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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客伸出鸡爪般的手,捧起女修的脸庞,仔细端详,口中喃喃着:
“嗯……骨相清奇,皮肉丰润,神魂澄澈,寿元……更是充沛饱满。好,好极了!”
她逐渐激动了起来,身躯微微颤抖着。而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败甜香与更深层恶臭的怪异气味,从她黑袍下隐隐飘散出来。
那味道让她手中女修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你闻到了?”
女客动作猛地一僵,捏着女修脸颊的手指陡然用力,神经质地尖叫起来,“你闻到了?你闻到味道了?有没有?有没有?!”
女修已经被吓呆,胡乱地摇着头。但那女客却依然不甘心,又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声音尖利刺耳:
“你们呢?闻到没有?”
“尊者,莫急。”
云崖城主微笑上前,手中多了一个绣工精美的香囊,轻轻在那女客身旁一晃,奇异的香气稍稍掩盖了那股恶臭。
他柔声道:“您只是病了,很快,您就可以痊愈了。”
【病?】
墨衔心中冷笑,对龙皇传音:【如此浓烈的死气,他们竟然以病称之?】
他太熟悉这种气味了。
在九幽,那些多次冲击第三次妖王劫失败、最终底蕴耗尽、大限将至的老妖们,身上便是这般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沉沉暮气,带着腐朽与不甘。
但九幽的妖,大多在明知无望后,会选择坦然面对终结,将肉身与修为传给后辈,归于沉寂。
【这些人类,早已经大限将至,却不愿安息。如此浓烈的臭味……只怕是里面已腐烂的只剩一滩烂泥!】
“既不愿归去,那么他们能走的只有一条路——夺舍。”
龙皇的声音冰冷,“这些人类准仙,竟已堕落至此。”
夺舍之术,自古便是禁忌邪法。
纵使能借此苟延残喘,神魂中积累的死气与孽债却无法洗脱,只会不断玷污新的肉身。
看他们挑选“容器”的熟练程度,这恐怕已不知是第几次了。
这座看似繁华的云崖仙城,不过是靠香料与华服,勉强遮掩着内里那早已朽坏不堪的骨架与糜烂血肉罢了。
“嘿嘿,这边几个美人儿,看着也不错啊……”
一个戴着硕大猪首面具、体型肥硕的客人蹲下身,隔着水晶,贪婪的目光在牢内逡巡,最终黏在龙皇身上,发出令人作呕的邪笑。
墨衔眉头一皱,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将龙皇挡在身后。
那猪首客目光又转到墨衔脸上,笑声更加猥琐:“哦?这是他的道侣?长得也标致……嘿嘿,各有风味……”
“尊者。”云崖城主走到他的身边,语气温和地说道,“承蒙厚爱,这一对是我想留下的。”
“哦?城主既然想要,先选便是了,本座也只需要一个就够了。”猪首客舔了舔嘴唇,面具冒着绿光的眼睛不断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着,“哪个都行,嘿嘿,哪个都行……”
“尊者,既然是对恩爱道侣,将他们拆散岂不可怜?”云崖城主抚掌笑道,
“这夺舍仪式,可不能少了观众啊。”
猪首客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佩服!还得是城主玩法多呀!既然如此——”
他伸手一点脸色铁青的玉清夫妇,“本座便要这一对了!”
混乱中,云崖城主对着龙皇与墨衔的方向凌空一点。两人腰间的玉牌微闪,他们顺势“身不由己”地站起,穿过屏障,来到他的面前。
云崖城主欣赏着龙皇那精美的容颜,见他似乎有话想说,微笑道:“白道友可是有话想说?如今,可以说了。”
龙皇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云崖城主,又掠过他身后那群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东西,最后落回他的脸上,淡淡道:
“你这具皮囊,是第几次了?”
云崖城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笑容不变,眼中却掠过一丝漠然:“二十?三十……记不清了。谁会去数自己吃过多少碗饭呢?”他语气惋惜,“说起来,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也是个心怀梦想的漂亮男孩呢。”
“明明可以在这城里逍遥快活直至老去,偏想不开,非要深入那南岭绝地……此去九死一生,如此人才曝尸荒野,该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啊。”他摇头叹息,随即又展颜一笑,
“不如留在这城里,让我用这副身体,替他享受这云间绝色,遍享天下佳肴,美人与酒,也不算白活一遭。”
“……”
看到他这般癫狂的模样,龙皇忍不住长叹道,“你说的,想要深入南岭探寻龙踪,也是假话?既已沉迷此道,你又如何再登仙途?”
