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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宏义心中叹息,虽说他们的水军人不算多,可的确是精锐啊。
车浑点头,“依旧是这位将军驻守,不过似乎都未曾多与南部交战,只于当地屯田守边境。”
蔡左并不陌生这名字,只追问道:“他真甘心于昌阳守境,昔年连下三地,连斩新罗三个小城主,真是员猛将啊!不过那位新丽之主,竟也真敢用他,他可是个叛主的奴仆啊!”
“还是新罗本地人!居然让他看管南地,万一他同南地互通,这新丽的一大半就付诸东流!不妥当,实在不妥当。”
“……”
游侠车氏略低头,眸中闪过一缕复杂,“属下觉得,他应该是不会叛新丽的,更不会通新罗。”
“为何?”
蔡左追问,问出了儒士甘温的心声。
薛宏义其实早就私底下问了,并不稀奇这个答案,他想到车浑于黑夜里回来的那一晚,他竟是完完整整回来,甚至还健壮了一些,实在是大幸。
他是自己奶妈的孩子之一,自小同自己长大。
车浑自幼性格疏狂,不拘小节,只想当个游侠,而非将士。
薛宏义准予了他。
去岁秋,他主动应了自己的一个秘密任务,去新丽打探的任务。
可那一晚上,薛宏义是在同他的一答一问中久久未睡,甚至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沉思。
最后竟忍不住问:“你后悔回来吗?”
车浑没有回声。
薛宏义明白了,他的这位奶兄弟,并不想欺骗自己,他也许不后悔,怕也是有些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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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波曾是新罗北地的一个不愿接受压榨,反抗当地贵族的奴仆,他是本地新余人,聚集了一波人在北地略有些威势。
直到那位新丽之主来了,他的“通神明,听风雨”的传闻令当地许多有信仰的人追随,也有很多自幽州流落到新罗的后代愿意跟着他,因为他们有着相似的血脉渊源,也更因为他们有钱有粮有人,能打跑那些贼寇。
他们更赶走了那些本地的,拥有所有土地的贵族。
当时他们只占据了新罗北地的一小部分,也有一些人反对他们,图波是反抗最强烈的一位。
“他说这是他们的国他们的故土,不要一个外人来统治他们。”
那一晚,当车浑说起这件事时,薛宏义略震动,不禁追问:“后来呢?”
车浑的声音有些闷,沉稳了太多,“他被抓住了,他只有近五百人,有些追随他的人反抗的很强烈,不过那位新丽之主没有杀了他,也没有杀了他的那些人。”
“他把他们分散了,关在一间间屋子里。”
“他们用着最简单的饭食,最简易的招待,也许是囚犯,可同囚犯比起来好太多,他们只需要每日听着当地的民众来他们的屋子前诉苦。”
“……诉苦?”
车浑也笑了,那笑夜色之中竟有些明亮了,“这是我的戏称,也许新丽的主人只是让当地的民众讲讲自己,陪他们说说话,以解烦闷。”
“可是当地战乱已久,各自割据,大多数民众的土地被那些贵族占据,他们没有任何的土地,只能依附那些贵族,为他们的奴仆,为他们开荒种田,为他们而战斗。”
“可也许是战乱,这些掌握了土地和人的贵族,越发的猖狂,不把身下的奴仆当人看,只当用过就丢的杂草。”
“那位将军也是如此,愤而反抗,杀了自己的主人。”
“这些民众足足讲了三个月,讲以前和现在,后来甚至有一些流着幽州血脉的新余人也去陪他们说话,聊天。”
薛宏义惊奇时,只听车浑苦笑:“讲的好,有钱拿,有粮发。他们巴不得再讲个几月,可是那位图波将军却不在出声了,他甚至偷来了一根麻绳。”
车浑看向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这位小将军,“他想拿麻绳了断自己了,然后,那位新丽之主出现了。”
论御人之道,这位新主远超常人。
不过“美色”似是更吸引众人的目光,不禁让人更关注他是否倚靠他的“美”来成事。
薛宏义不禁想。
车浑没有停下声,而是说的更抑扬顿挫,更充斥着感情了。
“他请他喝酒,请他吃肉,同他说‘你是奴仆的孩子,你生为奴隶,你却敢带着这么多人反抗他们,我很敬佩你,也很尊重你,因为你们曾一无所有。’”
“你当然可以选择死,选择一死了之,可是你的士兵呢?”
“你们这片土地的其他新罗人怎么办?他们难道……也要和你一起选择死吗?”
