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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明秀应声,抬眼看向博古架屏风的位置,李霁睡眼惺忪地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梅易的腰,整张脸都埋在梅易背上。
梅易微微侧头,“吵醒你了?”
“没,刚好醒了。”李霁脑袋昏沉,闷声说,“去哪里啊。”
这是睡迷糊了,梅易放下擦脸的帕子,说:“小朝。”
李霁“哦”了一声,梅易侧身看见他迷瞪瞪的脸,正要说话,目光往下,又看见一双赤脚,白白的,踩在地上。
李霁耷拉着脑袋打呵欠呢,突然脚下一轻,被抱了起来。他茫然抬眼,对上梅易素净沉静的脸。
梅易将人抱回床畔,说:“天冷,下地要穿鞋。”
李霁双手撑床,小声说:“睡懵了嘛……我见老师不在,就出来找你。”
梅易闻言没有说话,吩咐明秀拿了张热帕子来,俯身握住李霁的脚踝,替他擦拭脚心。那只脚生得骨肉匀称,圆润白皙的脚趾不知因何蜷缩,伶仃漂亮的脚腕也有后缩逃离的架势。
梅易微微用力,李霁脚腕一紧,便不敢试图往外抽了,小声说:“痒。”
“擦干净才许往床上爬。”梅易将帕子放回托盘,拍拍李霁的小腿肚,“继续睡吧。”
他直身看了李霁一眼,转身出去了。
李霁坐在床畔,好一会儿才爬回被窝,里面已经凉了,被热帕子捂过的脚也凉了,只剩下一缕浅淡的胜茉莉香,还萦绕着温热的气息。
梅易竟然会帮他擦脚,拿他当小孩子吗,自五岁后,他就没让谁帮他擦脚了呢。可梅易好似并不觉得帮他擦脚是件很怪的事情,李霁揪了揪脸下的枕头,是因为梅易平日也会帮皇帝擦脚吗?在龙床边伏屈下那张挺拔的背,伸出那双漂亮的手……幻想中的画面让李霁蹙眉,不知是厌恶还是不适,也不知是在厌恶谁,不适什么。
他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再无睡意,起身下地时看见窗外一片寂黑,突然觉得皇帝一定不爱梅易,否则怎么忍心半夜叫梅易在这样凛冽寒冷的夜里来回受冻?
第28章 争锋
梅易打了个喷嚏,文书房倏忽一静,议事的众人莫名其妙、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他便是这样的人物,但有半点动静就叫人无法忽视。
梅易拿巾帕捂了捂鼻,说:“抱歉,诸位继续。”
结束后,五皇子走到首座前,关心道:“天愈发冷了,梅相最是操劳,千万保重身子。”
梅易用目光吩咐长随将案几上的奏疏抱走,起身说:“多谢殿下关心,没什么事。”
五皇子也不废话耽搁,开门见山道:“十月中旬是我生辰,届时府中设宴,若梅相有空,还请来尝尝今年的梅花早酿。”
梅易颔首,“若当日能去,我一定登门叨扰。”
五皇子笑着颔首,转身离去,四皇子等在门外,两人一道走了。
梅易最后出文书房,冷风扑面,令人心神清冽。金错上前为他披上斗篷,轻声说:“殿下回清风殿用了早膳便出宫去了。”
李霁如今和裴昭游曳他们玩疯了,有时连字也不练,说什么写策论辞赋也等同于练字,梅易询问那为何总是心浮气躁、书面不佳时,他又不吭声了,背着手抿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
五皇子生辰宴的请帖很快便送到李霁手上,他向游曳打听了一下寿星的喜好,五皇子文武双全,是个棋篓子。
既然送礼,自然该投其所好。
“这是竹隐居士所铸的玉棋一副,一白玉,一碧玉,冬暖夏凉,玉质光华,愚弟投兄所好,以玉颂吉,祝五哥福泽绵长。”五皇子府门前,李霁捧着剔红锦盒,腼腆地说,“聊表心意,望兄长莫要嫌弃。”
玉棋饱满莹润,可见品相,更要紧的是铸棋的人。
五皇子颇为惊喜,“竹隐居士是棋中圣手,为人高傲,莫说富商官府,便是皇亲国戚的账都不买,能拿到他亲手所铸的玉棋,九弟实在有心了。”
“从前在金陵,皇祖母与居士有手谈坐隐之谊,都是我在旁侍棋。”李霁垂眼看着盒中玉子,轻声说,“我回京前,居士以此棋相赠,却不是要给我这么个坐不住的人用,他说天下弈者,少有不仰慕他的,他的棋万金难求,可换人情。今日我借花献佛,不为换人情,一是效仿五哥当日投其所好,赠我小梢,二是想替好棋选个好主人,三……五哥就当是皇祖母在天之灵,为你贺生吧。”
“九弟的心意,愚兄明白,多谢九弟。”五皇子扣下锦盒盖子,示意亲卫拿去主院,抬手拍拍李霁的肩膀,“我要迎客,不能抽身,九弟先进府去,就当自己家里,不必拘谨,有什么尽管吩咐府中随从。”
李霁颔首,跟着上来引路的随从进府。
宾客盈门,管弦丝竹,五皇子府好不热闹。李霁且走且停,听得前方亭中传来一阵琴曲,声声曼妙,意境清冽,不由驻足。
余音绕梁,李霁踩着小径继续前行,亭中突然飘出来一张巾帕,他伸手,巾帕撞在胳膊上,再轻轻一拂,巾帕便落回追出来的侍女怀中。
“多谢公……”侍女匆忙接住巾帕,抬头看清李霁的模样,不由怔神。
她没见过九皇子,却能一眼辨认,只需要看一眼李霁的脸。
“青花。”亭中的女子快步出来,唤醒失态的侍女,示意她退后,上前朝李霁行礼,“侍女无状,是小女管教不严,万请殿下宽恕。”
“无妨。”李霁客气道,“小姐是?”
