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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乃陆某招待不周,家中有事急需处理。”
陆韬转向同窗,略有些依依惜别之意,很是无奈道:“元章,同泰兄,难得相聚,竟是令你们扫兴一场,改日我定专程设宴,再与二位相叙。”说完,他转向诸位,拱手道:“诸君慢用,不必拘礼,在下先行一步,失陪。”
两位同窗自是不介意。
只是,看到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也有些调侃之意。
“也不知他是家中何事?竟如此焦急?又无娇妻,难不成是位美妾叨扰,不得不回去。”
“怕是回的城郊那隐园吧。”
“昔年他在淮安府,竟是寻得那位颇有名气的琵琶女妓流香,置于家中已有三年,也算是姻缘巧合。”
一位本地文士也叹了句,“我们这位陆大人,难得有情人啊!那位流香品性高洁,以痴情著称,昔年只同敦州才子穆询十分亲近,两人成双入对,羡煞旁人,谁知后头穆询避她不见,匆匆归家而去。”
“此事吾也听闻过,这事未免也太……那位流香据闻已是有孕在身,如何也应当纳入家中。”
“怎能就一跑而之。”
同窗姓冯,名思,字元章,如今在金麟府下的县里任职,自是听说过这桩闹得一时风波的风流韵事。
中年文士叹了句,“谁知晓相伴两载,给个名分都不愿。”
另一位隐居在家,性情豪爽,叫做季还真,恰是心情颇佳,遂道:“所以这样的美人,还不是由陆兄纳了,哈哈哈,我倒有时间颇想去他那修了两年,才建成的园子,听说有人住了,可至今未曾有人见了,只说那里的湖水极清,两岸种了不少桃李。”
“若是听流香一曲琵琶,也是颇有些滋味。”
这声音近乎陶醉了。
冯思心中暗想,那位流香他也见过一面的,美则美矣,也不至于这位如此离席而去,实在少见。
“怕是家里有人病了。”
有个乡绅这般说。
其他人都看他,他也不好意思了,便解释说道:“前不久,我母亲病中,久病不起,请了位名医来看,正巧那时家中正说道陆大人转任之事,那位名医竟也是很吃惊,闲谈了几句才晓得他也是为陆大人家中看过病。”
“只说……那病难治的很,稀奇古怪至极,难办。”
“他家中谁病了?怪哉。”
冯思惊问。
季还真则起身,轻笑道:“怕是位美人,日后总能见到的。”
堂外春风拂过,恰是好景好时节。
刚下马车,陆韬就匆匆走进隐园,掠过那回廊,直奔那北端靠山靠湖的小楼,沿途竹叶簌簌,只剩下一片寂静。
隐园里留的几个奴婢都等着,急匆匆地跟在他身后。
人醒了。
她们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直到走至廊桥,陆韬才站定一会,看向那水天一面中央的翠水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失望太多次。
总怕一时间是骗人的,没缘由的烦躁。
廊下,原本安静伏在石阶处的白犬,也嗡嗡地呜声叫咽,不安分的原地打转,看着熟悉的人来了,随即趴伏了下去,只是脑袋低垂,警惕着看向四周。
陆韬便是这样走进了小楼,衣冠齐整,步履放平,直到看到那闭上眼,依旧睡去的少年。
不知为何……泛起一丝失落,醒了吗?还是如旧日。
颦儿稍稍走近,低声道:“大爷,刚刚还醒着的,也没说过话,这会儿睡了,奴婢喂了些温水,请了惯常来的那位医师看了,说是怕是身体乏力,需要好好调养一段时间。”
陆韬没太在意,只缓步走近了,坐在榻旁,想开口说些什么,可随即止住了,看向他。
窗檐处落入的光,漫过沉睡的面容,那是青涩的,了无生气的,似是停滞在昨日的,可整整三年多,不曾进食,不理尘世,竟如常人般成长,身量一直抽长,顶多瘦削了些。
他见过太多次。
他不太让人来见他,只让几个家养的奴婢照看,他曾无数次瞬间觉得躺着睡下去也好,不醒来也好……可偏偏再一次回来了,那片肩胛随着轻微的呼吸而起伏,眼睫很长,苍白的侧颜下,竟有些难言的脆弱感,可是如此的完美,是一种纯粹的美丽,让人无法忽视。
