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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韬眉头略皱,抬眼看向对面人,低低叹了声,“于兄,还望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于鹏鲸莞尔一笑,他身量较高,来时他略微看到隔着层层纱幕的水榭深处似有个瘦小身影,只匆匆一瞥似有些美的,不禁道:“也不知哪家女子,让陆三爷……”
话语声收住,里面走出来个孩童。
约莫十岁多,身量较高,穿着件粗布素衣,可怎么掩盖不住那容光,生的着实艳光妍妍,是真见之蓬荜生辉。
“记住那座金山地点了吗?”
“去拿下它吧,它足以赔付你在莱州的损失,甚至还可供你一辈子的富足,亦或是做其他的事。”
这个色如春花的孩子如此开口道。
于鹏鲸近乎后退了一步,直直看向邀请他而来的陆家三郎陆韬,也是近两年来一直同他传信接触,近乎一起维持这海上生意的真正幕后人,他用一个孩子来开口直入正题,何其怪哉。
未曾听过其爱雏伶。
陆韬略皱眉,只看向骤然走出的孩童,一字一句地道:“你曾说我的父亲抢走了你的船,抢走了你的渡口,那么这座金山够吗?用作换取你心中的悲愤如何?你要有心敢赌一把就速度带着船去金山的地点吧。”
“这是那座有着真正金山的小岛的地图。”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这张纸中似乎有一十分精细的描绘,画的栩栩如生,如同实相。
于鹏鲸没有接,看向场中另一人。
“这是?”
“云樊之子。”
出乎意料,这个孩子利落主动回道,并将纸张细细展开,露出那无比清晰的数副图景。
似乎真的有那么一个埋着金山的小岛,更有着那个挖到金山的洞穴。
于鹏鲸终是吃惊了一下,面色难辨。
陆韬笑了声,只伸手接过这张大纸,看向另一个露出古怪神色的人,略有些无奈道:“于兄,这就是我叫你来的缘故,有人要送一座金山给予你。”
“给予你们。”
祝瑶打断了他的话。
陆韬神色不变,戏谑了一句,“在下何等之人,竟也能分得这座金山?”
如果不是知晓陆三郎本性如何,于鹏鲸近乎觉得此行此景不过是他为了陪那小童玩闹了,可这小童生的太美,美的他都觉得陆三郎能做出如此荒唐事也不奇怪了,可他来不及细想追问,似是水榭里传来一声吼叫,这个小童就大步走进了水榭,身影被那层层纱幕所遮蔽。
再也见不到了。
他留下的不过一句“再会”,这声莫名让他失神了一会,何为再会?
怎觉这一面……已然再会。
等一切事毕后,陆韬令人送走于鹏鲸才走进水榭深处,看向那个正在喂食他的白犬的孩子。
“你的目的达成了。”
“可你前面从未告诉我那些事。”
祝瑶冷淡地出声:“哪些事?”
陆韬:“你的父亲。”
祝瑶抬头瞥了一眼他,“你很愤怒吗?也对,辛苦用人用钱弄好的地盘就被人摘了桃子。”
陆韬低语了声。
“那可不是我的东西。”
“可大多是你给他出的主意,不是吗?被杨家夺走了,那就通通都还回来,不计一切代价拿回来。”
“你想着他劫掠为寇,于海上兴风作浪,你则在背后共谋,最后以图诏安。”
“你的野心从来都很大。”
陆韬忽半蹲了下来,抓住了那只白犬。
他动作很迅速,很利落,如同经历了无数次的预演一样,白犬顿时嗡声大叫,想要逃脱他的掌控。
他冷声道:“你为何不把这座金山献给杨家?你父亲替他们做事,你这个儿子也随其后,我想他们会很乐意保住你的性命。”
祝瑶忽往他身上一靠。
陆韬极其吃惊,不由得收手,任由这个身躯落在身上。
可很快腰间一个东西抵住了他,使他浑身僵硬了一下,“害怕了吗?怕死了吗?”
“我为什么要去找杨家人?他们会信吗?他们不会信,更不会忍受威胁。”
“我也不信。”
陆韬冷声道。
这话像是在说我也不忍受威胁。
祝瑶用枪抵了抵他的腹部,近乎嘲弄地道:“所以我没有在威胁你,我是在诱惑你。”
“我总觉得这像是一场骗局,不过……是不是真的,也不重要了,有了我的存在,他已经信了。”
陆韬不由得叹声。
祝瑶借枪抵着他的力,速度起身,只道:“不信,那就等他的消息。”
他快步走到水榭之外,白犬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狗晒起了日光,只留下一句提醒。
“你最好带点自己的人跟去,不然半分金子都分不到了。”
不知多久,陆韬依旧半坐在地上,有些恋恋不舍,咂摸了一会前刻那滋味,“诱惑,自己吗?”
