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肮脏之地(近代现代)——七不七

时间:2026-02-25 08:14:16  作者:七不七
  席柘看了一眼地图,标注了几个记号,他们没有更多时间,休整后重新出发。
  在一处山坡里,一个年轻士兵不小心踩到了地雷。
  席柘让副队带领其他人继续前行,祁安也留下来。
  拆地雷的时候,年轻士兵一直哭着说他还不想死,“我真的很想回家。”
  杀伤一个士兵的收益比不上延缓一支队伍行进速度的收益,地雷这个武器残酷在利用人的同情心。而军队里用俘虏作为活体检测器便宜又好用。
  松发式地雷压力装置非常敏感,祁安让男孩不要再乱动了,又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面色镇定的席柘。
  “你多少岁了?”男孩过于害怕,席柘试着转移着话题。
  “十……十九了。”
  席柘心里算了算,祝丘今年也十九了。
  不知不觉里,已经一年过去了。他不知道祝丘过得怎么样。
  幽暗不见光的丛林里,倚靠依稀的光亮,席柘终于摸到了地雷的保险栓孔。
  排除危机后,年轻士兵呼吸声一直很沉,他说着自己心口不太舒服,但吃了自己带的药后,情况还算好一点。
  已经完全天黑,三人不再前行,各自找了隐蔽的位置休息。
  翌日,祁安发现男孩没气了。他心脏一直不太好,一周以来没怎么睡好觉,经历了昨天的事情,夜里突发心脏病死了。
  现在只剩他和席柘。
  祁安站在男孩尸体前,看了许久。席柘拿下他的铭牌,两人简陋地掩埋了尸体,彼此不发一语继续往前走。
  走在前面的小队可能比较顺利,一路上两人并没有发现什么尸体。再次击毙了两个穿着野战服的敌人,从高地上,远远能看见泛着蓝光的海岸线。
  海岸线预示着这一次小队侦查的结束。
  而丛林里鸟声歇斯底里,风卷着残叶,察觉到一声异响,两人几乎是同时举起枪,对准着彼此。
  “反应很快嘛。”先拿起枪的祁安慢声说道。
  “谈一谈吧。”席柘有些倦怠。
  “谈什么?”
  “为什么要自愿留下来拆雷,为什么要来这支侦查队。”已经成为安全部部长的亲信,祁安理应不该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祁安嘴角不自然抽搐着,“知道在战场上最正常不过的是什么吗?”
  “死人。”他自问自答着,“但我发现你这变得很谨慎小心,昨晚,我一不小心困了,刚睁开眼,便看见你紧紧地盯着我,好像盯了我很久呢。”
  “你这一次好像特别想活下来嘛。”
  席柘抬高了一点枪口。
  “我发现你就是和我不一样,按理说一个军官跑出国……怎么说也算是叛逃,竟然能安然无恙地回来,不可思议。原来他们真的很信任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席柘还是那副漠然的表情,无论祁安说什么他都不为所动。
  而仅仅是这样的目光,让祁安情绪激动起来。
  “我最讨厌你这种眼神,和那群人看向我的时候一模一样。”祁安讥讽地笑着,肩膀也在抖动,“我和你都是在敌营呆过,我那么拼命想活下来,玩那群人喜欢的杀人游戏,回国后我得到了什么,你得到了什么?”
  “我不被任何人信任,反倒是你,你那么憎恨的身份让你得到了上校的身份,并且根本不用为性命考虑,前前后后那么多人保护你!我什么都没有!连一个军衔也没有,还被一遍遍地质问、被跟踪,要不是我和军火商拉拢关系,祁安这个人早死了!”
  他放下枪,走过去往下拽紧席柘的衣领,激动得有些站不稳,“你和那群人一样,虚伪又假慈悲。别忘记我弟弟是怎么死的,当时从国外回来,那么多人都围着你,所有的医用资源都向你倾斜,我弟弟连一个镇定剂都得不到!”
  “就因为你是元首的儿子,我弟弟是个普通人,那是……那是我在敌营里保护了那么久的弟弟!”祁安双目血红,“他们最在乎你的未来,我不在乎,我就是想毁了你,毁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面对这样的指认和宣泄,席柘长久沉默着,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无力又沙哑,“他们不是在乎我的未来,他们在乎的是他们自己。”
  “你以为的上校职位,其实只是一个虚职,我从未得到过什么实权,一直以来都在他们的控制下活着。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好用的战争机器,祁安,这根本不是你想要的好的未来。”
  祁安往下狠狠皱眉,几秒后,他开始大笑起来,他诡谲又哀哀欲绝着,他发现他根本理解不了。
  滑稽可笑。
  因为事实就摆在面前,清晰又明了,鲜活又残忍,席柘的身份让他得到了祁安年少时期最想要的一切,但祁安一直在失去。
  “什么?你在说什么?你不觉得好笑吗,难道这一切不是因为你?我以前还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说什么共患难见真情,从国外回来我过得战战兢兢,我去找你,希望你能帮帮我。但你呢,一直都在躲着我。说到底,你和那群人有什么区别?”
