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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看到她与别人相谈甚欢,对自己却冷眼相待,心中百般却不是滋味,像是空了一块,呼吸都觉得气闷。
她握着古籍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隐秘的酸涩和失落。
她不是希望如此吗?为何当这一切成真,心却像被浸在冰冷的泉水中,扎人地疼。
这日黄昏,寒曦独自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望着楼下后院。
白灼正手舞足蹈地给几个伙计比划着什么,逗得他们前仰后合。不知她在阿戴耳边说了什么悄悄话,下一瞬阿戴笑着勾住她的肩膀,戳她的腰窝,惹得她连连求饶。
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上来,刺得她耳膜微微发疼。
“后悔了?”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寒曦没有回头,也知道是沈清秋。她沉默着,目光依旧落在楼下那片其乐融融的场景上。
沈清秋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着下方,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有时候啊,你自认为对别人最好的选择,对她本人而言,却不是。”
寒曦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青影。
“你有问过她是怎么想的吗?”沈清秋又问了一句。
她沉吟片刻,声音低缓:“对错重要吗?比生死还重要?”
寒曦只是,无法再承受因自己而起的鲜血与死亡。
她转移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阵法已大致完成。地载坤元阵主防,灵犀阵主警,敛息阵用于混淆气息。”
“关键处、阵眼、警示铃我都设在了你房中,前几日经妖司一事,这些小妖……”应当是受了惊,若是将这件事再告知他们……哪怕无事发生也会让他们人心惶惶。
“布阵时,我没告诉他们是作何用处的。详情是否要告知他们……你来决定吧。”
“明日……最迟后日,我便离开。”
沈清秋脸上的调侃之色褪去,蹙眉看向她:“这么快?”
“嗯。”寒曦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沉落的夕阳,染红了天边云霞,也染红了她清冷的侧脸,“临走前,还需你陪我演一出戏。”
“演戏?”
“闹得动静大些,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我因故决裂,我负气离去。”寒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样,暗处那些眼睛,才会相信我是真的离开了翰清轩,才能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向我离开的方向。”
沈清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寒曦!你修为是高,可双拳难敌四手!这个道理还用我教你吗?为何总要自己扛?!”
“不自己扛,又能如何?”寒曦终于转过头,看向沈清秋,那双墨色眼瞳的深处,满是疲惫与痛楚,“牵连你们吗?像灰豆那样?还是像……像很久以前,收留过我的那些人类一样?”
“我不敢赌,清秋。”她看着沈清秋,眼中是未曾散尽的偏执,“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无论是妖,还是人。我不能再让那样的事情重演。”
沈清秋看着寒曦倔强的脸,所有劝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明白,寒曦那看似冷酷的决绝背后,背负着怎样沉重而血腥的过往。那不仅仅是仇恨,更是深植于骨髓的恐惧与自责。
她沉默良久,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寒曦纤薄的肩膀。
“戏,我陪你演。”沈清秋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想如何做,就如何做吧。我只希望,你能多为自己着想,永远也不要忘记,还有关心你的人现存于世。”
……
白灼背着身,微微侧目,余光轻而易举便攫住那道纤细的身影。
她知晓,寒曦有时就在自己的身边,还未见到她,便能先闻到她身上略刺激的冷香。
和伙计们说笑后,其实话题便可以结束了。意识到寒曦的存在后,白灼故意在阿戴耳边说了几句调侃她的话,最近阿戴有了心上人,最是禁不住提起这件事。
没想到阿戴的反应超出了白灼的预料,不光戳她的痒痒肉,还勾着她的肩膀不让她逃脱。
白灼下意识想要推开阿戴,可又怕反应太大令她起疑,巧在寒曦正在看,她便顺水推舟,好言求饶,一来自然地将自己解脱出来,二来……便是给寒曦看的。
果然,看到了寒曦紧抿的唇角和遮掩在长袖中的手。
白灼确认寒曦不喜欢看到自己与他人亲近,但划清界限是她提出的,哪怕做戏也要做全套才是。
直到沈清秋的到来,白灼才将暗暗观察的余光收回,心不在焉地听着伙计们的家长里短。
……
夜里,寒曦躺在酒楼的房间内,被褥冰凉,非白灼怀中可比。
尽管她并未与白灼同床共枕过几次,甚至连拥抱也甚少,但那滚烫的体温对于她来说,哪怕沾染过一次,便会上了瘾的罂粟。
辗转过不知几次,一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凶兽,悄然入梦。
她回到了出生的地方。
那时的她还是一条刚能完全化形、道行浅薄的小蛇,与父母隐居在人迹罕至的深山。
他们小心翼翼地活着,靠着山间自然的馈赠和一小片自己开垦的菜地度日,非必要不与山外的人族来往,日子清贫,却也安宁。
直到那一天,一群穿着诡异黑袍的人找到了他们的隐居之地……
第47章 旧事
山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阳光透过密林的缝隙,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父亲在不远处打理着他们开垦出的一小片菜地,小小的寒曦正缠在母亲冰凉却温柔的臂弯里,听她低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世而居,只求这一方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在一个黄昏被彻底撕碎。
一群诡异的黑袍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简陋的木屋周围,充满恶意与贪婪的灵压瞬间笼罩了这片小小的天地。
为首那人,站在高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笑容,那双眼睛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盯着他们。
玄阴老祖那张脸,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寒曦的灵魂深处,永世不忘!