“仙途?”
云崖城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惨笑,“那种东西,早就断绝了!你们这些尚未触碰到真正绝望的人,不会懂……不会懂我们看到的世界是怎样的。元婴还能盼望准仙,可准仙之上……再无前路!”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歇斯底里的癫狂:“整整一千五百年!再没有新的仙人诞生!而现存的仙人……也在不断陨落!”
“有仙人死了?”龙皇心神剧震,下意识追问,“是谁?”
云崖城主猛地凑近,几乎贴着龙皇的脸,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你很好奇呢,白道友。想知道的话……不如与我融为一体后,慢慢了解……”
他伸出苍白的手,五指成爪,带着阴寒的灵光,径直抓向龙皇的头顶!
就在此刻——
轰隆!!!
比之前剧烈十倍的震动陡然从上方传来,整个地牢都在摇晃,碎石簌簌落下。尖锐的剑啸声如同龙吟,穿透层层岩土,清晰可闻!
“剑阁?!”一名面具客惊慌道,“城主,你不是已经将他们引开了吗?”
云崖城主脸色微变,抓向龙皇的手停在半空,看向上方:“有人在碍事……”
——————
时间回溯至一个时辰前。
城主府深处,一名身形佝偻、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的老者,取出一块殷红如血的玉牌。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玉牌上快速勾勒出一个扭曲诡异的符文。
符文完成的刹那,血光一闪而逝。
同一时间,云崖仙城各处,数十名原本在各行其是的修士,动作齐齐一顿。他们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随即缓缓放下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
“道友,这盘棋还未下完,你要去哪儿?”茶馆里,对弈的老者疑惑地问。
起身的修士抚着额头,眼神空洞,喃喃道:“我……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离开?去何处?”
“南岭。”
一片苍茫险峻、瘴气弥漫的山脉景象突兀地浮现在他脑海,他眼中骤然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南岭……有龙!”
“南岭有龙!”
类似的低语、惊呼,如同瘟疫般在城中各处同时响起。数十名修士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不顾一切地在城中飞起,争先抢后地出城,引发了不小的混乱。
骚动很快传至西坊客栈。
房中打坐的盛灼华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如电。
他背后所负双剑中,那把形制更古朴的长剑,忽然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鸣,剑身微颤。
【灼华……】一道清冷如冰泉的女音,仿佛直接在他神魂深处响起,【真龙必将……现于南岭……】
【找到他……】
然而,这是否太巧了?
盛灼华眉头紧锁,修长的手指按住嗡鸣的古剑剑柄,如同安抚躁动的伙伴。
他望向窗外接连不断飞掠而过、神情狂热的身影,又瞥向桌案上那两枚内藏诡异灵契的玉牌,心中疑窦丛生。
“大师兄,城中突现异动,众多修士声称南岭有龙现世,正蜂拥出城!”一名剑阁弟子在门外急报。
盛灼华沉吟片刻,霍然起身:“此事反常,跟上去!凌华、康华,你二人带一队人手,继续留守城中,密切关注城内一切异状!”
“是!”
剑阁弟子迅速集结。盛灼华一马当先,率众化作剑光,直奔城门方向。
然而,刚飞至半途,一道白影忽然拦在了前方。
“喂!大哥哥!”
盛灼华剑光骤停,凝目望去,认出拦路者正是昨日与盛七郎同行的,那个看起来天真烂漫的白衣少年。
他眉头微蹙:“何事?”
好凶哦,跟七郎真是一点不像。阿雪撅了噘嘴,随即,他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眉毛一垮,晶莹的泪珠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滚落下来,配上那张精致又带点婴儿肥的小脸,真是见者心怜。
“呜呜……大哥哥,我爹爹……我爹爹被城主请去吃饭,然后就再没回来……”
他一边抽噎,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肩膀一耸一耸,哭得真情实感,伤心欲绝,
“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城主府的人也不理我……呜呜……你能帮帮我,找我爹爹吗?求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墨衔:装萌,扮可怜,只要掌握这两条,这世间没有你萌不倒的人!
