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也站在旁边,撑着窗栏瞧着那石榴裙女子,手中晃着羽扇,嘴里哼着一段和曲的戏词。
裴昭侧耳细听,说:“听词有些耳熟,但我愣是想不出来是哪一段?”
李霁一面唱词一面环顾四周,廊上侍者如烟,训练有素,楼下三层皆木门紧闭,窗户大开,宾客们都在雅间内沉浸听曲,唯独一行几人从楼梯下来,往大门去。
其中一人微微回头,精准地看向他。
梅易眼中含笑,意味不明。
就在此时,弦音有一瞬不到的凝滞,彻底在行家耳朵里露出了破绽。
李霁转了个扇花,转身便走,回答了裴昭的问题,“是《崔子弑君》!”
裴昭恍然大悟,说:“和得妙!”
李霁快步出了雅间门,却没走楼梯,直接从廊角的花窗跳了出去。浮菱紧随其后,他们落地的那一瞬间,银瓶乍破,刀枪突鸣。
“有杀气!”浮菱拔刀护住李霁。
昌安帝踏出大门,一支暗箭迎面射来,他眼睫未动,梅易已经拔出金错的腰刀,横空挡住了暗箭。
“不知第多少次说了,”梅易收刀的同时挡在了昌安帝面前,笑着叹气,“微服出巡就带这么几个人,很容易出事的。”
昌安帝一步未动,说:“楼上那么多护卫,随便借一家的使使吧。”
“不必,”梅易笑着说,“陛下已有利刃。”
他话音刚落,两拨人影从不同的方向出现,潜伏在对面楼阁四周的黑衣刺客倾巢而出,与此同时,一道玄青相间的人影自西方冲来,悍然迎战。
琵琶声仍在继续,梅易数着拍着,含笑的目光紧随与刺客独斗的玄衫少年,对方没有动刀,只有一把清雅华贵的羽扇,是从笼鹤馆里的扇架上摸的。
李霁动作间,白皙手腕上的铃铛一直晃,扇子在他手里优美而悍力,可以砸断刺客的腿骨,却不曾割断一条喉骨。
打斗,惨叫,呜咽,胜负已定。
李霁将最后一个刺客一拳砸晕,利落收势,转身上前三步,对昌安帝捧手,“父皇受惊了。”
昌安帝瞧着年轻人的眉眼,心说坊间没说虚话,的确生得一张桃花面,煞是灵秀漂亮。他说:“何时认出朕的?”
李霁说:“冲出来的那一瞬间。”
梅易心说:这谎撒的,还真是脸不红气不喘啊。
“这么说,你今夜不是特意救驾?”昌安帝问。
“不是,但冲出来时瞧见梅相挡在您前面,便明白了。”李霁说。
昌安帝说:“你倒是耳听八方。”
“琵琶中有杀气,”李霁不卑不亢,“此一道,儿臣算半个行家。”
昌安帝抬手指了指一地的刺客,说:“为何不杀啊?”
“其一,留活口给官府审问,其二,儿臣从不杀人。”李霁说。
昌安帝上下打量这个血缘相连却素昧平生的小儿子,说:“你是和尚做派?”
“不是。清规戒律,儿臣一个不守,只是不杀人。”李霁说。
昌安帝好整以暇地瞧着李霁,“那若朕今日要你破了这杀戒呢?”
李霁心中暗骂,面上却做出一瞬间思索,随后说:“儿臣遵旨便是。”
昌安帝纳罕,“你的这份坚守如此脆弱?”
“自比不上君父之令。”李霁从善如流。
昌安帝赞许,“马屁倒是拍得清脆。”
“父皇是真龙天子,儿臣拍的是龙屁。”李霁说。
梅易“扑哧”一声乐了出来,被昌安帝偏头睨了一眼,李霁面色如常,心中已经快刀把这对当着他的面眉来眼去的狗男男砍成了臊子!
“你既不是真心救驾,朕就不赏你了?”昌安帝说。
“保护君父乃儿臣职责所在。”李霁侧身示意,“父皇请上车,儿臣会在暗中保护。”
“用不着你,继续玩去吧。”昌安帝看了李霁一眼,负手走了,梅易随行,与李霁擦身而过。
衣袂相蹭,李霁心中酥痒,心说小妖精当着老子的面和儿子卿卿我我,真有你的!
他目送低调的大马车缓缓离去,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很快便有一队便装缇骑快步过来,将一地的刺客带走了。
为首的年轻锦衣卫向李霁捧手行礼,李霁看了眼对方的牙牌,锦衣卫佥事。
如今锦衣卫中除了江因,另一个佥事叫仇酽,据说与江因不对付。
一行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独留李霁在门口吹风。浮菱抱臂从后面出来,说:“什么人啊,竟然敢当街刺杀皇帝?”