“罕见的鸦羽蛇血脉……真是上好的补品!”玄阴老祖的声音嘶哑却透着隐隐的兴奋。
寒曦的父母脸色剧变,母亲猛地将小寒曦塞进怀里。
“快!带着曦儿先走!”父亲怒吼着现出部分原形,巨大的蛇尾横扫而出,驱散靠近的邪魅身影。
战斗瞬间爆发。
灵光爆闪,术法轰鸣,原本安宁的山林变成了血腥的战场。父亲拼死抵抗,但依旧抵不过车轮战术以及数量优势。
母亲带着寒曦钻进小屋,打开了那个隐秘的地道入口,用力将吓呆了的小寒曦塞了进去,“曦儿,快走!”
“娘——!曦儿和爹娘一起走!”寒曦的眼睛通红,盈满了泪水,抓着母亲的手臂不肯放手。
“曦儿,听话,娘还能再拖延一下。”母亲轻轻摸着寒曦的头顶,扬起唇角,将她的面容细细描摹,“不然我们谁都走不掉,曦儿还记得爹娘跟你说的话吗?曦儿最听话了对不对?”
兴许是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有了寒曦之后,做了这个密道,可以一直通往后山,并且教寒曦如何穿过密道,让她记下了路线。
没想到,这么快便用上了。
“娘……”寒曦用力摇着头,嘴唇翕动,却哽咽着说不出话。
忽然,母亲闷哼一声,冰寒的剑锋自背后将她刺穿,剑尖停在了距离寒曦的脸几寸的距离。
母亲眉峰一凌,转身挥掌,将靠近的黑影尽数横扫。
再次回过头来,她美丽的脸上沾满了血污,眼中是决绝的泪水与无尽的眷恋,“活下去,曦儿!不要回头!”
母亲狠心将寒曦用力一推,抓着不放的小手也被挣开。
沉重的石盖在寒曦眼前缓缓合上,慢慢隔绝母亲的身影。
从缝隙透来的景象落在寒曦眼中像是走马灯一般,父亲落在为首的男人手中,被掐着脖子,慢慢从地上拎起。
突破第一道防线的黑影源源不断地向前涌来,被母亲斩杀一批后,紧接着又来一批,就像无法被劈开的黑色瀑布。
寒曦眼睁睁看着母亲挥舞着双剑,劈砍着一个又一个黑影,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母亲半跪在地,剑尖抵在地面,扭头看向了墙角处的几个瓦翁,在指尖凝出一丝火苗。
“娘……不要……”寒曦好像明白了母亲接下来要做的事,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光源处奔跑,“娘!不要!”
