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来和顾惜同时望向许念,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许念举着纸张指向上面的字:“你们是否认识这是哪种笔型的字迹?”
楚来摇头,顾惜脑袋凑上去观察,字迹黑亮,有些地方是雾面,有些地方则黑得发闷:“或许是铅笔?”
许念摇头:“这个笔迹是黑碳笔写的,黑炭笔是用来画画的。”
顾惜接过纸张,悬空对着光,仰头仔细观察着,兴奋说道:“是哎,我记得是这种字迹,以前我妈为了探究我的兴趣爱好,给我报了很多兴趣班,其中就有画画课,好像就是这种颜色,不过我只上了两节课就逃课再也没去了,记不太清。”
许念眉头紧皱:“你妈妈没骂你吗?”
“没有哎,我印象里她好像从没有骂过我。”
许念眼里闪过一丝羡慕又快速被压了下去,她看向楚来:“你们家里有人画画吗?”
楚来摇头。
许念:“可以麻烦把叔叔常用的几支笔给我看看吗?”
楚来起身,走到床底拿出了熟悉的黑盒子,从黑盒子里拿出一盒铅笔,然后又走到书桌,拿起压在纸张上的钢笔,递给许念。
“铅笔是我阿爸看书时常用的笔,他会用铅笔勾画做笔记,钢笔则是他一直以来写字的笔,他用习惯了这支钢笔,近二十年坏了又修,修了继续用。”
许念打开铅笔盒,拿出一根削好的笔:“桌面的纸可以用吗?”
楚来扬扬手:“请随意。”
许念在纸张上写了同样的一句话,模仿着遗书字条,“三”字的每一横都反复加粗,写完递给两人看:“颜色不一样,即使反复加粗仍然是很明显的灰色,而钢笔更不可能是这种颜色,所以叔叔写这个字条时肯定不在家,这个笔也很有可能是别人的。”
楚来心跳加快,更加用力地握住顾惜的手,声音强行平稳:“是我忽略了,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画笔之类的东西。”
许念轻声回复:“没接触也许也是一件好事。”
她又拿起桌面上的书籍原件:“这是叔叔的字迹吗?”
楚来点头。
许念翻开,一目十行,十分钟后把原件递给两人:“翻开第一页的第十行第五个字,再翻开第五页第六行第七个字,然后看一下第六页第八行第十一个字。”
顾惜一页页翻开,然后用手指卡住,无一例外全是“有”字。
许念:“再看一下遗书上面的最后一个有字,这几个字有什么区别?”
顾惜:“遗书的字迹更淡……”
许念不回应顾惜,她看向楚来。
楚来来回反复翻看,盯着遗书的字迹接近半分钟后缓缓开口:“阿爸字迹虽豪放,但是他很在乎笔画的流畅以及字形结构。”
许念手拍半掌:“对!叔叔认真写字时,不会出现‘有’字的勾与中间的两横连笔,但遗书上很明显的连笔。”
“如小惜所说,‘有’字字迹淡,与平常不一样的连笔,所以……我猜测是很着急情况下写的这个字,顺着逻辑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没写完后半句。”
顾惜瞬间头皮紧绷,指尖也发麻,眼睛看向楚来又连忙转移,声音颤巍:“所以叔叔去世前因为某事很着急,难道他的死不是意外……”
许念立马回复:“不能肯定也不能否认,但他去世之前一定经历了什么。”
顾惜呼吸急促,从床上站起,捏紧拳头:“哪个混蛋!”
楚来愣住,以前不敢细想的事,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了还是会止不住的心痛。
万一不是意外,她不敢想象。
顾惜紧紧抱住楚来,楚来将脸埋到顾惜腰腹间。
顾惜模仿以前楚来经常摸她头安慰那样,笨拙地张开五指,盖住楚来的头,轻柔抚摸,如冬日暖阳的声音环抱住楚来:“有我们在,会找到真相的,一定…一定!”
许念不忍心看楚来,她看向顾惜,她试探性的语气:“要不我们问一问阿姨,一年前寨子里发生了什么?”
楚来松开顾惜,站立起身,声音急促:“不行,不能问我母亲,她……承受不住的。”
“自我父亲去世后她就一蹶不振,一直生病。”
顾惜惊讶:“所以阿姨的病不是寨子那个疾病?”
“不是。”
顾惜微皱眉头:“那……我们去问安安?”
许念和楚来同时回答:“不行!”