  “我躲着你,是因为我那段时间在发病。”席柘静静地看向他,有些说不下去,“那段时间……我没有什么求生欲望,他们给我注射了很多药剂,于是才活下来。”
  两人都被作为实验品,席柘隔段时间会无意识攻击旁人,祁安精神分裂,需要吃很药才能过得正常。
  “这些都不是理由!”祁安神智不太清醒,作为痛苦唯一的参照物,过了那么久,恨意让他已经迷失了方向,“都不是理由!”
  “不是理由。你弟弟的死,我很抱歉。”
  第一次听到为他弟弟的死作出抱歉的,是站在面前的席柘。可能祁安也只是想听一个解释,一句对不起,但在这一天来临,他发现他难以接受。
  他摇着头后退了几步。
  可能从头到尾宣泄怨恨的对象都不该是他,但席柘是和他怨恨深渊里牵扯最多的人,“别说了!我最不想听这个。”
  风声裹挟着过去的喧嚣,祁安的记忆里,跑起来是很舒服的,甚至有时候,他还能看见弟弟一直跑在自己左右。
  仿佛从未离开,一直叫着自己哥哥,还是很依赖自己的样子,临死前还安慰自己,“哥哥,我再忍忍就好了。”
  忍忍就好了,他弟弟一直都很能忍疼。
  这时席柘举起了枪,对准了祁安的耳边。祁安有些茫然。
  风声停歇下来,席柘一枪击毙了站在祁安身后不远处的人。
  枪声打破了祁安最后的幻境。
  此处的枪鸣惊动了附近潜伏的敌军。轰炸又开始了,眼前的颜色一直在变化,又深又浅。
  一枚炮弹落地的声音泯灭了所有生灵大大小小的呼吸声。
  子弹飞过席柘的耳边,不过几秒,席柘耳边缓缓流下血,他向后倒下,被泥土覆盖的时候,他想着,祝丘还在等着他。
  还要回去见祝丘,还不能这样死去。
  不能死,不能死。
  他对自己说。
  他的求生欲第一次这么强烈,双手和脸上全是血,呼吸越来越困难,他费力地想抓住什么,想找出能让空气进来的微小空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只手拂开了那些又重又湿的泥土。
  “你怎么能就这么死了?”还是带着不甘心的语气。
  在这之后,轮到席柘一直深处迷失的幻境。有时还是在丛林,场景一会儿又变成了想抵达的海滩。
  从西伽海到高耸的南岛的云顶山,这中间连绵凹凸起伏的土地,血滋养了黑色的泥土,数万具尸体掩埋在湿重的地下,草又深又绿。
  他躺在冷夜里的海岸,漆白的月光像打碎的贝壳粉,身体也坠入这片银灰色的阴霾里,四周是没有任何声音的死寂,却如同五彩缤纷的走马灯那般,从前美好的时刻又如同旋转木马般在他的眼前浮现。
  在马纳小镇里,那是席柘认为的最幸福美好的日子,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出岛。
  那一日在玛菲大教堂的烛光音乐会,祝丘邀请他跳舞,人多,两人身份敏感,那天他拒绝了。
  在十川岛的时候,祝丘就曾想去跳舞。
  在这一刻他后悔起来。人的一生究竟在为什么追逐不停呢。
  “席柘,醒醒。”
  是熟悉的声音。
  一个白色的幻影从天而降,他下意识摘掉降噪耳机,残破的耳朵却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声音。
 
 
第65章 
  整个十二月都在落雪。临近圣诞节,街道上的横幅标语被彩灯代替,大街小巷洋溢着浓郁的节日气息。
  祝丘一个人走在雪地里,出门太急没有拿手套,于是两只手都被冻得发红,他将羽绒服的帽子盖住脸,时不时呼出一口热气。
  omega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最近他在忙着给一个工作室做旅行手帐图,尽管收益不是很高,但算是能做点自己会做的事情。
  曾经以为让自己忙起来,便可以不那么想念席柘。但并没有明显的变化,每天早上睁开眼、喝水休息、走在路上,脑子里都是在想席柘过得好不好。
  最近南岛正在逐步撤军,这让祝丘开始新的了期待。他听说有的士兵会乘坐军舰诺沙号返回,有的是乘坐军机,他不知道席柘是哪一个。
  祝丘走着走着,又慢慢小跑起来。
  这座小城的临时机场已经围满了记者,大家都想抢到一个头条、拍到部队凯旋回国的第一画面。
  祝丘和别的围观群众挤在一起,不一会儿被挤到最后面。他努力踮起脚,目睹了不少亲人团聚的落泪场面。
  这一天,祝丘等到最后,直至军机离开也没看见席柘。他想,席柘可能不是属于第一批撤军的人员。
  这样安慰着自己,回去的路上,却觉得自己鞋子踩雪的声音在静夜里变得格外响亮,一墙之内,是一家人正在团圆。祝丘不太想听那样热闹的声音,他踹了一脚雪堆,向前走得更快了。
  鞋头被雪淋湿出一个黑印,因为走得用力,裤脚也半湿着,那样的湿意不动声色地传染着祝丘失落的心情。
  像感受到什么,一颗心不正常地跳跃着,他猛然转过身。
