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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灼不是个愚钝的,一路走来,确实没有见过除了黑发以外的人类,怪不得那些人都以一种难以名状的目光看她。
寒曦这样告诉自己,应该也是怕她暴露身份。于是她也没有过多询问,白灼晃了晃脑袋,换了一头黑发,眉睫也一同变幻。
“那晚掉进洞里之后,我都以为我要被找到了,没想到他们直直略过了洞口,没发现我。”白灼提起当时没想明白的问题,不知道寒曦能不能替她解答,目光灼灼望着寒曦,“娘子知道是为何吗?”
“因为有结界,气味散不出去。”寒曦终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自己干涩的喉咙。看着白灼乖巧的模样,寒曦蹙着的黛眉松了些,语气不免也柔和了下来,“那些追兵,你都尽数甩掉了?”
“是啊。”白灼洋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是在求夸奖,“他们现在都找不到我,等气味散去,就更找不到我了。”
寒曦不知该是庆幸自己施了结界才得以没让别人看到那晚交缠的情形,还是应该后悔施了结界没让白狼族的侍从把白灼抓回去。
如果现在联系追寻白灼的白狼侍从,让他们将她带回部族,是否可行呢?
白灼看寒曦垂着眼眸一直不说话,感到自己被忽略了,有些小委屈。
虽然自己的娘子这样也很好看,但是现在正是要培养感情的时候,怎么能一句话都不说呢?
“娘子身上还留有我的味道呢,怎么能对我这般冷淡?”白灼挪到寒曦腿边,蹲了下来,毛茸茸的头轻轻蹭着她放在腿上的手,还未变为黑瞳的冰蓝色眼眸蓄着泪水,似是一颗颗蓝色水晶,“娘子要始乱终弃吗?”
第4章 可明明被……是她
寒曦的眉头猛地一跳,茶盏在她的掌中发出细微的脆响。白灼似无所觉,依旧用墨发冰眸凝望着她,如极地冰川办澄澈透亮,此时更是盈满了水光。
“娘子……”白灼见寒曦没有动作,又轻轻唤了一声,似是小兽呜咽一般。
“住口。”寒曦猛地放下茶盏,瓷杯与红木桌面相撞发出清脆声响,茶盏几乎要应声而碎,而后狠狠抽出自己的手,冷声道,“不许再那样叫我。”
白灼垂下头,隐匿的银色狼耳似乎都化为实质耷拉下去,墨色青丝滑落,遮住了半边脸庞,“那我要怎么叫你?”
寒曦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她本想说“你我毫无关系,什么都不必叫”,却在看到白灼轻颤的肩膀时,鬼使神差地改了口,“叫我名字即可。”
“真的吗?”白灼立刻抬起头,眼神亮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眸映射着烛火的灯光,似有一团火焰在冰川中燃烧,反复咀嚼品味着这个称呼,像是要嚼碎了咽下去,记一辈子,“寒曦……寒曦……”
“这样一直蹲着不累吗?坐回去。”
白灼得了寒曦的命令,心甘情愿又乖巧听话地坐回了圆凳上,端端正正的。
看着白灼这般模样,寒曦无可奈何,心软这个毛病在眼前的少女身上犯得更是频繁了许多。
“你多大年岁了?”寒曦摇了摇头,决定还是先把白灼的底细打听清楚。
“我今年刚满三百五十六岁,家中兄弟姊妹六个,父母尚在,上有大哥二姐三哥四哥,下有六弟,我排行第五,大哥、三哥都已成家,二姐、四哥、六弟还没成家,我也未曾婚配——”白灼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一般,把自己的年岁和家中情况都介绍了一遍,只是越说越是不对味儿了。
“等等,我没问你是否婚配。”寒曦出声打断了她,再说下去不知道她会不会把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都介绍一通,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捅了白狼窝了。
听闻狼族繁衍能力确实不俗,只是光是族长一脉就已经是这样大一个家庭,她不敢想象整个白狼族部落得有多少人。
而且,三百多岁,还是个狼崽子呢。想到这一点,寒曦为自己无端心软的缘由找到了落脚点。
“喔。”白灼被打断了也不恼,她想着只要寒曦愿意和她说话,怎么都可以。
“我今年应是六百四十五岁,长你三百岁。”寒曦想,这总该能让白灼思虑到年岁差距不合,意识到她们并不合适这一点,“换算成人类的年岁,相当于是十八的姑娘和四旬老妪。”
说完以后,寒曦觉得“老妪”这个形容是有些夸大其词了,但转念一想,夸张点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无论在妖还是动物的眼中,年岁差距算不上什么。
“六百四十五岁啊,和我二姐差不多的年岁呢,我二姐今年应该是六百五十三岁,我是不是可以叫你一声姐姐啊?”白灼提溜着眼珠,拨弄着长指,眼神一亮,觉得这个称呼甚合她心意,“曦姐姐。”
“咳咳——”寒曦刚喝进口中还未咽下的茶水差点就要不顾礼数喷出来。
“曦姐姐,慢点喝,怎么还呛到了?”白灼站起身绕到她身边,弯着腰替她拍着背顺气,面上染了些急色。
寒曦冷冷瞧了白灼一眼,如墨一般的眼眸因剧烈的咳嗽泛了一圈红色,她以为自己用了十成十的怒意,落在白灼眼中却更像是娇嗔。
白灼怔怔看着寒曦的眸光,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是那声‘曦姐姐’?”