许念清了清嗓:“不要打扰她学习。”
楚来点头:“安安很聪明,我们一问她就会发现异常,所以任何相关的事情,我们都不能提。”
“那……寨子里的人呢,安安生活在寨里,她会经常和寨里的人接触,又怎么能保证他们不说?”
楚来听到顾惜的询问,咬住内唇肉,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察觉,顾惜心疼地帮她擦拭掉。
楚来转身背对着两人,声音悲伤:“当时安安和巡保队的人一起进县城买物资了。”
“和巡保队?楚安人缘这么好!”
楚来嘴角绷直,声音更加悲伤:“安安小时候走丢过,五岁时误入丛林,大家以为没救时,竟然在溪边看见她睡得正香,大家震惊又激动。阿布罗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她知晓此事后,打算把安安培养成下一代阿布罗。”
“哇,安安!厉害!”顾惜压抑不住激动,与楚来情绪截然不同。
“后面阿布罗受伤在家,安安没长大,所以就是村长一直管理着寨子。”
许念表情平静,但担心从眼睛里跑了出来:“那安安长大了要回来接管寨子吗?”
楚来语气坚定:“没有任何人能决定安安以后想走怎样的路。”
许念听到楚来的话后,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所以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家才会选择帮忙隐瞒?”
楚来闭眼仰头:“是我阿姆,她……当时……跪下求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帮忙保密。”
顾惜脑袋里循环着“跪下来”三个字,眼睛空洞,心里除了心疼就是气愤。
许念语气加快:“所以你们打算多久告诉楚安,你不怕她到时候会……有多难过吗?
楚来顿了顿:“等她高考完,等她离开这个牢笼,远走高飞,高考是她最快的路径。”
许念顿时红了眼睛,这么久以来她无论听到什么都极力压制住自己的眼泪,但是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如何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心情,
是欣喜还是心疼她分辨不清。
楚安很幸运生而为一名女性,能被命运选中成为一方水土的领袖,可镶满钻石的王冠戴在头上不是权利而是束缚。
可更幸运的是她是一名新时代的女性,有开明的家人,有独立选择的自由,她可以选择任意一条想走的路。
戴在她头上的不一定是光鲜亮丽的王冠,可以是学士帽,可以是厨师帽、护士帽、摩托车头盔……
也可以是“洗尽铅华,不御珠翠”。
三人同时沉默,房间里气息漂浮。
许念盯着一个地方愣神,语气平淡:“或者我们换一种方式问阿姨。”
“什么方式。”
许念看向顾惜:“这个就得靠你了。”
顾惜手指向自己:“我?需要做些什么。”
“假意聊天,实则套话。”
……
三人走出了房间,楚安手里拿着数学卷子坐在小板凳上,手撑着脸哀怨地看向她们:“你们怎么才出来呀,我都等了好久了。”
她一下跳着站起来,走到许念身边,挽住她的手臂:“许老师,我又不会了,你教教我。”
许念看向楚安的眼睛多了几分宠溺:“回房间。”
回头鼓励的眼神看向顾惜和楚来,走进了房间。
顾惜双手合十,逼不得已的表情面向楚来,口里倒数三二一,吻了楚来一下,然后拔高声音:“楚来,你什么意思!”
楚来还在想刚才顾惜一触即离的吻,突如其来的高音量吓了她不禁抖动了一下。
顾惜抱歉地吻上她的脸,又说一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楚来接不住顾惜的戏,她淡淡地回复:“我说你什么了?”
“你说我多管闲事,说我们只是普通关系,说我幼稚,你很难伺候楚来。”
楚来冷笑一声,说好的演戏,结果在这里吐真言了,她冷言回复道:“是实话。”
顾惜张大嘴巴,一下直接坐在板凳上,声音上扬:“我本来只是想关心你,结果你还不领情。”
“不需要。”
楚来母亲房间门漏了一个缝隙,里面关切的声音传来:“怎么了,来来?”
楚来回复:“阿姆没事。”
“怎么叫没事,都吵起来了,你们两个进我房间里来。”
顾惜扬了扬嘴角,计划得逞,她欲牵起楚来的手,被甩开了。
顾惜凑到她耳朵边上,撒娇道:“刚才剧情需要嘛。”
楚来小声道:“心里话?”
“绝不是!”