陆韬没出声。
直至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光亮散去,他的身影才离去。
如此之后七日,他隔两日来一次,可每次来时人都睡熟了,只听婢女颦儿说人现在能起来了,也能吃东西了,唯独……没有说话,大多是她自己说些家常事,偶尔住在隔壁的流香姑娘弹琵琶。
最后一日,陆韬抽出时间,赶早来了,只见那坐在镜前的人,着件素白外衣,长发落至腰际,任由着婢女替他梳发,可无声无息地,目光不知落至何处,像是一个影子。
“你醒了。”
他开口,声音平稳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加低沉缓和,听不出任何波澜。
他没有得到回应。
那份沉默,如始如终的沉默压倒了一切,将这个修筑精美的楼阁,缠上了一股难言的冰冷。
那像一汪深潭。
终于,这镜前的人转身,极为缓慢地看来,像一尊毫无生气的玉像,空茫的毫无情绪。
[他并没有说其他,尤其是你的母亲,只是平静地说三年里发生的一切。]
[他说他得到了一封信。]
[你们离别前,你曾告知于鹏鲸的秘密。]
[他在临死前不久,留下这封信托人送来,将这个秘密交给了陆韬,这是你们三人的共同秘密。]
[“他死了。”]
[“死在一场海上的争波之中。”]
[你终于从他的口中知道这场确切的消息,不过此时他并未告诉你所有的真相,只是略显简陋的交代着这三年,他在淮安府上任不过一月多,就从老家得到了一些消息。]
[那场海难,活下来的并不止你们,还有另一个水性好的船工。]
[不过他要更幸运一点,他被一艘船救了,后面连忙赶去奉兴府去寻陆家人,告知了一切。]
[陆家二郎因此出门跋涉一段时间,去沿途寻找是否有你们的踪迹,可什么都没有寻找到。]
[他只能将这个消息告诉给自己弟弟。]
[陆韬得知这个消息后,反倒是同好不容易从莱州挣脱身的于鹏鲸要了很大一笔金子,那座金山里的不少金子,随后则是等待,他再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绝世奇珍的消息。]
[直到隐约听到,他就立刻赶去。]
[那就是你的回来。]
[那时,你的父亲还未曾死去,而是竟在于鹏鲸的帮助下,改名换姓真正逃了出来。]
[天高地远,重金贿赂。]
[于鹏鲸的赌博再一次成功了,此后的两年多里他们都在海上奔波,他们有了一支迅速壮大的船队,并且不仅仅是运送货物,往来商贸,更引人瞩目的是他们招募组建了一支私兵。]
[整个东南沿海往下,这只旗帜的商船无往不利。]
[你的父亲化名在后,他在这支队伍里有着不小的影响力,并且他于经营一道的确有着才干,自加入于鹏鲸的船队里,次次的货物购买都能收获不菲,且对于一些小的商队多加笼络。]
[相比于鹏鲸,他对海上经营更有一种难得的稳妥,有着更为长远的看法。]
[他将对于船员,商队的奖励明确,并倚仗自己能通小国语言,过往的贸易经历,自东瀛带来了一批人马,以及武器,此后两人竟是依据南海台岛,往来通行剿匪,尤其是南地那些在崖州、交趾等地打劫的船。]
[换句话说,除却商贸外,他们的确干的是“黑吃黑”的事情。]
[于鹏鲸喜好“赌”,他的一生中“赌”了太多次,包括你让他去帮助你的父亲,也是激励他去赌一个可能,赌……你说的那个秘密,这是他决心做出的尝试,在有了血脉后下定的决心。]
[他不甘于人下,不甘于平凡。]
[可没人能次次赌赢。]
[半年前,他输了,连带着你的父亲。]
那是久久的无声,只有窗外渐起的风,轻轻摇动着檐下的铜铃,发出遥远如隔世的声音。
“他死了。”
陆韬出声道。
昏蒙光线褪去,日光渐渐升起,照进这个楼室,少年近乎无神地望向窗外,没有任何的困惑,也没有更多的好奇,只是始终不发一言。
“陛下,追封他为镇海都尉,其子袭承忠勤伯。”
“云渚,你替他难过吗?”
