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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要消失在山路上的时候,江因听见那孔公子喊得撕心裂肺。
“李霁,要平安,要快活!!!”
一嗓子惊了山林的鸟,它们在泛红的树梢探头、盘旋,林中有虎啸,烦躁不安。山路上蹿出来一只黑不溜秋的野猫,静静地跟在马车后面,直到马车出了明光寺的地界,它才停下脚步,坐在夕阳余晖中目送。
万物有灵。
水远山长。
这一路走了两个多月,李霁完全没有孔公子担忧的郁郁寡欢,他探头出窗凑路人吵架斗殴的热闹,和锦衣卫玩牌扔骰子,歇脚的时候去四周搜寻漂亮的衣物首饰,和两个亲随热火朝天地讨论话本里的故事……没少笑,没闹绝食,甚至没少吃。
但就是一日一日地清减了。
视线前方,李霁穿着件金桂色的宽袖长衫,几乎和满街被秋风吹落的金色花叶融为一体。
孔经果真是明白李霁的,李霁的根扎在明光寺,离开了就会不快活。
*
浮白台外香车宝马如龙,墙内人头攒动,个个儿衣冠楚楚,侍从统一青衫簪海棠,云烟似的在园中流动。
游曳刚入月洞门就被后面一行人逮住,其中一人惊讶地说:“哎哟喂,瞧瞧这是谁?这不是游小侯爷吗?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不怪人家惊,游曳平日很少参加赏花会品茗会一类,嫌不如出城跑马来得自在。大家也都知道,久而久之就不给他发请帖了,所以他今日是不请自来。
众人都看过来,游曳莫名有点心虚,上前一拳头砸在说话的人肩上,“不欢迎我?”
“轻点儿!”裴小侯爷捂着肩膀,受宠若惊地一捧手,“哪敢?您能来,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游曳笑了笑,走到四皇子身旁。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裴小侯爷亲自介绍沿途的花卉品种,游曳左耳进右耳出,心不在焉得略显明显。
期间四皇子纳闷地瞧了他一眼,意思是:谁把你腿脚绑着了,待不住就走。
游曳没走,扭头对上五皇子的眼神,还是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却莫名让他心中一跳,仿佛对方已经看穿他今日是为谁而来。
游曳清了清嗓子,五皇子已经转开目光,他扭了扭头,发现边上的裴度也在走神。
一行人走出小径,刚要拐弯,打左边传来一阵小孩子的声音。
“哥哥,我看见风筝了!”“左边树杈上,左边!快!”“……”
回应他们的声音年轻清悦,懒洋洋的,“看见了看见了,再催我可不拿了。”
这声音是——
游曳和裴度同时看过去,那树上跳下来一个人,浅紫妆花葡萄罗袍,束马尾,发间的葡萄珠带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轻晃,水晶折出道道莹光。
“喏。”李霁将从树上解救下来的风筝还给小孩,在小脸蛋上摸了一把,“玩去吧。”
几个孩子蹦蹦跶跶地跑了,李霁转身瞧见他们,脸上还挂着笑,但下一瞬就被人吓没了。
四皇子冷声说:“堂堂皇子,上蹿下跳像什么样子?”
二皇子和裴度想圆场,但他们说话要斟酌措辞,就叫游曳抢先了。
“好心帮小孩儿捡东西成上蹿下跳了?”游曳瞥一眼四皇子,“多刻薄!”
四皇子在人前叫自己的亲表弟下了面子,脸更臭了,伸手一把薅住游曳的后颈就开始骂,数来数去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话。
他们表兄弟的事情没人掺和,五皇子都懒得管。
裴度走到李霁跟前行礼,关心道:“殿下怎么这会儿才到,可是路上不顺?”
被四皇子当众训斥,李霁不尴不尬地杵在那儿,这会儿对他扯出一记笑,说:“多谢记挂,没什么事。”
两人说话间,三道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道是冰碴子,冷,一道是老枯井,阴,一道是火龙吐舌,烧人——都暗藏不善。
李霁觉得怪有意思的。
大庭广众之下说个话就醋上了,一天三顿甭吃饭了,喝醋就能撑破您三位的“小肚”“鸡肠”吧?
醋水批发商毫无察觉,还在和李霁说话,“九殿下头一回来,我——”
“殿下!”
游曳逃离魔爪,快步过去搭李霁的肩膀,总算来劲了,“咱们凑几个人,去后面踢蹴鞠去?”
李霁正想逃离“三醋阵”呢,立马答应。
岂料裴度也有兴趣,“加我一个。”
自李霁出现,花瑜的眼神就没收敛过,他正想找个机会和李霁亲近,立马跟着举手,“我也要来!”