石盖彻底扣拢,寒曦眼前的光源消失,马上要摸到石门的手也被阻隔开来。
下一瞬,外面传来了震耳欲聋的、仿佛能撕裂苍穹的爆炸声。
“娘——!爹——!”小寒曦嘶声力竭地哭喊着,泪水汹涌而出。
最终,她只能听从母亲最后的话,在冰冷潮湿的地道里,不顾一切地往前奔跑。摔倒了就手脚并用地爬起继续跑,没几次,她的手便被粗糙的石壁磨破。
前方是看不到光的黑暗出口,身后是父母惨死的炼狱……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不知多久,她终于看到了一丝亮光,力气耗尽,眼前一黑,她在山脚一处隐蔽的出口一步踏空,从斜坡上滚落,撞击到了几块碎石和树干,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她躺在一张铺着干净粗布的竹床上。阳光透过简陋的窗棂照进来,有些刺眼。
一个布满皱纹的老婆婆守在一旁,见她醒来,浑浊的眼睛里露出欣喜,絮絮叨叨地问她哪里不舒服,是怎么晕倒在山路边的。
寒曦这才知道,自己被这户上山砍柴的人家捡了回来。
这个人族的儿子儿媳在城里大户人家帮工,很少回来,家中只有老夫妇和他们那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孙子。
老婆婆心善,见她孤身一人,腿上还有伤,便热情地留她住下养伤。
寒曦心中忐忑,腿伤未愈,难以远行。想着那些邪修未必能立刻找到这里,更不会想到她会躲在普通的人类家中,便怀着几分侥幸与不安,留了下来。
为了不白吃白住,她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拔草、喂鸡,照看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她的小孙子。
老夫妇和小孙子对寒曦的善意越是不加掩饰,她却越是不安,想着等伤好些了,便尽快离开这里。
命运从未放过她。
几天后的某一天,寒曦的腿上有所好转,已经可以慢慢走路了。于是,她跟着老爷爷去后山采野菜。
回到家时,看到的却是倒在血泊中、早已气绝的老婆婆和那个早上还拉着她衣角喊“姐姐”的小孙子。
一群穿着同样黑袍的邪修,狞笑着站在院子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她心中恨意四起,扫视一圈,却没有看到玄阴老祖。
领头的邪修得意地宣告,老祖觉得对付她这么个小娃娃,用不着亲自出手,便只派了几人的小队下山搜索。
同行的老爷爷看到眼前惨状,挥舞着采药锄头冲了上去。
然而,凡人如何能与修士抗衡?
那邪修只是随手一挥,一道黑气便如同利刃般穿透了老爷爷的胸膛。老爷爷重重摔在地上,鲜血从他口中汩汩涌出。
就在这时,那领头的邪修用一种充满戏谑的语气,对着奄奄一息的老人说道:“老东西,你们好心救回来的这个漂亮小娃娃,根本不是人!”
“是蛇妖!”
“就你们这点岁数,还想把她养大了当孙媳妇?哈哈哈哈——怕是你们全家加起来都抵不过她的年岁!”
老爷爷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极致,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呆立原地、无所适从的寒曦。那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震惊,最后化为浓得化不开的惊恐与怨恨。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她,哑声道:“是……是你……是你害了我们全家!妖……妖怪!当初就该……让你死在……”
“死”字带着无尽的怨毒,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对上那股视线的一刻,寒曦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不是因为邪修的残暴,而是因为老爷爷临死前刻骨的诅咒,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渴望,彻底击碎。
……
“不——!”
寒曦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
黑暗中,她大口喘息着,眼前仿佛还能看到那怨恨的眼神和满地刺目的鲜血。那些被她压抑尘封的恐惧、自责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她再度淹没。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完整的噩梦了,以往因为总被梦魇纠缠,她甚至不敢深睡,多是闭目养神。
唯有……唯有那几次与白灼同榻而眠,闻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她才得以短暂地睡个安稳觉。
昨晚不知怎地,打着坐便睡了过去。噩梦重现,像是一个警示,敲打着她的脑仁。
她必须尽快离开,不能让翰清轩,成为下一个“小院”!
……
与此同时,翰清轩外,暗处。
几道如同阴影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蛰伏在街角巷尾的黑暗中,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锁定着灯火通明的酒楼。
“地载坤元阵……灵犀阵……还有混淆气息的阵法……哼,布置得倒是周全。”一个声音沙哑的邪修低语,语气带着几分忌惮与不耐烦,“这蛇妖,果然棘手。我们的人试了几次,都无法悄无声息地潜入,甚至连靠近都不行。”
“老祖的命令是盯紧她,找到合适的机会再动手,最好是能将她引出这乌龟壳。”另一个声音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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