“都是些亡命之徒,怕什么?皇帝如今生了病,常常待在宫里,刺杀他的机会少得可怜,今夜他却出来了,而且就带着几个人,想杀他的人自然动心。人一动心,就容易出岔子。”李霁顿了顿,疑惑道,“只是他们车马简便,都着便装,皇帝出宫必定也不会引人注意,派刺客来的人是怎么这么快就收到消息并组织人过来的?”
浮菱猜测说:“会不会是冲着梅相来的?毕竟他很好认,而且也是刺客榜上最受欢迎的常客之一。”
李霁摇头,“皇帝戴着斗篷,只有小半张脸,方才那暗箭却是直接冲着皇帝去的,说明这些人的首要目标就是皇帝。”
“那要么是有人一直在监视宫中的动静,要么是皇帝出宫这一路上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踪,要么就是这别玉楼中藏着什么别有用心之辈?”浮菱说。
“不错。”李霁拍拍浮菱的脑袋,“我们浮菱如今是越来越细了。”
“我自知比不上锦池细心,但随殿下来了京城,自然不敢再向从前那般,我也在用心学。”浮菱骄傲地挺挺胸脯,转而看见李霁手中的羽扇,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最想先说的话!
“和刺客打斗不用刀,偏偏用羽扇,难不成为了在梅相面前孔雀开屏就不顾忌自身安危了吗?”
李霁淡然道:“真正的高手是不挑武器的。”
浮菱盯着李霁,不语。
李霁讪讪,说:“误会!我这回真不是为了在那个狐狸精面前开屏。”
浮菱说:“您继续狡辩。”
“我是不敢在皇帝面前使刀。”李霁见浮菱不懂,不由叹了口气,轻声说,“我的刀法是先生教的,到底有两三分先生的影子。先生隐姓埋名,可他与祖母是同辈旧友啊,子照倚风他们隔着辈分,但这京城里难保不会有认识先生的人。”
浮菱了然点头,转而说:“救驾一回,啥赏赐也没捞着!”
“可说呢。”李霁麻木地说,“咋这么小气!”
浮菱叹气,拍拍李霁的肩膀,说:“罢了,就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殿下,咱们回吧,还是楼里暖和!”
“回去!”李霁遗憾退场,进楼的时候瞧见掌事一脸菜色,想必那个琴女已经被官府拿下了,他怕别玉楼被牵连。
“殿下。”
李霁转身,瞧见身后的便装长随,对方说:“掌印等您回府呢。”
“回府?”李霁纳罕,“老师没陪陛下回宫吗?”
长随说:“元督公要主持议事,掌印今晚便去锦衣卫衙署查刺杀之事,因此不回宫了。至于陛下的安危,掌印自有布置。”
“好了不起哦。”李霁说。
长随觉得李霁在阴阳怪气,但不敢多问,侧身说:“殿下请。”
李霁吩咐浮菱上去叫姚竹影,并告知其余人一声,转身跟着长随出去了,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还没来,先借你的坐会儿。”梅易正坐在里面喝茶。
李霁瞥了眼茶杯,“夜里少喝茶,睡不着。”
“习惯了。”梅易搁杯,“从前为着不打瞌睡,夜里都是喝的酽茶。”
李霁在一旁落座,抱臂说:“酽茶不好喝,我才不喝!”
“不喝就不喝,怎么语气硬邦邦的?”梅易似笑非笑地瞧着李霁,对方抬着下巴撇着眼,不稀罕看他一眼。
“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他说。
李霁说:“骗小孩呢,我才不信。”
“真有,不看保准你后悔。”梅易说。
李霁将信将疑,没有动作。
“真的不看啊?”梅易叹气,“那好吧。”
李霁到底还是心动了,起身挪到梅易身旁,故意挤了对方两下,催促说:“什么好东西,别藏着掖着了,赶紧拿出来展示展示。”
梅易合掌,放在胸口前,示意李霁吹一口气。
“搞得这么神秘?”李霁撇嘴,低头配合,刚靠近,那双手便猛地打开,一把掐住了他的脸腮。
上当了!李霁愤愤,“呜呜——”
梅易不许李霁骂人,一手抄腰将李霁抱到腿上放好,掐腮便吻。他早就想这样做了,因此吻得格外凶狠,像是要把李霁从舌|尖开始,一寸寸的连肉带骨头的啃噬干净。他能察觉怀中人一寸寸的瘫软,化作水一般的模样,连呼吸都是潮|热的。
“不要……不要了。”唇肉相帖,李霁终于索回舌头的主动权,尽管它已经麻了,“不亲了。”
他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昏沉又胆怯地看着梅易,并不知晓这副模样落在梅易眼中更加危险。梅易呼吸微沉,用指尖摩挲李霁又红又软的脸,哑声说:“为何?不是很喜欢吗?”
