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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入室,明秀退到廊上,伸手关上雕花木门。
梅易听见戴星落座的声音,开门见山,“能治吗?”
戴星顺着梅易的视线往对方腰|腹下的位置一看,愣了愣,“……什么?”
“这些年我吃的药是你配的,你是最了解我身子的,”梅易心下紧张,“我……还能做回正常男人吗?”
戴星:“。”
梅易当了十几年的“阉人”,从来自持禁欲,现在突然想要回归正常,绝对不是想要品尝床帏乐趣这么简单。戴星心中实在好奇,头一回逾矩、蠢笨地询问病人的私密:
“图什么?”
梅易摩挲着手上的檀香木素面扳指,指尖能摸到梅花瓣的纹样,沉默一瞬,坦诚说:“殿下想和我行周公之礼,我不想委屈他。”
一句话震惊了戴星一二三次吧。
“殿下是谁!”戴星噌地站起来,“你不要告诉我是九、九殿下?!”
那么多殿下里,他只知道梅易对李霁有些特殊。
梅易说:“算你不笨。”
“……”戴星额角突突,“怎么……怎么搞上断袖了!”
不仅搞断袖,这简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和皇子搞断袖!
戴星想起昌安帝那张脸,对梅易的胆量已然司空见惯,转而佩服上了李霁,这也是个浑然不怕的!
梅易语气很轻,“你不懂。”
戴星声量止不住,“我的确不懂!”
梅易说:“我实在无法拒绝他。”
“……”戴星脑袋嗡嗡,“能说清楚点吗?我听不懂啊。”
“情不知所起,我尚能克制,不露声色,收敛于心,可……”梅易莞尔,脸上露出认命般的笑,“可你没有被他那样看过。”
任何人在那双眼睛的注视肿投降都不奇怪,梅易只是凡夫俗子。
戴星说:“我被他‘那样看过’才乱套了!”
梅易不悦。
“行,我明白了。”戴星捂着脑袋落座,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麻木地快声总结,“你和九殿下两心相许,你想克制,将感情藏起来,但九殿下偏要放纵,不仅要说出来,还要你也说出来,于是你们相互角力,但最终你十分没出息地以年长九殿下几岁的道行惨败,现下你二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是这样吗?”
梅易听出戴星的阴阳怪气,认真地想了想,承认了,“大致没错。”
戴星陷入沉思,良久才说:“你不是要押注他吗?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以后该怎么办?成功了,他便成了皇帝,说小点,六宫粉黛,妃嫔无数,届时你如何自处?说大些,你们之间迟早会出现权力斗争,你们这段情又能经得起几番磋磨?”
“想了。”梅易说,“不论他身旁簇拥着多少人,他心里只有我就够了。你不了解他,他并非善变之人。”
戴星懒得和深陷情网的人说“他会爱你一辈子哟”,沉声说:“可那把椅子是会操控人的。有多少操纵权力的人最终都会被权力操纵?何况全天下的权力都汇聚在那里,它有多可怕,你这个常年伴驾的人比我更清楚。”
“那也没关系。”梅易说,“我都承担。”
承担什么?被弃如敝履还是被过河拆桥?戴星惊讶不已,看了梅易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竟是个痴的。”
“你担心我,我感谢你,但我只想知道,”梅易说,“还能治吗?”
戴星的头又开始痛了,不耐烦地说:“你毕竟吃了这么多年的药,哪有一下就治好的,我平日搓的是药丸,不是仙丹!”
梅易闻言松了口气,说:“能治便好。”
他对戴星的怒气视若无睹,大度体谅。
戴星摩挲掌心,愁眉苦脸,“你怎么能和她的孙儿搞在一起呢?”
梅易说:“又不是和你的孙儿搞在一起。”
戴星:“……”
他恼羞成怒,单方面冷落梅易。
“先前拜东岳庙的时候,他拉着我给娘娘请香了。”梅易说。
戴星:“?”
“我将想要说的话写好,放入火盆中。”梅易说。
戴星:“……”
“对了,这件事情要替我保密。”梅易自顾自地说,“他不知道我的身子是什么情况,从前他察觉到我那里是有东西的,我只能哄他说我是半白。”
戴星说:“哦。”
梅易还要说话,突然微微偏头,随后站了起来。
这是窗外来了人的意思,戴星收敛形容,紧接着便听到少年清越的嗓音。
“怎么门窗紧闭,老师在歇息吗?”
