,“只看……诶!”
那人脚下飞快转弯闪避,没有正面撞上李霁,侧身时帷帽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把优美的鹤颈、一小片冷白的下巴,但太快了,李霁没有看清别的。
李霁就是故意试探他的功夫,偷袭不成也不丧气,落后一步说:“我画里缺个什么,可以画你吗?你出现得太是时候啦。”
“恕我没机会欣赏。”
“我画好了就挂在山下的书画堂。”
“这是捕猎的陷阱吗?”
“你已经落入我的陷阱了,这整座后山都是我的地盘。你是外乡人吧,这山上有老虎,平日都没有外人敢进来。”李霁在下山的第一层石阶上叉腰一站,没再继续跟,“从这里下去后记得右拐,否则被老虎塞牙缝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西南方,黄斑大猫在树丛后露出庞大的身躯,却没再向前,像是在忌惮什么。
阶下的人见状停步,回头看了李霁一眼,隔着帷帽,意味不明。
“琵琶弹得不错,但音不够好。”他说。
李霁不悦,握拳恐吓,“我自己做的琵琶……自己做的!”
先生会斫琴,会雕刻,他是跟着先生学的,这是他的第一把成品,先生都说好呢!
这个人不懂装懂,好没眼光!
那人轻笑了一声,“这里哪家茶点好吃?”
话茬跳跃很快,李霁接得也快,强烈推荐说:“出寺庙往东,清水街‘第一酥铺’的龙井三套,天下第一好吃——不吃算你白来!”
那人留下一句“多谢”,转身离去。
他后来一定去看那幅画了,并且留下了一把琵琶,紫檀木髹饰寒泉玉兰,徽记是雨滴纹。李霁着人从金陵打听到江南,没有师傅用这样的徽记。
是他自己制的吗?李霁偶尔会猜测,但没有答案。就像那张未曾看清的脸偶尔会在李霁心里缭绕,雾散留痕,却轻柔飘渺得摸不清形状。
那天寺里没来贵客,但几日后,彼时提督东厂的梅易曾私下上山探望太后。
两幕曼妙翩飞的弧度在脑海中重叠,李霁睁开眼睛,望着床顶,语气兴奋。
“找到你了。”
第3章 夜诱
“什么时候啦?”
雕花罩里传来李霁的声音,黏糊糊的,在外间整理行李的锦池进去说:“刚过辰正三刻。”
李霁冬天的时候恨不得日上三竿再从被窝里爬出来,但其余季节大多都是卯正二刻左右起床,锦池了然他昨夜难眠,今日才醒得晚了些。
姚竹影命人将盥洗之物端进去,站在罩外等候吩咐。
宫人将床帐掀开、挂在两侧的金钩上。李霁盘腿坐在床畔,发乱眼饧,迷瞪瞪地打了个哈欠,紧接着陶塑娃娃似的往旁边一倒,四肢伸展趴在床上,嘴里发出舒服的哼哼。
锦池搅好帕子,等李霁做完“早操”起身时便递给他。
李霁净面漱口,穿好袍子,坐在妆台前让锦池替自己梳毛。
锦池心细手巧,从前平日里李霁反手扎个高马尾或者丸子头就成,但凡稍微正式的场合都是锦池来帮他束发。
锦池利落地帮李霁扎髻,用一指宽的云纹素带束上,余下的发带垂顺在两肩前,尾端各缀三颗小白玉珠。他收回手,说:“殿下,到外间用膳吧。”
浮菱和姚竹影一起验过早膳,照昨晚敲定好的食谱,有绿豆粥、真粉、鸡丝馒头、时鲜藕丁、素春卷。
宫中小厨房的手艺很好,但和从前吃的到底不一样,李霁很少独自用饭,都是和祖母、锦池浮菱他们一块儿,偶尔先生和阿生在时也会同席,这一“味”最截然不同。
食不知味,但不影响李霁把早膳都吃完了,他一定要多长一厘米,一米八在朝他招手!
用完早膳,准备练字。
“外面有风,我们去亭子里练。”
四角亭中,李霁在圆桌旁落座,锦池将文房摆好,笔是旧的乌木管,金粟笺、红丝砚是启程回京那日发小孔经替老爹孔府尹转赠给他的,写的是了无住持为太后撰写的悼念经。
锦池请姚竹影在一旁坐,李霁说:“你不必抄经,不如写一份单子给我,把京城好吃好喝的介绍给我。”
姚竹影应声,锦池便取了另外的纸笔给他。
秋风清爽,偶有桃竹擦过风的沙沙声,带着雨后的泥土味。
姚竹影搁笔后不经看了眼身旁,李霁手腕平稳,食指指骨上有颗小红痣,猩红,像被针扎出来的一点血。
金粟纸铺了大半,上头的字字形秀丽颀长,笔法率意流利,意境神光熠熠——好个字如其人。
李霁练字时是真坐得住,大半时辰过去,他搁了笔,对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出神。
从祖母去世那日算,今日便是第九九八十一天了。九九归一,回归本源,是大圆满,祖母如今在哪儿呢。
李霁呼出一口气,微微侧头,姚竹影便奉上食单,饭馆摊贩、一应吃喝,密密麻麻写了一张纸。
李霁夸赞,“刚柔相济,好俊的一把字。我从前在皇祖母案头见过六科廊写的节令文书,他们的字很好,但太端正了,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姚竹影道谢表完谦逊,说:“殿下的字才是真漂亮。”
李霁可不谦虚,“我小时候皮,坐不住,皇祖母就压着我练字。你们宫里的人应该知道吧,她老人家的小楷写得极好。”
姚竹影说:“当然,圣母娘娘的字是顺诚爷和孝康文皇后都赞不绝口的,紫微宫里也一直挂着娘娘的墨宝呢。”
顺诚爷和太后是少年夫妻,没传出什么帝后不和的话,但太后从不主动提他——李霁敏锐地觉得其中有故事,但没八卦过,怕引得祖母想起伤心事。婆媳俩倒是关系很好,据祖母说,她出阁前便被孝康文皇后当做半个闺女。至于祖母和昌安帝嘛,母子俩这些年书信不断,瞧着倒是母慈子孝,但也仅限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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