薛宏义听得很震动。
他觉得劝人忍受活下来的痛苦,其实是更难的。
“留在北地的人多是一无所有的,多是被他们丢弃的,这里有太多贫瘠的山地,产出不了多少粮食。是新罗人,还是不是?相比活下去没那么重要!我们没有什么不一样,我们站在了这片土地,也许以后就会成为这里的人。”
“昔年你们如何来到新罗,如今认可自己的属地,以后我们也一样,时间长了什么都会被消磨。”
“我们要的是战争,还是百姓的安宁?”
“……”
“我希望你留下来,活下来,为你们的将士而战,为当地的民众而战。”
车浑接连说了一连串话。
“这是当地游乐队里改编、流传的故事,演出过很多次。”
薛宏义:“你觉得真假几分?”
车浑:“不管如何,图波怕是死也要死在新丽的土地了,那位新丽之主让他领了上万人的军队,给了他最大的信任,更让他做了如今的三个大将军之一。”
“南边的新罗永远都给不了这么多。”
这也许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答案。
于是这一晚,对面儒生甘温和蔡左的疑问,车浑复而说道:“南边给不了他这么多。”
甘温也收声了。
薛宏义沉浸在一些过往思索中,车浑如今所说的其实是两人商讨后,能够说出的那部分。
车浑的确在昌阳呆了很久,也如他所说的做了那些功劳,最后被看见了,免了田役,当了将士。
他也真从通往莱州的商船回来了。
可有件事情其他人是不知道的,那位察官带他走时,却没有就直接去往沿海的港口,而是去了昌阳的官府,真正见到了那位将军图波。
车浑也没有想过,他更见到了那位美名远扬的新丽之主,更被戳穿了他的身份,不过他没有得到任何的苛待,反而得到了一些优待,以及一份埋在心里的口信。
这也是今年薛宏义同那位新丽之主决心会面的原因。
蔡左忽问:“车浑,你见过那位新丽之主吗?”
车浑微微一僵,看向小将军,得到了首肯后,他才深深呼了口气,于这烧起的炭火噼啪声里,艰难地出声说:“见过一面。”
蔡左吃惊,“当真?”
甘温也不禁屏住呼吸。
车浑看向薛将军,缓缓道:“今岁秋收,他来了昌阳,于人群中远远见了一面,也只有这一面。”
他的声音略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一刻。
那么的近,那么的近……他还同自己说了好些话。
车浑不禁喉头滚动了几分,嗓子也有些沙哑了,过往仿佛前刻,只化作一声难言的微妙话语。
“那样的人,我怕是此生都难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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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时间大法[化了]
虽然大家可能没怎么在意时间[无奈]不过这篇文里时间还挺关键的
现在是昭化12年冬,感觉写到这里才有点慢慢走入正题了
前面主角那个随记里幽王不是民众封的哈[无奈]也不是主角自封的。
那是谁封的呢[摸头]
第54章 三周目
当运送辎重的队伍终是到达了小城时,这座边境的城墙外早已挤满了人,挤满了流民。
他们都挤得紧紧地、满满的,聚集成了一道城墙,挡住了那外头的风雪,纷纷倚靠在这座墙边上,围成了一个长圈,什么话也不说,只从那唯一的狭口处,接过那只有少许的温热的稀粥。
最外围是几块城墙上运下来的围板,挡去了那些风雪,以及一些铺地的干草,能稍微遮蔽些寒冷。
吴凉帅压根不敢放士兵出来,更不敢放他们进来。
太多的人了。
远超乎他的想象,他只能让士兵们接连不断的煮粥,连那上月运来的番薯也都被拿了出来,切块丢到这稀粥里,所有能吃的能饱腹的都丢了进去。
天光微曦,刺破云层,终于带来了几分暖意,那城门口的粥还在勺着,分为两队,左边排了条长队,多是衣衫褴褛的青壮男子,他们接过乘着粥的竹筒,转身就走,寻找着角落狼吞虎咽。
右边则是摆了个长桌,这只队伍里只有老人、孩子、女人,他们大多瘦的似乎只有皮骨,像是只剩下虚弱、迟缓的移动,他们必须留下来,只有坐下喝完分到的粥,才能离开。
马的好几声嘶鸣骤然响起,于这凛冽地寒风中是如此的惊心。
“是粮来了。”
“是粮来了。”
城墙上守卫的士兵大声喊道,告诉所有人这个好消息。
墙下的流民们惊异地看这一幕。
难道他们没粮……还施粥吗?几个青壮眺望着那城墙上驻扎的士兵,虽是苦难之地,他们似乎穿的还算齐整,至少是能抵御风雪的,并且也很认真的驻守着这座城墙,并且也没有出来戏弄人。
勺粥的士兵终于安下了心,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他们也不怕没粮了。
此刻城内,似是什么沉重地马蹄声哒哒哒的似从城内传来了,粮被送来了,与之而来的是渐渐驻扎在这座边境小城里的近千士兵,整整齐齐的,排成了队伍,等候着主将的命令,为首的是个青年。
他是焦祚,当年那个稚气、直白的少年也长成了稳重的将领,时间给所有人都留下了痕迹。
“风雪,果真停了。”
后头的牛车里走出个披着大氅的中年文士,他面容略有些苍白,似失去血色,黑浓的眉紧紧蹙着,直到闻到这空气里传来的薯粥的香味,才略有些欣慰 ,只缓缓走到刚刚下马的带着兜帽的人旁,低声叹了句。
“主君真是……料天如神!”