李霁用手撑着梅易的脖子,掌心和喉结紧紧地贴在一起,他能感觉梅易说话时,它在微微震动,害得他手心也好痒。
“喜欢。”他坦诚地说,“但是你亲得太凶了,我也会害怕。”
好乖,梅易蹭了蹭李霁湿|红的唇,笑着哄他,“你主动亲我,这次不欺负你。”
李霁主动伸出舌|尖,轻轻地舔了下梅易的唇,灵巧地探了进去,和梅易勾缠。他没闭眼,就这么瞧着梅易,目光是醺然的,依赖的,仿佛梅易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以退为进,示弱以勾|引。
狡诈的小狐狸。
梅易觉得李霁又不乖了,所以言而无信,反守为攻。李霁的手推着他的脖颈,指尖抓紧又蜷缩,最终乏力地倒下。
不是做什么都可以吗?干脆就这么弄死他算了,梅易思绪恶劣,手探入李霁的束带,含糊地说:“昨夜欠你的,现在补上。”
李霁浑身一抖,惊吓地睁开眼睛,摇头想说,话却被梅易的手拢住了。
这时,浮菱在外面通传,“殿下,五殿下来还画了!”
声音有些紧,站在马车三步外的五皇子看了眼浮菱,笑着说:“这么紧张做什么?”
因为我家殿下在和你父皇的野男人偷|情啊!
浮菱在心中咆哮,转身的时候脑子快速运转,还没想出个既能替李霁遮掩又能不得罪五皇子的借口,车内便传出一声喘|息。
男人的喘|息,低沉而喑哑,满布情|欲。
浮菱:“!!!”
等等等等!
梅相,您在这个时候突然喘什么啊?!生怕外人不知道我家殿下不老实吗!
五皇子也愣了愣,随即了然一笑,示意亲卫将画匣交给浮菱。
车内,李霁看着梅易,脸色爆红。
不是,你突然喘什么啊!
梅易看懂了李霁的质问,却不回答,只是收回捂住李霁嘴巴的手,用眼神催促:快说话啊。
李霁恨恨地剜了梅易一眼,清了清嗓子,尽量平静地说:“五哥见笑了。”
“人之常情。”五皇子体贴地说,“九弟继续,愚兄不打扰了。”
五皇子转身离去,浮菱亲自送了几步路,回头跑到马车旁,催促捂着耳朵“非礼勿听”的袁宝,“快走!”
车内,梅易说:“听你兄长的话,咱们继续。”
“谁要和你继续!”李霁使出吃奶的劲推开梅易,从他怀里出来,躲得远远的,“我的名声都被你毁掉了!”
“这有什么?”梅易曼声说,“九殿下年轻气盛,没有妻妾侍姬,在外面有个人,很惊奇吗?”
李霁嘟囔,“你也不怕老五认出来。”
梅易说:“我刻意压了嗓音,不知你我关系的猜不到是我。”
李霁嘴角抽搐,“骚|死了。”
梅易笑问:“好听吧?”
“……”李霁俯身把脸埋在靠枕上,选择性忽略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先送你回去,我再去锦衣卫衙署。”梅易说。
李霁把脸露出来,“你不会又一夜不归吧?”
“又不耽搁你就寝。”梅易说。
李霁把脸埋了回去。
“得了,”梅易说,“尽量早些回来。”
李霁勉强满意,又把脸露出来,说:“不要削你那人|彘了。”
梅易闻言垂眼看向他,目光平和而漠然,话里却带着笑,“觉得太残忍了,有伤阴鸷?”
李霁敏锐地察觉到梅易有点不高兴,因为他说的那句话。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索性说到底。
“阴鸷?你伤的阴鸷还少吗?”
梅易不语。
李霁说:“我是觉得那个过程,受刑的人生不如死,执行的人亦不好受,毕竟你不是以凌|虐人为乐的。”
梅易失笑,“我不是吗?”
李霁认真地端详他,摇头,“不像呢。”
“所以说你是傻子,识人不清。”梅易说。
李霁说:“你爱怎么说怎么说,我爱怎么想怎么想,总归我希望你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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