“小女承恩伯府长房次女,温家蕖兰。”
“原是温二小姐。”李霁说,“听闻小姐擅琴,方才一曲《时秋》,名副其实。”
温蕖兰柳眉弯弯,惊讶道:“《时秋》是散谱所记,少有人知,殿下见识不凡。”
李霁笑道:“见识也就长在这些闲事上了。”
温蕖兰说:“曲中自有天地,殿下何必自谦?”
两人寒暄两句,李霁便被特意来寻的裴昭和游曳逮住了。
“哟,温二妹妹,”裴昭和温蕖兰打招呼,“外头风冷,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方才我六妹还在找你呢。”
“厅中人多,我出来吹吹风,这就回去。”温蕖兰福身,转身离去。
三人跟在后面,游曳说:“听说殿下到了,子照立马就从宴厅跑出来找你了。”
李霁朝裴昭捧手,笑着耍宝,“多谢多谢。”
“客气客气。”裴昭捧手回礼,纳闷道,“怎么走这边?绕路了。”
替李霁引路的随从走在侧前方,闻言背影一僵,一瞬间的异样没逃过李霁的眼睛。他若有所思,说:“走哪边有什么打紧,头一回来,就当参观参观。”
“倒也是,这边的确清静些。”裴昭没深究,“我们远远瞧见殿下和蓝衣丽人在风中笑谈,还以为是殿下的桃花来了,走近一瞧,原来是温二妹妹。说来你们两位都好曲乐,同道中人,的确有的聊。”
李霁看着前方的蓝色淑影,笑着说:“巧遇嘛。”
只是这出“巧遇”的目的何在呢?
三人说笑着进入宴厅,天气冷,坐席都在室内,以屏风珠帘相隔。五皇子性子随和,不以身份定坐席,大家都是自己择座,如此下来,派系亲疏一览无余。
“殿下与我同席吧。”游曳率先邀请。
裴昭吓唬李霁,“他和寿星同席,就是和四皇子同席。”
李霁果然露出“我怕了”的表情,笑着说:“那我和子照同席。”
裴昭得意挑眉,朝游曳做鬼脸。
游曳不搭理,颔首说好,孤零零地回了坐席,叹气。
坐在主位旁的四皇子抿了口酒,撇眼。
“表哥,您就不能多笑笑吗?”游曳嘀咕,“天天摆着张脸,不知道的以为全天下都欠你钱,多吓人。”
“从前怎么没这么多事?”四皇子不阴不阳地往李霁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显然清楚游曳为何这般说,懒得给人好脸,“看不惯就滚蛋。”
游曳跃跃欲试,“我倒是想滚,您别打断我的腿就成。”
四皇子勾唇,“你试试。”
“……”游曳叹气,给自己倒了杯酒,认命地坐稳了。
裴家的坐席上,裴昭向李霁引荐了赴宴的三位姊妹,姑娘们继承爹娘的风采,姝美各异,光容鉴物,其中一位眉眼和裴度分外相似,想来是裴度的亲妹,裴六姑娘。
两方寒暄一句,李霁率先落座,姑娘们也纷纷坐下,自以为不引人注目的对着李霁的脸窃窃私语。
裴六姑娘最先抽离话题,美目流转,不经意地往左前的一桌瞧,李霁打眼,目光所及是六皇子。他突然想起,那日煌山中秋宴上老二提过一嘴,老六和裴六姑娘有好事将近的苗头。
看来老六拿的是兄妹替身剧本。
正想着呢,正主便到了,裴度穿着身海蓝罗袍翩然进门,一路寒暄笑谈而来,见李霁与自家同席,面上笑意更深,当即加快脚步上来行礼。
“殿下。”
“子和不必多礼。”李霁笑笑,“请坐。我来蹭桌,子和请别见怪。”
“殿下哪里话,与殿下同席,是我等的殊荣。”裴度在李霁另一旁的空位坐下,关心道,“殿下可痊愈了?”