李霁一早就察觉到花瑜暗藏淫意的目光,闻言明白这色批是冲着自己来的,面上还在同裴度和游曳说话,心中却冷了下去。
狗东西。
正门口陆陆续续有人进入,一队青贴里和缇骑护着紫绸宝车停下,永平侯府派来的管事立马带着人上前行礼,“恭迎梅相,恭迎元督公。”
元三九参加赏花宴品茗会不奇怪,梅易怎么会来?管事心中如临大敌,难不成要出什么事?
“哟,够热闹的啊。”元三九先下车,那眼睛成了精似的,还贼坏,“别怕,梅相是顺路送我。”
您说出来干嘛!管事扯出笑,苦哈哈地说:“哎哟我的祖宗,小的没得罪您吧!真佛难得一现,还不许小的这颗小心肝噗通跳两下了?”
元三九笑了一声,“得了,忙去吧,我认路。”
管事“诶”了一声,向两人行礼后便退下了。
“六哥你先回……看什么呢?”元三九转身和梅易告别,顺着梅易的视线看了过去。
一个穿直身的小子从檀木马车后头搬下来一篓子东西背在自己背上,脚不打颤腰不弯,侧身时露出一张白皙可爱的脸,赫然是九皇子的亲随,浮菱。
浮菱背着箩筐大步走了,元三九略好奇,朝九皇子的马车方向招手,叫来其中一个守车的小内侍,“浮菱背的一篓子什么?”
小内侍很紧张,没敢抬头,说:“回七祖宗,殿下在路上遇见卖果子的老汉翻了车,就下去帮着捡了果子,还把果子都买了。那么多果子吃不完,这一片又没有乞丐,浮菱小哥就说要找个地儿摆摊便宜卖了,买一斤送三斤。”
“……”元三九让小内侍回去,转头和梅易说,“九殿下倒是心善。”
梅易不置可否,正要离开,里头就传来一阵惊嚷声,似乎是出了大事。
元三九听见一声“叫太医”,便着人去问。
火者去了又回,说:“贵人们凑在一块儿踢蹴鞠,花七公子不慎踩着小石头崴脚跌倒,一下撞上了身旁的八殿下,两人摔成一团时花七公子不慎扭到了手指,当场疼晕了。”
元三九听完也不着急,摊手说:“怪倒霉的。”
梅易随口问:“哪几位贵人?”
火者说:“除开八殿下和花七公子,有五殿下和游小侯爷、裴小侯爷和裴少卿兄弟,以及九殿下。”
梅易起身下车,说:“带路。”
第8章 登墙
御医小心地帮花瑜处理好伤口,出去回禀等候在外间的贵人们,右手食指骨折,万幸能恢复,但是得养三个月左右。
八皇子的手被地面擦破了,包成了一对粽子,正蔫蔫儿地靠在椅背上,三皇子坐在一旁。兄弟俩闻言面色稍缓。
裴度的心也跟着落地,拉着裴小侯爷上前和两位皇子赔罪,今日置办宴席的是永平侯府,客人们出了事,他们不能甩手杵在旁边。
李霁和游曳站在廊上吹风,身旁的人小声说:“纯粹是花七自己没站稳,八殿下是倒霉。”
他们是同龄子弟,游曳却不以表字相称,可见关系不如何。李霁看向赔罪的裴家兄弟,小声说:“表面功夫总是要做的。”
“裴子照心里肯定不乐意。”游曳示意李霁看裴小侯爷,对方站在面容歉意的兄长旁边,客气话都懒得吱一句,尽假笑了。
都是有身份有脸面的人物,面上敷衍到这种地步,必定有事。李霁八卦,“他们有嫌隙?”
“裴子照在乐楼有个常点的伶官叫长亭,擅唱南戏,去年叫花七糟蹋了,事后不堪受辱悬了梁,虽然被楼里救活了,但从此再不登台了。因为这事儿,裴子照和花七打了好几架,表面虽然碍于两家人和两位皇子,但心里肯定结了仇……殿下?殿下,怎么了?”
游曳发现李霁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像是听到了什么坏消息。
李霁眨了眨眼,游曳疑惑担忧的表情变得清晰,“是有莺仙儿之名的长亭吗?”
“是他,殿下怎么……”是了,游曳突然反应过来,长亭是打江南来的,李霁这反应,“莫非是旧相识?”