“最好是这样。”
顾惜抓起楚来的手快速亲吻了一下松开,先行一步进入到了房间里,楚来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楚三妹床头,中间隔着三人的距离。
楚三妹倚靠在床上,柔声看向顾惜:“小惜怎么了,给阿姨说。”
顾惜一脸委屈地看向楚三妹:“阿姨,楚来欺负我。”
楚三妹关切的语气:“她怎么欺负你了。”
顾惜眼睛望向楚来,手抱在胸前。
楚三妹明白了顾惜的意思,她温柔地对楚来说:“来来你先出去好不好?”
楚来点头:“好的阿姆。”
她转身时担心地望了顾惜一眼。
第36章 只道寻常
“小惜,你别生气,来来本意并非那样。”
楚三妹不知道楚来说了什么,但是出于母亲的本能,她第一时间也是帮着孩子解释。
顾惜听到楚三妹说的话,心里就三个字。
想妈妈。
莫名其妙,但生活中总是这样,一点小事随时都能勾起思念,尤其是现在离家千里。
她声音难过得很真实:“我本来是想关心她,但她那么冷淡,话里带刺。”
楚三妹愣了几秒,朝顾惜招招手,顾惜走上前,她牵住了顾惜的手。
一脸慈爱:“你想关心她哪个方面,你可以问我。”
顾惜手心虚地往回缩了缩,心里憋着一堆话还没演,就被戳中来意。
这样弄得她更是不好意思,事实证明,套路这个词不适用长辈,她们见多识广,俗话说盐吃得比饭多,小年轻比不过。
顾惜果断放弃预先决定的计划,她坐得端正,表情严肃,但声音更软了几分:“阿姨我想关心,楚来一年前为什么要回家来,她没读研,但是师从王玲老师,她本可以留在城市有一个很好的前程。”
楚三妹握住顾惜的那只手使了劲。
顾惜手指被绷紧,她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楚三妹察觉到,连忙松开:“不好意思孩子,捏疼你没有?”
顾惜微笑着摇头:“没事阿姨。”
说完又把手递了回去,她知道对方需要这只手。
楚三妹重新握住,压抑住哭腔:“因为我阿亲去世了,就是来来的阿爸。”
顾惜知道是这个答案,但装作第一次知晓的样子,嘴巴微张,但真情流露:“我很抱歉阿姨。”
楚三妹轻柔地摇摇头。
“是我困住了她,是我……”她极力控制但是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不是的,阿姨,你没有困住她,在这个被传统封建锁住的地方,是你和叔叔给了她更多的可能性。”
楚三妹流着泪但扬起了笑,眼里写着骄傲:“是来来自己争气,从小到大她都是第一名,好学上进,安安经常向我们撒娇,但来来不会,小时候不哭不闹乖巧伶俐。”
顾惜赞同点头,这个她深有感悟,楚来从来不会撒娇,以前楚来很少恼她,极少情况会生气,生气了也只会冷冷地望一眼,不说话,看书做饭整理草药一样不误。
向她道歉,去哄她,也不会不理,淡淡地接受,好似没有生气过。
这段时间楚来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但对她的情绪反而更明显。
负负得正了。
顾惜想了解更多关于楚来的事,但忍住了,干正事要紧,她正开口继续提问,结果楚三妹先一步开口。
“不我记错了,来来小时候会撒娇,三年级前她还会经常坐我怀里,给我说学校发生的事,但三年级之后就不了,孩子终究还是大了。”
听到这顾惜忍不了了,她笑容咧到耳后,声音掺糖:“楚来撒娇是什么样的?”
“当时小小一个,坐在怀里,脑袋枕在我肩膀上,阿姆阿姆的喊,奶声奶气的,在我耳边说来来以后要去大城市,要给阿姆买大房子呢。”
顾惜眼睛发亮:“她自己喊自己来来,好可爱。”
“来来小时候特别可爱,等一下。”楚三妹把手伸进枕头下摸索,抽出了两张照片,递给顾惜。
顾惜接过照片,站起身,把房间里的灯全部打开。
第一张是彩色的照片,外面包着塑封保存得很好,一丝褶皱都没有。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她第一眼就看向楚来,五六岁的样子,黑色为底的衣服,肩膀上五颜六色的流苏,整件衣服绣满了精致的刺绣,裙子是深蓝色,应该是幽族服饰,皮肤雪白,笑得灿烂,头上扎了两个小啾啾。
26/85 首页 上一页 24 25 26 27 28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