[你当然不会选择更不熟悉的杨家,毕竟他们离你更近,离你的家人更近,也更能掌控你的存在。]
[相反,距离更远的人,反而威胁不到你的家人。]
[他甚至要接受你的胁迫。]
[与其逃亡、阻止,倒不如直入源头,真正解决初衷,直面这场劫掠的真相。]
[这世间在外做海商的,做海匪的,哪个背后没有人关照着,只有共同的利益才能让他们互相关照,逃避官府的看管。]
[于鹏鲸是个聪明人,自然不会单打独斗。]
[刚刚考中二甲的奉兴府的陆三郎正逢在家服丧,这位祖父时就有三代于朝中为官,待至其祖父这代已是做的最大的,曾一度担任信州的主政州官。父亲稍次,曾任京官,如此正在通州担任通判,大哥也在京中为官,育有两子一女,妻子是朝中大理寺右少卿的小女。]
[陆家家门累世积累,异常富足,且不提其他产业,于这奉兴府光是良田就有万亩。]
[这样的家世加上父辈结交的资源则让其更好的谋求生存。]
[他们当然是“共谋者”。]
[相较于于鹏鲸,也许陆韬的心思还要更深,更疯狂,只不过他更清醒,更善于隐藏。]
[此刻,你将一座金山作为邀请,作为一道并行的抵押,这当然是与虎谋皮,可你相信他会接受的。]
[他不是赌徒,却会渴求另一种关系,一种充斥着危险、诱惑的关系,他自认为能掌控一切,并兴致勃勃地探寻。]
[他是会被你所“惑”的人。]
奉兴府内的一家客舍,卢景福等候了足足一日,终是在夕阳落幕时陆家仆人送来的赠礼。
当他打开这笔赠礼时,僮子墨山吃惊地叫了声。
这竟是一百两现银。
于此时节,这份银两足以置屋买地,安心在乡野安顿数年了。
“老爷,他还会回来吗?”
僮子墨山略难过地问。
他颇有些物伤其类之感,他虽年纪不大,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
卢景福缓缓展开了那封细细装好的信,这信是仆人来时一并交予他的,说是那位小公子交代的。
“不知晓啊。”
他叹了口气。
意外地是信中最先告知的一份感谢,感谢他曾交予自己的海上知识,更不远千里跋涉而来寻他。
唉,他只是想这份美丽生于乡野注定引来争夺,倒不如同他隐居于山野避开祸端。
谁知……
卢景福接着往下看,这信中字迹秀气,字字句句道来,竟是极尽详尽,只说不必替他忧心。
望其定居后,捎来回信。
他更留下一封信件,希望自己能到达归处将这封回信寄回至其母那边,其间金叶作信资。
这封信件中含着一片金叶,一片极为精美的金叶,小巧别致,雕刻的栩栩如生。
卢景福不禁拿起这片金叶,形如银杏叶,如同书签一样,只见这叶片上竟是有一个小小刻字:元初四十三年官制。
元初年?竟有四十三年,从未听过,是私人所制作吗?
他看向这枚金叶竟陷入一种难得的沉思。
僮子墨山也好奇看来,这枚金叶实在是精美别致了,完全可以作一个美丽的饰物佩戴。
[这是一次漫长长久的等待。]
[对于不少人来说,可你已经习惯了等待,你住在陆韬的住所临水轩,从未离开过一步。]
[每日做的事就是给你的白犬喂食,顺带遛它。]
[这正是你带它来的缘故。]
[从这奉兴府出发去那座有着金山的小岛来回至少也要一个月,因而你并不着急,反而慢悠悠的写信。]
[只是,当那艘前往金山的船到来前,另一件事情却发生了,伴随着一声深夜里的枪响。]
[这是你开出的第二枪,并利落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
近来陆家二郎的幼子,也是留在这奉兴府家中唯一的长孙陆峤,时常有些吵闹,天天闹着要人陪着玩闹。
他的小婢都不堪其扰,几番哄陪都不得其快。
“不要,不要你们。”
“你们长得都不好看,我才不要你们陪我。”
这一日,陆峤在自己的屋舍里愤怒地出声,时而跳下床榻,时而敲打桌案,闹得不可开交,简直声响动天,“我不要进学,不要进学,要是没人陪我才不去!你们都出去,都别来碍我的眼。”
两个小婢劝不动,去讨好他,反倒被踢了一脚。
因此再也不敢劝了。
这事儿很快传到主屋的王氏口中,急忙让家中健仆跟上,来了这地儿,刚进屋舍就见闹得一团乱糟糟的。
王氏只赶紧小步把儿子抱住,“我的儿,你这是闹哪样。”
陆峤脑袋略转,顺势干脆一哭,埋在母亲怀里抽噎起来,“我要阿卷!我要阿卷!”