  雪势变大了,万籁俱寂里,身后只有停在路边的车辆和斜飞的雪。
  仿佛自始自终都是他一个人。
  祝丘这几天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一想到新闻里报道的会跟踪到家的抢劫犯,他下意识捂紧了衣服口袋的钱包。
  直至军舰停驻在十川岛的消息传来,祝丘再也忍不住了。
  南岛的胜利一定程度上影响到沈纾白的晋升,下个月,也是新的一年里他将去首都担任内政部副部长一职。
  “席柘没有回来吗?还是说已经在十川岛了?”祝丘问得很急。
  他最害怕的是席柘没有回来。
  林秘书正在收拾办公室,要把该拿的东西带走,他现在的身份比一些要员更大,找他必须提前预约。
  “啊…….前段时间他已经回国了,他没来找你吗?”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林秘书突然噤声了几秒,“或者你去这附近的部队招待所看看呢?”
  傍晚的部队招待所门口没有什么人。
  祝丘挺直着身板站在门口。不少士兵从他身边路过,因为是一个陌生的omega,不禁多看了一眼。
  祝丘不明白席柘回国后怎么不来找自己,他扒着招待所门口的玻璃窗户,“请问,席上校在这里吗?”
  “哪个席上校?”警卫员不太明白,“这里可没有什么上校。”
  招待所里住的大多是正在训练的普通士兵,高一级别的军官住在另外的地方。
  祝丘觉得是警卫兵记错了,他不甘心地继续问着,直至警卫员不耐烦地催促他尽快离开。
  从早到晚守了三天,最终祝丘打电话给林秘书,情绪不太好,“你骗我的吧,席柘根本不在这里!”
  可能又是沈纾白歹毒的计谋,自从他把乔延的骨灰摔碎了,沈纾白有意无意地都想着报复他一顿。
  如果席柘在这里,他一定能看见的。林秘书再次回复他,他的消息绝对没错。
  祝丘原路返回,当晚平安夜,广场正在举行点灯仪式,圣诞树被点亮的一瞬间,树上的水晶星星折射的光芒照亮omega一半的面孔。四下都是雀跃的声音,“圣诞节快乐”的祝福声此起彼伏。
  此时,祝丘忽然明白了,席柘可能是故意不来见他。
  他攥紧着手心,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子。
  广场人很多,祝丘怅然若失地往前走,冷不丁被人撞了一下,祝丘都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只是恍惚间,又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几秒后又消失于人群里。
  两年里产生了太多幻觉,祝丘不放过任何一个虚影,他推开前面的人,追上前,发现又是一场空。
  依然每日去招待所门口苦等。也许是刷了太多次脸,警卫兵也懒得赶他走了。
  这天晚上,一辆车从外开进招待所,隔着明净的玻璃窗,祝丘本能地认出来了alpha的侧脸。
  一颗苦苦等待、忐忑不安的心又活过来,祝丘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迅速追上去。看见车已经开进招待所,祝丘着急得不行,雪地路滑,下一秒就在地上重重摔了一跤。
  下巴被磕出一道口子,祝丘还想爬起来继续去追车。
  前面的车终于停下来,一连走下来了几个军官,不时朝门口望了几眼。
  祝丘紧紧地盯着,唯恐那人又是虚影。
  席柘是最后下的车,和别的军官穿的正装不太一样,他穿的是普通的黑色常服。
  看着心心念念的alpha朝自己走过来,祝丘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渣,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警卫兵好歹是有点眼力见,终于把omega放进去了。
  祝丘跑上前牵住alpha的手,控制不住雀跃,“你终于回来了!”他手足无措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心情开心又难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林秘书说你前段时间就已经回国了。”
  席柘目色冷漠,似乎没有一点很想看见自己的样子。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他意识到席柘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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