梅易走到门前,抬手开了半扇门,说:“没有。”
戴星坐在榻上,瞧见一片水绿色的衣袖飘进来,蹭在梅易的腰上,梅易看着门外的人,侧颜温和,嘴角含着浅淡的笑意。
他看呆了。
“去哪玩儿了?”梅易摸到李霁的脸,“今日倒回来得早。”
李霁偏头蹭蹭梅易的手,侧身洗手,“他们打算去喝点小酒的呀,但不想喝,就提前回来了。”
喝了酒夜里醉呼呼的,难不成要梅易来照顾他吗?
梅易不知这层缘故,只捏着李霁的后颈,颇为欣慰,说:“少饮酒便是好的。”
李霁笑了笑,挤着梅易进入室内,这才瞧见窗前的榻上坐了个人,下意识地收敛形容。
戴星看见李霁,心说真是和上回见面不同了,现下的李霁简直光彩照人。
梅易相互引荐。
戴星向李霁行礼,李霁伸手搀扶,客气甚至尊敬地说:“先生不必多礼。我与暮哥是多年好友,私下尊先生为长辈,先生这些年对老师多有照顾,费心费力,我心下更是感激不已。”
戴星行走江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一双眼睛也算老辣,能看得出梅易的真心相托,自然也能看得出李霁的情真意切。他心中稍微宽慰,说:“我听暮儿提过殿下,他在京城这些日子,多谢殿下照顾了。”
“暮哥是我请来京城的,理应如此。”李霁侧手,“先生请坐。”
三人相继落座。
李霁说:“听老师说先生行医救世,行踪不定,今日怎么突然回来,可是老师的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小殿下就这么当面打探情报,反而让梅易措手不及,他没有作声,听戴星说:“殿下请勿担忧,我回来是因为先前若水写信给我,说暮儿要为他治眼睛,因此我将手上的事情处置好后便赶回来瞧瞧情况。”
这倒是合情合理,李霁说:“原来如此。”
梅易暗自松了口气,抬手按住李霁的肩膀,蹭了蹭他的耳朵,说:“你来得正好,请戴先生替你把个脉。”
李霁心中怀疑已然打消得差不多了,被梅易这么一蹭,更是什么都不怀疑了。他没什么不同意的,伸手说:“有劳戴先生。”
戴星抬手把脉,沉吟说:“诶……”
梅易蹙眉,“怎么?”
他每七日便要传府医给李霁把脉,按理来说是没有问题的。
戴星沉声说:“有点上火啊。”
梅易:“……”
李霁倒是笑了笑,收回手说:“饮食上的习惯,让戴先生见笑了。对了,老师的眼睛……”
“不敢说。”戴星说,“论蛊毒,暮儿造诣比我高。”
李霁说:“那先生现下是要长留京城吗?”
“是,我留下来,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我好给暮儿打个下手。”戴星说。
李霁颔首,梅易说:“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方才不觉得我舟车劳顿,现下人回来了你便挂念我辛苦了,敢说不是撵人!戴星在心里嘀咕,面上不显,很识相地请辞离开了。
他在梅府有专门的客院和药房,熟门熟路地一头扎进去。
明秀来的时候,戴星正在写字,明秀笑着说:“我来瞧瞧先生,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都好,”戴星挥洒墨水,很快搁笔,将药方递给一旁的长随,“先把药抓好。”
又对明秀说:“你家掌印接下来要被我扎针,他又不敢让九殿下知晓,该怎么办?”
“这个好办。”明秀说,“掌印在府中休养,随时有空,咱们趁殿下出门玩的时候施针就好。”
翌日,李霁出门的时候瞧见戴星背着个小药箱从对面的游廊走出来,两方碰头,他说:“先生要去哪里行善去?”
戴星捧手,说:“去王府瞧瞧王老太傅。”
李霁心中微动,请戴星同行出门,说:“原来先生也认得老太傅。”
“旧相识了,从前我在京城的时候,和之请我上门给老太傅看病,当时治了一段时间,不行啊。”戴星叹气,“身病好治,心病难医,谁都如此。”
李霁深深赞同,说:“老太傅那里我常去,他大多时候倒是很好,能和我对弈品茗,赏鉴书画,就是偶尔会想起我祖母,一想起来,人就有点不大对劲了。”
“那是想着旧人便想着旧事了。”戴星指了指心口,“那便是他的心病所在。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可心药一个个地都走了,就剩下他孤零零地活着,他哪里好得起来呢?”
