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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像是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卸下重负，又像是守望了无尽长夜后终于等到了破晓的微光。
温书仪的声音沙哑而柔软，带着浓重的疲惫，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随枕星的耳朵里。
“你来了……”
气息微弱地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全然的安心和一丝哽咽。
“……欢迎回家。”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所有杂音。
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巷子里风吹过香草叶的沙沙声，甚至她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全都褪去，沉入背景。
只剩下这个温柔的怀抱，和那句轻如叹息、却重若此生归途的……
欢迎回家。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滚过脸颊，没入衣领。
冰凉。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那片空茫了数月、隐隐作痛、仿佛始终在等待着什么的虚无，在这个陌生的拥抱和这句陌生的话语落下的瞬间，被轻轻填满，妥帖安放。
温暖，悲伤，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宁静。
第71章 第 71 章
温书仪抱了她很久。
久到随枕星几乎能数清自己慌乱的心跳，久到院子里那丛薰衣草的香气似乎都顺着风，丝丝缕缕地缠绕进这个安静的怀抱里。
温书仪的手臂始终松松地环着她，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
随枕星僵硬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颊贴在温书仪微凉的毛衣上，能听见对方缓慢而略显无力的心跳，和自己的如擂鼓般的心跳混杂在一起。
终于，温书仪的手臂微微松开，退开了一点距离。但她没有完全放开，而是抬起双手，轻轻捧住了随枕星的脸。
她的手指很凉，触感却异常柔软。指尖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拂过随枕星的额角，将她被风吹乱的蜜茶棕色发丝细细拨到耳后。动作慢得让随枕星有些无措，视线不由自主地垂下，却又在下一秒被那专注的目光牵引着，重新抬起。
温书仪正看着她。那目光太深，太静，里面翻涌着一些随枕星完全看不懂的情绪，是在回忆吗，还是哀伤。
被这样看着，随枕星觉得脸上有些发烫。她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不带任何掩饰的注视，尤其是在一个初次见面的NPC面前。可奇怪的是，她并不想躲开。
温书仪的拇指极轻地蹭过她的眼下，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湿痕。
“怎么哭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带着气音，却异常温柔。
随枕星张了张嘴，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我……不知道。”她老实地说，声音有点闷，“就是……突然。”
温书仪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一样。然后，她松开了手，转而牵住了随枕星的手腕。
“外面凉，先进来。”
随枕星被她牵着，懵懵地踏进了门。
屋里比外面暖和许多，空气里有种干净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和温书仪身上一样的薰衣草香。陈设简单舒适，原木色的家具，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几幅色调宁静的海景油画，窗边摆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合着。
很温馨，却又安静得过分。
温书仪引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走到开放式的厨房边，拿起热水壶。随枕星注意到她倒水时，手似乎有些泄力，水流断了一下。
“你现在……还好吗？”温书仪背对着她，轻声问，声音被水流声盖过一些，“来这里，方便吗？”
随枕星懵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问她的情况？游戏里的NPC会这样问吗？这交互做得也太真实了。
“还好。”她顺着话答，“就是最近画稿结束了，想来放松一下。这里风景很美，很安静，适合……找找灵感，或者画点东西。”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温书仪身上。对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更显得身形单薄，侧脸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
“你呢？你的身体……好像不太舒服？”
温书仪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随枕星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动作有些缓慢。她端起自己那杯水，捧在手心，似乎想汲取一点暖意。
“老毛病了，不碍事。”她微微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很淡，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倦色，“只是容易累，需要多休息。你能来，就很好。”
她抬眸，轻声问：“这次……会住几天呢？”
这个问题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但随枕星却莫名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的期待和眷恋。
她原本真的只是打算上来看看，登录一会儿，确认一下这个让她心神不宁的游戏到底是什么样就下线。
可看着眼前这个虚弱苍白、眼神却温柔得让她心头发软的姐姐，那句“马上就走”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情况吧。”她听到自己这么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这里很舒服，可能会多待一阵。”
温书仪眼底那点细微的不安，似乎随着她这句话，悄然散去了。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点。
“嗯。不急。”
随枕星端起水杯，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她忍不住在心里再次感慨：这游戏的NPC智能程度也太高了。微表情，语气，甚至那种难以言喻的氛围感，都真实得不像话。她几乎要忘记这只是虚拟数据构成的影像。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却不尴尬，只有一种舒适的、让人放松的静谧。窗外的海声隐约传来，像舒缓的背景音。
“对了，”温书仪忽然想起什么，带着点歉意，“你来得突然，旁边那间客房很久没人住，还没来得及收拾。今晚……可能要委屈你，和我挤一挤了，可以吗？”
随枕星正小口抿着水，闻言差点呛到。
一、一起睡？
虽然对方是NPC，虽然设定上是“姐妹”，但……这也太……
她的脸腾地一下又热了起来，眼神有些慌乱地飘向别处。
“啊，那个……我、我其实……”
“不愿意吗？”温书仪的声音低了下去，睫毛也垂落，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莫名有些失落，“也是，你可能不习惯。”
“不是！”随枕星几乎是脱口而出。看到对方那副样子，她心里那点犹豫和羞赧瞬间被一股莫名的冲动压了下去。
“我只是……怕打扰你休息。你看起来……很需要好好睡觉。”
温书仪抬起眼，眸光重新亮起来，那点失落被温柔的浅笑取代。
“不会打扰。你在我旁边，我可能……睡得更安心些。”