回答是与不是都让寒曦无所适从,因一只狼崽子的一句“姐姐”呛水,她无论如何也不想承认。
她暗自腹诽这小狼崽子是不是听不懂迂回的话,还是说,她听懂了却故意装作听不懂?
“我惯来喜直来直往,就直接说了。”寒曦将白灼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拂去,清了清嗓,郑重其事道,“首先,那晚不过是一个意外,我也知道你是因为我的引诱才有这一遭。但归根结底是你闯入我的禁地,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我不求你负责,你也莫要纠缠。你可以回去做你的小少主,或者去别处寻求刺激,都与我无关,我也断不会将此事告知其他人,绝不影响你婚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灼立在一旁,垂眸歪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寒曦冷着脸,将这些话一字一句讲出口。
她哪里会不懂寒曦想和她划清界限?只是她不愿意。
白灼从小便受父母告诫,“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几个字深深烙在她的心上。不光是她的父母,往上数她的祖父外祖母这样的老一辈,近一点数大哥二姐三哥,再向外数白狼族人,哪怕一方逝去,也从未出现过另一方续弦的情况。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白灼耳濡目染,她的母亲更是如是同她们兄弟姊妹这样讲过:“我们有幸幻化人形,也不能忘记我们白狼一族祖祖辈辈演化而来的习性,心悦于一人,便终生心悦于一人。若是意料之外的交/尾,也应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一般来讲,狼族狼王大多为雄性,但也并不意味着雌性不能去争狼王之位。化为人形之后,“狼王”这个称呼便更名为了“族长”。
白狼一族出过不少雌性狼王,现如今当家的族长更是白灼的母亲。在她们一族中,是男是女并不重要。白灼从未觉得自己是女子,寒曦是女子,就可以独善其身,模糊掉那晚发生的事实。
“可是,我们交/尾了。”白灼嗓音清脆却又掷地有声,不似之前的插科打诨,是叙述事实,又像是许诺,“按照狼族的规矩,你就是我的伴侣。”
并不算多宽敞的屋中,只有几盏烛灯亮着昏黄的光,堪堪照亮一坐一站的两个人。偶尔从屋门和窗户缝隙吹进的几缕凉风惹得烛火跳了跳,二人的影子也随之晃了晃。
落针可闻的氛围中,这短短几个字落在寒曦的耳中,让她的手抖了抖。
半晌,寒曦塞住的喉间滚了下,哑声道:“人类不这么叫。”
“那人类怎么叫?”白灼的语调又变成了之前那般轻快,差点让寒曦以为刚刚那一幕是她梦的一场梦。
白灼问得真诚,寒曦扶额,挪开了自己的视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哪怕是她知道那些词,却是无论如何讲不出的,“小白狼,你听着,那晚就是个意外,我当时处于特殊时期,你误闯进来,又因我而情/动,那些事不是你情我愿的前提下发生的,做不得数。我不需要你负责,也不适用于你们的规矩,你可明白?”
“你讨厌我吗?”白灼上前一步,又蹲了下来,如法炮制,头枕在寒曦的腿上,仰望着她。冰眸含泪,似是装着晶莹剔透的宝石,加之姣好的面容,将自己柔媚的一面激发得淋漓尽致。
寒曦不经意间低头一瞥,被委屈含泪的双眸捕捉个正着,心头一颤,下意识产生了逃跑的想法。稳了稳心神,寒曦慢慢捋清思绪,刚刚发热的脸颊也在此刻慢慢冷却下来。
眼前这只小狼崽子分明就不像表面这样纯良,她知道自己的样貌极具迷惑性,总是找这样刁钻的角度,将自己的优势放大,装作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就是吃准了她会心软,而后得寸进尺。
只是……她与白灼哪怕加上荒唐的那晚,见面拢共不过才不到两天,不知道她是如何把住自己这个弱点的?