“我的阿卷死了!我要害死阿卷的人赔我!”
他这最初一哭怕是做戏多,后面哭着哭着倒真有些难过了,不过这难过也多了些小计算。
王氏抱着儿子,很是感同身受。
她就这一个儿子,又宠又爱,这孩子哭着也把她自个儿心肝哭出来了。
“谁害死你的阿卷了?阿卷不是好好的吗?你想要去看它,便去你叔父那里见见就好。”
王氏深感纳闷。
因陆家大郎一家都在京,很少回这奉兴老家。
家中往日多是都受着婆婆龚氏管着,王氏多少也受了些委屈,可好在熬死了人,苦尽甘来了,做了掌家的,也跟着在府中有些话语,往日里小叔子也算是个和气的,还颇看中这个侄子。
这重金买来的狗还是听说这个侄子贪玩要去的,说是可嘻戏却不可荒于业,待他安心读书就可去见这狗。
这一发话,管教不了的儿子也不敢闹了。
王氏还颇觉得省心。
“阿卷死了!死了!他一定是被叔父的小僮害死了!”
陆峤抽抽噎噎,终是把这个埋藏在心里十多日的事儿说了出来,那日他甚至都不敢埋它。
他只远远看叔父的小婢埋了它。
“我不管,我要他赔我!我要叔父养的小僮赔我!我的阿卷一定是被他的大狗咬死了!”
“我要他陪我玩。”
陆峤边哭边说,一时间就顺口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王氏连忙叫来身边家生婆子马氏,细细询问了一遭,有些吃惊说:“三郎当真养了个小僮?”
这位马氏在府里善交际,爱打听,颇有几分薄面,只道:“我的姑奶奶,那孩子怕是在三爷那里有半月余了,少有人见过他,三爷平日里都不让人见他,连送饭食都是连着自己的,共用一食……只听说这孩子生的甚美,让三爷身旁最美的莺儿都生出嫉妒了。”
“有一日,她听说了后,夺了婢女颦儿的差事,要替其送饭食。”
“不巧三爷正在呢,说她不请自来何故?把她重重斥责一番,至今她还在屋里头哭诉。”
王氏暗暗纳闷。
这莺儿是往年婆婆采买看中的婢女,那可当真是位难得的美人,生的色媚如花,怕是曲中名妓都少有其美。
她本就是给这位小叔子准备的侍妾。
只不过婆婆似乎也未曾想过自己一病不起,就这样去了。
小叔子守孝两年,全以重孝守制,那是谁也找不出错的,怕是半点女色都未曾沾过,更是只把这位莺儿当做寻常奴婢使唤。
王氏来不及哄孩子,只让婢女看着,走到院中听了一堆,犹然有些迟疑问:“这事儿当真?”
马婆婆低声:“姑奶奶,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既有这事儿传出来,怕是真的。”
她也不说真不真,留了个心眼。
屋里面孩子仍然在哭闹着:“我要他赔我的阿卷!要他赔给我!”
王氏细细想:“这样的人留在家中倒是个祸患了,峤儿向来说不得谎话的,怕真还有这个人。”
这般细想,她便叫来家中健仆,反复询问,听说这位小叔子有位远道而来的友人前来,怕是明日要在家中的径园中待客,怕是得呆上好一段时间,指不定要欣赏那园里最出彩的夜景。
径园,曲径通幽处,当访世外林,这是昔年陆家大父回家营建,花费不少,修了一段时间,可谓别有洞天。
这倒是好机会。
于是,这第二日等小叔子离去后,王氏等了许久,等到那同去径园的小厮回来传话,许是怕是要留宿园内,就立马让拖了马婆婆令人寻来的利落好汉从小门进来,往那临水轩而去。
若说当面直言劝诫,也并非不可。
可王氏多年在婆婆龚氏身旁,也算是知晓小叔子的性格,他既然做出就劝不了的。
说道怕是无用的,倒不如干脆行事。
索性她就拖婆子找了熟络的人,看能否将那个孩子偷偷带走,省的在家里成了祸患。
[不过已时,临水轩竟是传来砰的一声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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