阿雪:学会了!师傅!
第66章 腐朽之城
看着阿雪哭得泪珠滚滚的模样, 即便是冷硬的盛灼华,脸上冰雪般的神情也不由自主地缓和了几分。
他挥手示意众剑修落下,寻了处僻静地, 让阿雪好好说。
被一群气息凛冽的剑修围在中间, 阿雪心里还是有点发怵的,但想起墨衔最后的交代, 定下心神, 眼珠一转, 张口就来:
“我、我跟爹爹是从南边一个小镇子来的,听说云崖仙城日子好过, 东西也多,就想在这里落脚安家。进城没多久, 我跟爹爹在集市买东西的时候,被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笑得很奇怪的叔叔搭讪了。”
“那叔叔说他是什么城主,跟爹爹一见如故,非要请他去吃饭……结果, 结果……”阿雪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眼泪说掉就掉,
“他就把我爹爹带走了,再没回来!呜呜……我只有一个爹爹呀!”
他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 配上那副玉雪可爱的模样, 当真是见者心碎:
“我的爹爹是个大美人,那城主肯定是看上了我爹的美色,想要把他抢走关起来!哥哥们, 你们是名满天下的大剑侠, 能帮帮我,把我爹爹救出来吗?”
这些惯见风浪的剑修, 听到这种恶霸掳人的剧本,直接就支棱起来了,目光炯炯地看向盛灼华。
回仙门前,再干票大的也不错啊大师兄!
盛灼华略微沉吟,问道:“你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知道!我记得路!那酒楼叫迦南!”阿雪立刻点头如捣蒜。
“带路。”
一行人迅速来到迦南酒楼。掌柜看见他们,脸色略微一僵,但还是摆出笑脸:“客官,请问你们……”
“那门就在那里!”阿雪直接一指那扇隐藏在壁画后的黝黑小门。
盛灼华眼神一厉,挥手示意两名弟子上前探查。
“客官,客官,可不能乱闯啊!”掌柜拦不住,眼见不好,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按下一个隐蔽机关!
轰隆隆——!
壁画后传来重重的坍塌声,剑阁弟子打开门,发现门口的小径已经全然被堵住!
“掌柜的,这是何意?”剑修冷眼看向掌柜。
那掌柜只是冷笑,剑修不悦,直接一指点中他的眉心,就要搜魂。
就在这时,掌柜浑身一僵,随即脸上迅速蒙上一层死灰——他腰间玉牌幽光一闪,反噬已然发动,口鼻溢血,当即气绝身亡!
“掌柜的?掌柜的!”酒楼门前仆从顿时惊叫道,“掌柜的被剑修逼死了!”
盛灼华眉头紧锁,不再耽搁:“去城主府!”
城主府大门紧闭,门前侍卫见一群煞气腾腾的剑修拥着一个白衣少年前来,心中一凛,面上却强自镇定:
“诸位,城主今日不见客,请回吧。”
盛灼华瞥了阿雪一眼,阿雪心领神会,立刻抱住头,小脸皱成一团,指着地下带着哭腔喊:
“我感觉得到!爹爹就在这下面!好难受……还有好多人,好多人在哭,在害怕……他们在下面受苦!”
他并非完全做戏,龙族对同源气息的感应,以及准仙的感知,让他确实能隐隐捕捉到地底传来的混乱与绝望气息。
“这名少年向我们诉说此冤屈,自然不能置之不理。是非曲直,关乎公道人心,还请城主现身,对此事做个交待。”盛灼华没有看那侍卫,而是看着脚下大地。
高阶准仙,并着凛冽的剑意,直入脚下大地:
“须弥剑阁,盛灼华,请云崖城主——出来一见!”
——————
那道声音传至地下,惹来客人们一阵骚动。
云崖城主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取出玉牌,开始迅速查看起情况来。
“云崖城主!剑修怎么注意到此处,明明这些年来……从未出现过意外!”一名客人咬牙道。
“仪式呢?仪式怎么办?”那名发出恶臭的女客人声音陡然拔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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