“都好了。哎呀,”李霁说,“先前一直忌口,今儿我可得好好犒劳五脏庙。”
裴度察觉李霁对他的态度好似有所变化,从前总觉得李霁有意疏远,后来也只是客气待他,今日李霁身上的那层隔膜却似消散了,他想了想,觉得许是李霁终于确认他对自己没有恶意的缘故。
一旁的裴昭听见,立马说:“我陪殿下喝个痛快!”
裴昭酒量一般,喝多了闹腾,裴度收敛暗喜,提醒说:“饮酒可以,不要吃醉,今日是五殿下寿宴,不要撒酒疯。”
裴昭“啧”了一声,不搭理,拉着李霁碰杯,裴度无奈地摇头,没再讨弟弟的嫌。
宴席尚未开始,游曳坐不住,端着酒杯凑过来和两人说话。期间三、八两位皇子一道入席,后面却没跟着花瑜,裴昭明知故问:“哟,今儿跟屁虫没跟着啊?”
花瑜伤了根,花家这些天一直在四处求访名医术士,寻求转圜的办法。花瑜一直在府里发疯,他如今是京城笑柄,今日又是五皇子的主场,他哪里有脸出来赴宴?
宾客们到的差不多了,五皇子在迎客堂等了等,心说梅易估计不会来了。他起身要回宴厅,府门外一声唱喏,一道淡紫色的高挑身影稳步走入眼帘。
五皇子扬起一抹笑,出门迎接,“梅相。”
“我来迟了,殿下莫怪。”梅易捧手行礼,微微侧身,明秀便奉上一只四方木盒,上面还放着一只剔红匣,“方盒中是一张玉桌,厚度一寸不到,轻薄便携,落子时声音清悦,颇有雅趣。而这匣中是宫中宝库的黑白玉棋,乃陛下钦点的生辰礼,愿殿下温润圆满。”
陛下没有这份心,所谓“钦点”便是吩咐梅易择礼罢了。五皇子心知肚明,面上却做出感动的样子,捧手向皇宫方向遥遥拜谢。
他亲手接过两份贺礼交给亲卫,命其放入书房,向梅易做了个“请”的手势。
梅易侧手,“殿下请。”
两人一道去了宴厅,入厅后一路寒暄,五皇子请梅易在主桌入席,简单地说了几句话,便拍拍手,吩咐开席。
李霁和裴昭谈笑风生,席间裴度微微凑近,提醒说:“几位殿下都去主桌敬酒了。”
李霁把脸从山药排骨汤碗里抬起来,朝主桌看了一眼,皇子们果真都凑在了一块儿。他忙向裴度道谢,快速整理仪态,起身端着酒杯过去。
“哟,”八皇子笑得不阴不阳,“九弟可算舍得过来了。”
李霁懒得搭理,倒酒碰杯,扬眉轻笑,“敬寿星大人。”
他面颊微红,眼睛亮亮的,必定是吃美了,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也觉得格外喜人。五皇子笑着和李霁碰杯,说:“敬九弟。”
两人将酒一饮而尽,二皇子端着酒杯碰碰李霁,笑着说:“二哥也和你喝一杯。”
“好。”李霁爽快地倒满一杯,和二皇子碰杯。
八皇子见状说:“九弟酒量不浅啊,别走了,留下来和哥哥们痛饮如何?”
一听就知道老八没憋什么好屁,二皇子劝道:“九弟先前病了一场,今日小酌可以,痛饮恐怕伤身,不如下次。”
“哟,二哥可以和九弟喝,却不许我和九弟喝,也对,”八皇子挑眉,意有所指,“亲疏有别嘛。”
李霁教皇长孙雕刻和骑射的事情不是秘密,他们这样的身份,一举一动都会引起无数猜测,如今不是没有说二、九私下交好的话。
八皇子意有所指,可见其用心。
二皇子微微蹙眉,略有不满,“八弟这话说岔了吧,我们都是兄弟,何来的亲疏有别?”
他无意拉拢李霁,李霁这般境遇,对他没有助益。但李霁尽心教导他儿子,这阵子私下几番相处,李霁乖顺爽朗,也很得他喜欢。老八几次三番故意针对李霁,如今还要拉他下水,他不能坐视不管。
眼看两人有争锋的架势,寿星面带微笑给身旁的四哥斟酒,游曳嘴唇翕动,被身旁的四皇子用眼神按住,六皇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三皇子垂眼抿酒未作阻拦,梅易坐在寿星的另一侧,正慢条斯理地用面前那盏鱼羹。
所有人态度不一,但都沉默不语。
李霁觉得梅易穿淡紫真是好看,又觉得这桌真是热闹,主动开口,“做兄长的哪能不关心弟弟?若今日病体初愈的是八哥,我要找八哥痛饮,二哥必定也是不许的,八哥何必吃醋呢。”
八皇子被“吃醋”的说法恶心得够呛,眉头一拧正要说话,却见李霁偏头对二皇子笑了笑,说:“多谢二哥关心,我身子已经大好了,喝酒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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