“我不讨厌你,但也不认识你。”寒曦冷着脸,语气也没有了之前的好商好量,强硬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我们本就是陌生人,就应该桥归桥路归路。”
“可我喜欢你。”白灼抬起头,握住了寒曦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眷恋地蹭了蹭,“你的味道,你的温度,我都喜欢。”
说完这些还不算,感受到寒曦的僵硬,白灼更是又添了一把火,语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晚你在我身下……可不似这般冰冷——”
寒曦被这番话惊得从圆凳上直接跳了起来,三步并一步离白灼远远的,美目圆睁,饱满的红唇微微颤抖,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又不知要从何说起。
最后那句话说得像是寒曦真是那个始乱终弃的负心人一般,可明明被……是她才对。
“胡言乱语!”寒曦将手中的茶盏向白灼掷了出去,因为羞愤而绷着力,指着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你这个……小狼崽子……”
白灼侧身轻松闪过,看着寒曦这样受惊的神情,薄唇勾起一抹笑,踱着步,走到寒曦面前。
阳光和青草的清雅淡香传来,混着一丝野性的麝香,在温热的身躯催化下,化作一股强势又柔和的气息,让寒曦莫名想起了那晚的缠绵,脸侧又止不住热了起来。
“离我远点!”寒曦脑袋混沌一瞬,动作也慢了半拍,来不及抽剑,便抬手抵在了还要靠近的白灼的胸口。
第5章 约法三章
掌下传来了有力的心跳,隔着层层布料,恍惚间她还能感受到少年人的体温,那晚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如潮水般涌来,寒曦又连忙收回手。
“姐姐在想什么?脸都红了。”白灼“哎”了一声,握住寒曦的手腕,不轻不重的力道,刚好不叫她挣脱,“该不会——”
“放肆!”寒曦手腕翻转,送了一掌过去。
“好姐姐……”白灼东躲西闪,堪堪避过寒曦的手刀,眼看着快要跟不上她的动作,只好边躲边求饶,“我不说了,饶了我吧……好姐姐……”
寒曦看到白灼示弱,想到她刚刚泪眼朦胧的模样,以这样柔弱的外表试图蒙混过关,她的心中火气更甚,出手不停,攻击反而更凌厉了,“我不管你之后作何打算,总之,你不许再出现在我眼前!”
“寒姐姐……曦姐姐……我真的无处可去了……”白灼为了躲避寒曦的攻击,翻身上桌,从另一侧滑落,途中将茶杯茶壶几乎尽数打翻,茶水流了一地。
“白狼少主无处可去?”寒曦冷笑,没顾及白灼的狼狈,铁了心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招惹她的小狼崽子一个教训,“你大可以回族里!”
“不行,我刚跑出来,我才不要回去!”一听到寒曦让自己回族里,白灼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度,嘴也撇了下来。
眼看着寒曦的腿高高抬起就要劈下来,白灼眼疾手快举起一个圆凳,挡了这一下。圆凳自然是受不住寒曦这一劈,直接碎裂当场。白灼趁机俯身撑地一闪,躲过了这一招。
“嘶——”白灼皱眉,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流出了鲜红的血液。
原是刚刚手掌撑地的时候,被地上的碎瓷片割破了一道口子。
“怎么了?”寒曦停了手,心中有些疑惑,怕又是这个狼崽子使得苦肉计,但还是往前挪了两步,而白灼并没有躲。
“被割到了……”白灼抬眼看向寒曦,眼红了一圈,将自己被割破的手伸向寒曦给她看,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迅速收回手,低下了头,一副做错了事情的样子,“我不是故意的……”
“……”寒曦语塞,手指慢慢蜷了起来,心中有些懊悔自己刚刚的行径。
总归白灼也不过才三百多岁,对妖来说并不算大,换算成人类年龄也不过堪及桃李年华。以往连部族都没迈出过,来到人生地不熟的人类地盘,恐怕连人类世间的规则都不清楚……自己如此对她是否太过苛待了?
寒曦在暗自反省自己。
“哎呦喂,你们在干什么啊?”沈清秋听到了屋内的打斗声和碎裂声急忙赶来,也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闯了进来。生怕寒曦一个不小心直接把人给结果了,这酒楼出人命还是狼命,那可都不是一件好事。
沈清秋看着满地狼藉,只有床榻还未殃及,平平整整的,茶壶茶盏碎了一地,茶水浸湿了地面,圆凳、桌子倒的倒,还有一个碎成了零件。
再定睛一看,自家好友阴沉着脸,抿着唇,看着冷漠,也就沈清秋能看出她现在处于一种不知进退的纠结状态。顺着寒曦的目光看去,白灼捧着自己的手掌,手心处一道划伤,还往外涌着鲜血。
沈清秋站在原处没动,虽然现在应该叫伙计送个药箱来,但看着寒曦这般神情……还是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不能越俎代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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