这话说得太过亲昵，随枕星耳根都烧了起来。她低下头，胡乱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温书仪似乎真的很开心，连眉宇间的疲惫都好像淡了些。她放下水杯，站起身。
“那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找件睡衣。虽然是我的旧衣服，但洗干净了……”她走向里边的房间，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点隐隐的笑意，“我记得有一套，上面有小星星图案的，你穿应该很可爱。不知道在不在这里……”
小星星图案……
随枕星坐在沙发上，捧着自己发烫的脸，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这游戏……到底是个什么设定啊！
她偷偷调出系统界面，看着那个简洁到极致的面板，上面只有【镜海市】的地图标记和【时间流速调节】的选项。
指尖在那个调节选项上停留片刻。
然后，她轻轻一点，将流速调成了【均衡模式（1:12）】。
本来只是想登录看看的，现在好像没那么容易走了。
随枕星关掉界面，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
第72章 第 72 章
温书仪的卧室在二楼。
楼梯是原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温书仪走在前面，脚步很慢，一只手扶着扶手，每一步都踏得仔细。
随枕星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里那点关于“和NPC同住”的别扭感，奇异地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伸手扶一下的冲动。
二楼走廊很短，只有两扇门。温书仪推开靠里那扇，侧身让随枕星先进。
房间比随枕星想象中更简洁，更加宽敞。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着浅灰色的亚麻床品。一个同色的衣柜，一扇面向大海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到外面深蓝近墨的海面和更远处灯塔规律闪烁的微弱光芒。
窗前有一张舒适的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边几，边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和一副细框眼镜。空气里那股清冽的薰衣草香气更明显了些，源头是床头柜上一个造型简单的香薰机，正无声地吐着细细的白雾。
干净，舒适，带着主人鲜明的气息，却也透着一丝长居病中的、过于规整的寂寥。
“客房在隔壁，很久没打理了，灰尘大。”温书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进来，关上了门，“今晚先将就一下，好吗？”
随枕星点了点头，目光还是忍不住四处打量。这房间太真实了，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没有一般游戏场景那种刻意的华丽或堆砌。
“记性有些不太好了，刚刚在楼下没找到，不知道在不在这里。”
温书仪在衣柜里面翻找了好一会儿，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睡衣是柔软的浅蓝色棉质，上面印着白色的小小星球和星月图案，散发着阳光和柔软剂混合的好闻味道。
“可能有点旧了，”温书仪看着她，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但很舒服，有定期的清洗过。去洗个澡换上吧，浴室在那边。”她指了指房间内一扇磨砂玻璃门。
随枕星接过睡衣，触手柔软。她抬头看向温书仪，对方正含笑望着她，那眼神让她脸上刚退下去的热意又有点卷土重来的趋势。
“谢、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温书仪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显而易见的亲昵。
随枕星抱着睡衣，同手同脚地钻进了浴室。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长长舒了口气。心跳还是有点快。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蜜茶棕头发、脸颊泛红、眼神有些慌乱的自己。
“只是个游戏，随枕星，只是个游戏。”她小声对自己说，“NPC的互动设定而已，逼真一点很正常……对，很正常。”
可当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当她穿上那套带着淡淡薰衣草香、尺码竟然意外合身的星星睡衣时，那种“这只是游戏”的认知，又开始动摇。
睡衣柔软地包裹着皮肤，仿佛带着某种熨帖的暖意。镜子里的人，顶着微湿的蜜茶棕卷发，穿着幼稚可爱的星星睡衣，眼神有些茫然，看起来确实像个需要被照顾的“妹妹”。
她整理了一下心情，推门出去。
温书仪已经换好了自己的睡衣，是更素的浅白色缎面款式，衬得她肤色更白。
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之前边几上那本书，但似乎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沉郁的海面上，侧影在床头灯温暖的光晕里，显得安静又孤单。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视线落在随枕星身上时，明显地亮了一下，漾开毫不掩饰的笑意。
“果然很可爱。”她轻声说，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过来。”
随枕星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柔软，陷下去一点。她能感觉到身边人身上传来的微凉气息和那股熟悉的薰衣草香。
“头发还湿着。”温书仪放下书，很自然地伸手梳理了一下，善意的责备，“也不怕头疼。稍微等我一下。”
她起身下床，从浴室拿了条干净的干发巾回来，示意随枕星转身背对着她。然后，温书仪跪坐在她身后，用干发巾包裹住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地揉搓着。
随枕星僵着背脊，一动不敢动。温书仪的手指偶尔会穿过发丝，触碰到她的头皮，带来细微的痒意。这个距离太近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能闻到那股愈发清晰的、属于温书仪的气息。
“这几个月过得好吗？”温书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轻的，像在闲聊。
“还……行吧。”随枕星老实回答，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干巴巴的，“画完了连载，有点累，就在家休息。”
“嗯，累了是该好好休息。”温书仪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画画很辛苦吧？要一直坐着，费眼睛，费神。”
“还好，习惯了。画完了就挺轻松的。”
“那就好。”温书仪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我们星星真厉害。”
“星星”这个称呼被她用那种温柔又自然的语调叫出来，让随枕星耳根一麻。她抿了抿唇，没接话。
头发擦得半干，温书仪取下毛巾，又用手指顺了顺。
“好了。”她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成果，又轻轻揉了揉随枕星的发顶，“躺下吧，不早了。”
随枕星如蒙大赦，赶紧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把自己裹好，只露出一个脑袋。温书仪看着她一系列动作，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她关掉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然后也躺了下来，侧过身，面向随枕星。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并不紧密，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存在感却异常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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