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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三九愣了愣。他凝视梅易良久,笑叹一声,“我的好六哥,真是慷慨。”
晚些时候,李霁抱着猫回到主屋,元三九已经离开了,他还要入宫。
“老师,你家的梅花断了一截。”李霁晃了晃手里的一截梅花枝,笑着说,“我捡回来插瓶。”
梅易瞧了一眼,说:“拿个白瓷瓶来。”
明秀在外间应声,很快便寻了个小巧的白瓷瓶来。梅易在炕桌旁插瓶,李霁抱着猫杵在旁边,说:“我找了一圈,老师的蛇呢?我要炖蛇羹!”
梅易将瓷瓶放在炕桌里侧,收回手,“在后山冬眠。”
“对哦,我忘记蛇要冬眠了,那等开春再炖吧。”李霁宽宏大量地放蛇一马,转而抱怨,“天气一冷,我的脑子都不转了。”
梅易闻言伸手抱住李霁的脑袋,不紧不慢地手动转了一圈。
“……”李霁沉默地和梅易对视,眨巴眨巴眼,突然笑了一声。
梅易不搭理,转身出去了。
李霁偷笑一声,连忙跟上,“去哪儿?”
“转一圈。”梅易说。
“我陪老师。”李霁屁颠颠地跟在后头,“我要不要给元督公回礼啊?”
“不必。”
“哦。”李霁掂了掂怀里的猫大爷,以为人家开了灵智似的低头和它说话,梅易偏头看了一眼,恍惚间竟瞧见了李霁以后为人父的一面。
李霁若做了父亲,多半不会是严父,也会和孩子们打成一片,把孩子这般抱在怀里低头笑语。
李霁若有所察,抬头看过去,梅易正瞧着他,眼神像“梅易”。
他愣了愣,如白日见鬼,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警惕地说:“老师?”
一眨眼的功夫,梅易还是梅易,他转身继续向前走,步伐沉稳,背影挺拔。
李霁站在原地,目光狐疑。
这是……变身失败了?
李霁悬着心跟着梅易溜达回书房,梅易没有任何变化,他终于可以确定,梅易刚才应该就是变身失败了。
毕竟这是病啊,病人无法掌控犯病的时机和情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说起病,李霁想起一茬,立马提着把玫瑰椅在书桌前落座,小心翼翼地瞄了梅易一眼、两眼……第三眼的时候,梅易看过来,“有话直说。”
李霁说:“我想给老师治病。”
“什么?”
“就是老师的眼睛。”李霁说,“我先前联系的朋友给我回信了,他是位好大夫,对毒颇有研究。老师把你眼睛的情况同我说说,我让他去寻个法子。”
梅易凝视李霁一瞬,温声说:“此毒寻常解不了,不必费心。”
李霁从他的神情语气中得出结论,梅易并非不愿透露自己的眼睛所中何毒,而是真觉得难解,不想再多费心,于是再劝。
“我知道情况不妙,否则以老师的地位,何愁找不到好大夫?但我这位朋友可了不得,”李霁与有荣焉般,“他可是神医戴星唯一的嫡传弟子!”
梅易眉梢微挑,“戴星的弟子?”
“厉害吧?”李霁热情介绍,“戴星此生未曾入太医院,但太医院那些天才大夫们见了他都得叫一声‘戴神医’呢。他踪影难寻,可弟子尽得他真传,未尝不能一试。”
他看着梅易,语气放柔,“老师年纪轻轻一身的病,不好,咱们让大夫来瞧瞧,好不好?”
还哄上了,梅易失笑,说:“真的不必。”
李霁撅嘴,靠着椅背不吭声了,脑袋上冒出三簇小火苗。
梅易见状说:“不是我要拒绝殿下的好意,我的眼睛,戴星亲自诊过。”
“啊?”李霁怔了怔,目光落在梅易的眼睛上,略显失落。
虽说梅易戴眼纱时另有一种风情,但不瞎也能戴眼纱给他欣赏啊,如此他便本着能治好自然更好的想法联系了故友,没想到这双眼睛戴星都治不好吗?
梅易有时觉得李霁真是小兽变的,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表面,譬如此时耳朵都耷拉下来。
他早已不在乎这双眼睛,此时却本着哄李霁高兴一下也没什么不可的想法改了主意,说:“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戴星的弟子未必就不如他,若殿下有心,此事又不难做,再诊治一次也无不可。”
“好啊好啊!”李霁来了点精神,快声说,“我立马叫他来京城,这次治不好也没关系,反正他最喜欢研究疑难杂症,又年轻,有的是时间耗。”
梅易颔首,随口道:“殿下这般在意我这双眼睛么?”