“成王败寇,不外如是也,他只是……缺了点运气,没来得及本人来得到该得的。”
陆韬平静地说。
[三年,这个三年,发生了太多太多,也改变了太多人。]
[陆韬起初不知道那个秘密。]
[谁会知道……当时朝堂里势力错综复杂,偏偏就是信王赫连鸿真正登上了帝位。]
[至少一年前时,这还是个未知事,谁会想过太后奚氏真废了太子,连召见信王、昭王,庄王等人,欲择出新的东宫之主,朝堂上争斗不由有些白热化,地方上也是如此。]
[首当其冲,封地在齐鲁之地的庄王,封在莱州有些年,他是个不安分的人,秘密令人从东瀛采购一批硫磺、硝石,以及上好的刀兵。]
[此时,东瀛的刀兵锻造之术颇为优异,这同当地铁矿富有有很大关系。]
[于鹏鲸劫了他的船。]
[你告知他的秘密——下一个皇帝是谁?这让他不假思索地赌,全副身心地投进去,加入了这场权力的游戏,作为投名状,他的野心比你想的更大,迫切得到的想法更急切。]
[在没有人的劝阻之下。]
[他疯狂地加入,你的父亲同样加入其中,成为这场皇权斗争外围的一个重要一方,自昌寿年间以来,海运守备废弛,地方走私猖狂,不仅仅是地方大族,连带着封王的王府也是这份受益圈层。]
[昌寿帝无心朝政,甘于享乐,也许……他已经看淡了,不欲费心,干脆享受,他略年轻不少的太后奚氏反而是宫廷里游戏的胜者,精通权衡之术,替其处理着朝政。]
[对于王朝而言,能够稳定的收税往往是存续根源。有钱才能维持朝廷的运转,才能指挥的动军队,才能获得地方的基本掌控,可松弛的海运守备,猖狂的走私贸易,不通过官府而交易,这是一笔庞大的税收,可收不上来便是由于地方的勾结,官员自是其中一部分。]
[所有人都在蠢蠢欲动。]
[当昌寿帝缠绵病榻,几位诸王都在奔波于朝堂,一心运筹帷幄,想要以此翻身时。]
[信王赫连鸿因其往昔“品行”,而被太后奚氏选中。]
[可令奚氏意料不到的,这位皇子立为东宫之后,反倒展露出一种帝王才干,并通过一次偶然的机会,成功整治了海运,弥补朝中不少空缺,得到了朝臣的认可。]
[奚氏反倒不得不后退一步。]
[名正言顺,她终究还是缺了这一步,她也并非一鼓作气,不留退路之人,因而这一退就是步步退。]
[整个昌寿十四年,都在这种风雨欲来、漂浮不定的情势之中。]
[信王赫连鸿扶摇直上。]
[其他的王可不一定服气,只觉得他是走了大运,也许最气愤的便是庄王。]
[于是他不留后路的干了,动用莱州当地兵力。]
[终于,于鹏鲸于这场争斗即将胜利的前夕,即将结束的前夕死在那临死反扑的争斗之中。]
[庄王败了,因此伏诛。]
[可也把位居东宫,刚刚夺得一些机会的赫连鸿的计划打断了,并引发了一定的朝野争执。]
[有的人不甘寂寞。]
[有的人不甘等待。]
[于是死在了这场豪赌之中……其实,你当然知道至少之前你鼓动于鹏鲸的话是夸大的,那只是让他停下脚步,煽动他野心的说辞,你还有更多的想要去做的事,可世事变化是难以预料的。]
[你没想过你竟会三年未醒,反而致使他走到了一个更深的地步,最终一去不返。]
[王团儿听说消息后,带着自己两岁的孩子,略有些惶惶不知去处。]
[直到新帝登基,封赏随之而来。]
[她终是能安下心了。]
这里没有旁人,在这座修筑于碧水边的小楼,这无尽的清冷和沉默,构成了一切。
陆韬看向他。
三年里,他看过许多次,沉睡的他,昔日年幼时那挑起的眉眼,总觉得有几分嘲弄,又有些疏离,可没有这一次真正看到他站起来,能真切感受到那种生命活着的他来要振奋。
他还活着,活了下来。
这是喜悦的,撞击着心房,可依旧带着一股隐隐的警惕,是于渺茫之间看到后的不可思议,不敢轻信。
他从来不赌,只是按部就班做,可还是等来了。
“杨家的那个孩子,我留下了他。”
“……”
“三年前,你打断了他的叔叔杨济风的一条腿,他因腿疾此放弃了科举,转而专注家中生意。”
一声轻蔑的笑。
除此之外,他未曾听到任何回语。
陆韬叹了口气。
“你歇息吧。”
“需要什么,让颦儿告诉我。”
他温声道,仿佛刚才那声笑,让他失去了说更多的想法,只缓步往下走了回去。
满池碧波,平如镜面。
陆韬负手而立,风拂动他的衣袍,他脸上没有任何激动的神色,只有一片深沉的静。
可亦是一种他自己都感觉不出来的兴奋。
他能意识到。
那胸口中的悸动,只是随意一眼,那轻蔑地一眼,一声嗤笑,竟让他无比的战栗。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
……
【当前人物好感度上升5,当前人物好感95。】
空洞的声音播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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