李霁蓦然眼酸,改了主意,“我和先生一道去瞧瞧老太傅吧。”
戴星自无不可。
到了角门前,李霁停步,说:“我不便从此门出,先生请,我们在王府碰头便是。”
说罢转身离去,青天白日的在梅府拿出做贼做鬼的步伐,很快就没了踪影。
戴星看得一愣一愣的:“……真行。”
难怪敢在昌安帝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呢。
第88章 遗物
李霁被王愚请入小院的时候,戴星已经在给王老太傅把脉了。
王瞻瞧见他便笑呵呵地说:“殿下来了。”
他们这段时日已经混的很熟了,李霁“嗯”了一声,在老太傅身旁落座,等戴星收回手便说:“如何?”
戴星说:“老太傅身子硬朗。”
只说身子不说脑子,那就是一切如常甚至正在加重的意思,王愚脸色止不住地变了,幸好老太傅正在和李霁说话,没注意他。
侍从端来新鲜的干果果盘和茶点,其中有新上季的樱桃,李霁洗手擦净,挑了一串。
“和娘娘一样,都喜欢吃樱桃。”王瞻笑着说。
众人心里同时打了个突,王瞻却已经看向对面的戴星,说:“慕秋,你途经金陵时,可有去拜见娘娘?”
李霁看向戴星,没想到他也认得祖母。
戴星心中隐隐作痛,撒谎说:“去年去过,但此次回来不顺路,便没来得及去。”
“你们都忙,我倒是得闲,只是山高水远的,我这老胳膊老腿,不知到不到的了啊。”王瞻叹息。
“您可不许去,若是祖母知道您不远万里地去拜访,心中不知有多担心呢?”李霁怕老人家想一出是一出,哪日真出门就不妙了。
王瞻笑了笑,“殿下说得在理,可我心里就惦记着故人呢,时光一去不复返,慕秋四海逍遥,娘娘远在金陵,高梧……”
他提到这个名字,突然顿住,面上出现迷茫。
王愚听见这个名字更是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李霁,却见李霁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只顾着安抚王瞻,“不是还可以传信吗?您若实在思念祖母,不如写信,我替你们传信,好不好?”
“当然好,只是……”王瞻说,“我与娘娘虽然是多年好友,可到底没有血缘亲戚关系,互相传信,传出去怕是不好啊。”
“父亲就是有此顾虑,因此从未私下和娘娘传信,只每年和朝臣们一块儿写了年节贺词。”王愚说。
可惜今年连年节贺词都没送出去,李霁眨眼,说:“那就不传出去。我办事,太傅还不放心吗?”
王瞻看着年轻人明亮澄澈的眼睛,笑呵呵地叫人拿纸笔来,现在就要写信。他说:“要笺纸,按照现下时令来选。”
“我去给您备。”王愚折身往书房去。
“老哥哥,别激动,”戴星伸手替王瞻拍背,笑着说,“咱们慢慢写。”
“诶,芍药的成不成?”王愚端着托盘过来。
王瞻露出挑剔的目光,李霁笑着说:“我觉得成,这个月不就是时兴赏芍药吗?”
王瞻很喜欢李霁的,是爱屋及乌。李霁一开口,他便好说话地一口答应,说:“那就用这个。”
王愚将笔墨纸砚摆好,李霁主动请缨研墨。
王愚挂念父亲的身子,和戴星对视一眼,趁老太傅写信之际走到一旁说话。
“还是那句话,我治不好,只要是人间的大夫,就治不好。”戴星叹气,“他日日在家,只要不受什么刺激,就不会出大差错……让他就这样乐呵呵地过吧。”
王愚正要说话,蓦的听见一声嘶哑的惊叫。
“峋儿!”
两人猛地看向声音来源。
王瞻抓着李霁的肩膀,老的目眦尽裂,小的面色煞白。
王愚嘴唇嗫嚅,疑心自己听错了,“父亲,您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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