“老师的眼睛是我所见最精彩的一双。”李霁看着那双眼睛,鬼使神差地补充,“我要老师永远看着我。”
第33章 夜吻
黑鹰利啸,一箭疾出,三十丈外,狂奔的野猪被正中额头,轰然倒地。
“准啊!”裴昭从后面追上李霁,勒马绕着李霁走了半圈,笑着说,“殿下,你这箭术真不是吹的。”
“从小就练嘛。”李霁将弓插回挂在马上的弓囊,接过浮菱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环顾四周,“倚风呢?”
裴昭嘿嘿一笑。
李霁嘿嘿一笑。
裴昭往回走,李霁立马跟上,跑了几十步,前面是片林子。裴昭先行下马,对李霁做了个“嘘”的手势。
李霁翻身下马,回了个“嘘”的手势。
一行人蹑手蹑脚地进入林子,找了片树丛躲在后头。李霁接过浮菱递来的树枝面具,掩耳盗铃般挡在头顶,小心地往外探头。
不远处站着一对男女。
男子湖色云纹暗花罗袍,马尾上插着朵野白菊花,背负箭囊,身形如竹,赫然是游曳。女子桃红暗花缎绣花鸟纹袍,发带束髻,腰间挂刀,正叉腰仰头和游曳说话,观其神情,两人关系熟稔。
“听不清啊。”裴昭掏掏耳朵,颇为遗憾。
李霁八卦,“那位姑娘是?”
“五殿下的表妹,靖远伯府的小姐,常缨。”裴昭笑着补充,“咱们小侯爷的小青梅。”
李霁道:“哦~”
先前的确听说过,常缨对游曳有意,两人也是门当户对,性情相投,可惜同为将门勋戚,这门婚事怕是成不了。何况观游曳的神情,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啊。
“你们——”
这时,不远处的游曳突然偏头看过来,笑着说:“偷听够了吗?”
“什么偷听啊?说得真难听!”裴昭站起来耍赖,“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们路过此处时瞧见您二位在谈话,不愿打搅,于是特意在这儿等着您二位,够不够意思?”
李霁站起来,默默点头赞同。
游曳无奈摇头,懒得同他争辩。
常缨却是笑道:“哟,裴小侯爷,许久不见啊,听说你近来在家苦练武艺,来,咱们切磋切磋!”
裴昭一见常缨那笑就心生不妙,闻言立马要逃,常缨已经拔刀砍了过来。他原地一闪,就近躲在李霁背后说:“殿下救我!”
李霁抬手,羽扇扇柄精巧地卡住刀锋,颇惊讶道:“你近来真的苦练武艺了?”
“没有!”裴昭说,“她就是找茬揍我!”
中秋宴上,常缨已经见识过这位九殿下的箭术,知晓其臂力非凡,此时双方角力,刀锋进退不得,她便知道九殿下的武艺怕是也不容小觑。
一双杏眼爆发出强烈的进攻欲|望,常缨说:“殿下,得罪了!”
话音刚落,李霁收手卸力,一掌推开裴昭,便和常缨原地过起招来。
刀势快而猛,如猛虎下山,李霁夸赞:“常家刀势!”
游曳在一旁观战,说:“这一辈里,阿缨的常家刀使得最好!”
裴昭说:“最好最好!”
说话间,两人又打了三个来回,常缨猛攻不退,说:“游龙出海,殿下这是什么功夫!”
“我先练拳,”李霁合掌劈在常缨手腕,夺刃横于身前,曼声说,“再练刀,野路子而已。”
“攻守易型。”不远处的树后,金错说,“胜负已定。”
今日围猎,皇帝不在,梅易便在。他无意驰骋,在帐子里坐久了也闷,便带着金错溜达到了这里,看了一场比武。
两人分开,李霁挽了个漂亮的刀花,将横刀丢还给常缨。
少年举手投足间利落潇洒,漂亮悍利,犹如他的刀法……竟有三分故人的模样。
梅易看着李霁带笑的侧脸,不知是震惊还是怅惘,微微出神,突然,李霁敏锐地偏头看来。
视线尽头,树枝晃动,并无人影。
李霁微微挑眉。
“好畅快!”常缨毫无所觉,捧手道,“多谢殿下指教。”
李霁收回目光,捧手回礼,“多谢小姐指教。”
“打了殿下就不许打我了!”裴昭躲在李霁背后,一副我有靠山的嘴脸。
常缨脸色变化,冷哼道:“你有本事就一辈子躲在殿下身后不出来!”