“秦淮两岸,戏乐风流,从前长亭唱南曲,我为他伴过几次琵琶,算是旧相识。”李霁轻声说,“他在金陵很有名,离开是为了投亲。”
游曳不知该说什么,抬手按了下李霁的肩膀,“殿下若想寻访故人,我可以帮忙打听。”
“他既再不登台,便是不想再见故人。”李霁转身看向栏杆外的池塘,锦鲤绚丽,游开时露出水面,倒映出一双分外平静的眼睛。
畜生。
得再找个机会,彻底废了他。
“梅相。”
游曳惊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霁回神,抬眼对上梅易无波澜的眼睛。
他应该是刚从宫里出来,穿着公服,坐蟒纹、红罗袍,系宫绦戴纱帽,整丽威仪,如同那夜初见。
一行人走过来,元三九入内探望,裴家兄弟快步出来迎接,裴度说:“不知梅相要来,失礼之处还请勿怪。”
梅易说:“回府路上途径此处,顺路送送春来,正好听到八殿下受伤的消息,不请自来,勿怪。”
裴度忙将八皇子的伤势说了,又把方才对两位皇子说的赔罪语录说了一次,梅易是御前的人,这是说给皇帝听的。
“意外之事,不怪你们。”
梅易平淡地给事情定了性,却莫名让李霁听出点意味深长。
奇怪,他也不心虚啊。
梅易真是顺便来探望的,得知老八没出大事就走了。
出了这档子事,蹴鞠是不能踢了,游曳有点饿,拉着李霁出去觅食。
四皇子和五皇子站在一处,扭头瞧见两人亲亲密密地走了,不由骂道:“小畜生,胳膊肘往外拐!”
“你不陪人家玩儿,不许人家去找玩得到一处的?”五皇子说。
四皇子转头盯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的,五皇子笑着投降。
四皇子“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五皇子对二哥三哥点头示意,跟着走了。
花家的人把马车驾进来,小心地把自家公子抬上车去,三皇子看向蔫儿在椅子上的弟弟,“你也先回去安生养几日。”
二皇子说:“晚些时候我让人送些补品到你府上。”
“不劳二哥操心,死不了。”八皇子撑着随从的手站起来,撒手走了。
二皇子也不生气,习惯了,老八自来骄纵,除了亲哥,谁的面子都不给。他和三皇子点了下头,继续去赏花品茗了。
裴昭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裴度无奈,和三皇子说:“家弟失礼,殿下勿怪。”
“这里只有你我,子和不必如此客气。”三皇子示意裴度和自己一道出去,路上说,“案子办得怎么样?可有需要我相助的地方?”
“多谢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梅相派了一队厂卫助我,他们对火莲教更熟悉,已将本案的七个余孽全部缉拿归案。”裴度笑了笑,“手头这桩案子办完,我也可以闲几日,否则今日哪能过来?”
三皇子说:“闲下来也是个操心的命,今日设宴的是子照,你也跟着忙前忙后的,连递帖子这样的小事都要亲自过手。”
他试探,人家却敞亮,“没什么,宾客中也只有九殿下的请帖是我亲自过手的。”
三皇子的眉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子和……对九弟颇为上心。”
裴度说:“九殿下回京不久,没什么熟识,虽说游小侯爷与九殿下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但今日设宴的到底不是他,不论是尽东道主的心意还是臣子的礼仪,我都该多上心。”
像是一团棉花堵在喉咙口,有气出不来,三皇子不冷不热地说:“是吗?”
裴度终于察觉到什么,“殿下对九殿下……”
他顿了顿,语气变轻了,脸却正色了,“那日中秋宴我便发现了,八殿下看九殿下的目光很不善。”
三皇子不语。
老八骄纵,对兄长们都不甚尊敬,遑论初来乍到的九弟?他又自来是不屑掩饰的,裴度看出来不奇怪。
裴度叹气,“太后娘娘驾鹤西去,九殿下失去唯一的庇护,孑孑一人罢了,八殿下既然不忌惮他,何苦再冷眼相待?”
三皇子剑眉微拧,不悦道:“子和是在为九弟指摘我与八弟吗?”
“八殿下的态度并非殿下授意,我如何能指摘殿下?”裴度不卑不亢,“我与殿下相识多年,殿下待我客气,私下以朋友相交,我便腆脸劝殿下一句。纵然不求兄友弟恭,但也不好太过分,否则叫人逮住把柄,岂不是自找麻烦?况且八殿下与花七公子自来没分寸,再不加以约束……我也担心殿下受牵连。”
最后一句话倒是悦耳,三皇子面色缓和,“多谢子和提醒,那两个小畜生,我会多管教。”
裴度回以微笑,转眼不经意地对上一双忧郁的眼睛,是刚从后面的假后走出来的六皇子。
“六殿下。”裴度行礼。
“子和免礼。”六皇子说,“上次说的那幅陈氏真迹,我拿到了,一同品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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