“你可不像是会发出如此感慨之人啊!是车过于颠簸了吧,早些去休息吧,万事不急于这一时。”
祝瑶笑了下道。
所有人都下了马,将这些马赶到了该去的马厩,由人照顾吃食了。
李琮摇了摇头,“主将在外,岂可先退。”
吴凉帅快步走来,穿的还有些破烂的皮甲,只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跑到他们跟前,只深深吸了口气,屈身行礼道:“卑职拜见主君,目前墙外已聚集约近两千流民,且听他们说后面还有很多,怕是还有更长的一批,他们先头的只是来探路的,属下只能先让人施粥,不然他们怕是挤压的这墙都是要守不住了。”
他这话倒是有些诉苦了。
祝瑶看向他的衣甲,貌似有些破旧,单薄,不由有些好笑道:“吴大帅,你这身衣穿了有多久了?”
“回主君,有三月了。”
吴凉帅正经道。
“……”
这旧衣怕是换了没多久吧。
卖惨是越发会了,前月不是都新发了一批御寒裘衣。
祝瑶只放下兜帽,直视他,“你要是不好好穿衣,冻着了,生病了,这个上亭校尉怕是要留给其他人了。”
“别说你想当的征北将军了。”
他拍了拍人。
吴凉帅心里猛地一跳,立马叫了句:“主君,那可不行啊,你说过的五个将军,我总得……我在这苦寒之地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五个,足足有五个,我死前总得捞一个吧。
吴凉帅心里扳手指算着。
“所以我叫你好好穿衣,别想着想要更多的粮草,就来给我装模作样!”
祝瑶转身看向其他人。
这是昭化十二年,转眼他也二十六岁了,时光似乎从未给他留下更多的痕迹,太阳刚刚升起的日光,落在那张无暇的面孔上,像是如雪般的纯粹,那双眼睛更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沉静,是能够穿透人心的,是能给予所有人安心的。
可那样的美丽,是超出世俗的,是令人惊心动魄的。
这片土地的新名,正如他的主人,民众选取了那份“美丽”而得名,新丽,是美丽的丽。
只有这位让世人肝胆涂地的美丽配得上此名。
吴凉帅也看他,只想着这咋的生的,依旧真他娘的好看,他当年山上就看闪了眼,直接掉下了那匹老马,阴差阳错的进了这更大的贼窝啊。
“知晓了,主君。”
他有些唉声叹气道。
祝瑶没吭声,纯属习惯了,这人就得晾会儿他,不然地上一滚,你当真了,他马上往上爬,爬的比谁都快。
儒士李琮撑不住了,笑骂了句,“你这个小子,就爱装,知晓个屁!怕是下次还敢!是不是,天天来信就是叫穷,苦穷。你看看你这里的兵,哪个不是吃的饱的,这还给我叫穷,叫多了可不指用了!”
吴凉帅默不作声。
他才不和这位专司律法,有着诡辩之才的儒生说哩,反正他是怎么说不过人的。
祝瑶只拍了拍他,“大帅,让他们累的人都去休息吧,忙了快一夜吧,也该歇歇了,换我们这边新来的精锐替上。”
“焦祚,你既为这支队伍的首领,去安排吧。”
祝瑶看向这个身后,略有些腼腆、作战却很勇猛的青年,鼓励说道。
他是初次带领这么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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