裴昭抱紧李霁的胳膊,泫然欲泣,“殿下,你看她!”
“大男人如此作态,恶心死了!”
“你说谁恶心!”
“谁叫就说谁!”
“小丫头片子别以为我怕你!”
“来啊来啊!”
“你说来我就来,显得我听话!不来!”
“怂蛋!”
“……”
两人吵吵嚷嚷,其余人默默听戏,一群人一道走了,逐渐听不见声响。风吹树梢,露出两道人影。
金错不知为何方才那一瞬间掌印要拉着他一同躲避,又不是见不得人。一旁的梅易神情晦涩难辨,他有些担忧,不由问道:“掌印?”
“阿错,”梅易轻声说,“我名声如何?”
这个问题虽然没头没尾,但不需要考虑,金错说:“差。”
内相梅易倚仗恩宠,钻营弄权,违制僭越,恶贯满盈,是头等枭心鹤貌之辈——天下皆知。
“但司礼监、锦衣卫是陛下的刀,盘伏在龙座下的鹰犬,足够凶悍便好,不需要、更不能有好名声。”金错不觉得梅易不懂得此间道理,他这样问,必定有别的缘故。
至于什么缘故,金错想不明白,梅易也没有解释,就此停住了这个突然又莫名的话题。
冬猎一直到傍晚才结束,山上办了小宴,除了准备好的食单,今日打的猎物也颇为丰富,内侍们安置烤架和调料,为宾客们烤肉。
冬夜烟火下,隐约露出李霁的身形,他披着件玄锦斗篷,和裴昭同时跳起来互相撞对方,就这般玩闹着隐入人潮之下。
梅易无心久留,收回目光和身边的司礼监太监吩咐了两句,便先行回府了。
随行的长随早一步回府通知,浴房已经备好了热水。梅易洗漱更衣,上了二楼,打开博古架上的一只香盒,从里面取出一枚小香罐,转身进入暗室。
暗室里的香味变得浅淡,梅易走到梅花枝立架前,拧开上面的香囊球,将罐子里的香丸倒了进去。随后拿起挂在立架上的团扇,对着香囊球轻轻扇了几下,待香味出来了便放下团扇,转身回了小祠堂。
无字灵牌纤尘不染,梅易与之对视良久,转身走到软垫前,屈膝跪坐下去。
一方暗室,见不得人,也见不得天地日月,直到一阵小贼似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嗓音:
“老师?你在里面吗?我进来啦?老师……老师。”
李霁跨门而入,看着跪坐在前面的人,噤声立正,不再向前。
“几时了?”梅易开口,音色微哑。
“大约子时一刻。”李霁解释说,“我回来后见老师一直没有出来,怕你出事,才进来瞧瞧。”
梅易说:“不回宫么?”
“老师不在笼鹤馆,我不要回去。”李霁看着梅易,梅易明明生得比他还要高大,此时瞧着却十分轻薄,仿佛一推就能倒似的……或许他就是一棵被大雪覆盖的枯松,只有外表凛傲。
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难道是今日发生了什么让梅易想起了伤心往事?
李霁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轻步上前将臂弯中的外衫披在梅易肩上,说:“老师要在这里跪一晚上吗?”
梅易说:“你有何高见?”
李霁说:“若是,我在这里陪老师,若不是,老师陪我出去。”
梅易睁眼看向李霁,对方已经洗漱更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身后,嘴巴润润的,抹了口脂。
李霁因为他的目光抿了抿嘴巴,“太冷了,我怕冻嘴巴,就在老师的妆盒里摸了一罐。”
每到冬天,宫里就会赏赐过冬的衣物和物件,其中就包括护唇的口脂,梅易今年得的还没用,都放在妆台上,叫李霁挑挑选选,拧开其中一罐梅花味儿的拿来用了。
梅易撩袍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膝盖和腿都僵了,有一瞬间的迟滞。他恍若无事,李霁却眼神明亮,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好了便收手,装得一副孝顺乖巧样。
梅易缓了缓,说:“走吧。”
李霁“诶”了一声,迈步跟上。
两人出了暗室,梅易将空了的香罐子放回博古架,身旁掠过一阵哒哒哒,是李霁靸着鞋跑了出去。
很快,脚步声又传了回来,只是不再是跑的,稳重了。随后,梅易闻到一股浓郁的牛乳味。
“听说老师今儿一整天就用了一碗粥,我就让厨房熬了碗牛乳,混了梅花干,不会腥腻。”李霁捧着小碗走到他面前,仿佛捧着什么稀罕玩意儿,哄着说,“喝了吧喝了吧,暖暖肚子,正好有益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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