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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皱眉,越算心里面越没底。
“波马高地已经快要完成开发了,到时候我们会有丰富的矿藏出口,这会是一笔不小的进项。”龙安慰道。
“但……”我欲言又止,我其实在想,我们到底有没有必要花费这么多经费去供养一支军队?如果战争都已经结束了的话?
“先别想这么多了,”龙抬手抚平我紧皱的眉,“眼前的事情才刚刚解决,你就不能让自己先歇一口气?”
我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凝望半天依然忍不住叹出一口气。
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是操心的命,没办法让自己停下来不想事情。
“这段时间第七星区的所有事情都顺利?”我还是忍不住担心。
“一切都顺利,”龙耐心又郑重,“你还信不过我么?”
“当然不是了,我只是想到了,所以顺口问一句。”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能有一个好归宿。
老戴维和鲁诺他们有了一个能安心养老的地方,赛琳娜和乔马上就要迎来他们的第一个孩子,而我也终于放下心结,能幸福又坦荡地成为那个小家伙的教父……思绪纷乱飘过,我敏锐地抓到“教父”这个关键词,然后立即想到都柏。
我几乎是从龙怀里弹起来。
在前线的这段时间我居然完全忘记了都柏。
我曾经的副将、与并肩作战、足可以生死相托的好兄弟。
“怎么了?”龙因为我的反应紧张起来。
“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都柏了,”我很懊恼地咬住下嘴唇,“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在航行的后半程,我们联系上了第七星区,将平安的消息报给他们,也了解到第七星区进来发生的事情。如龙所言,一切都有条不紊进行地很顺利。然而我们却始终没办法联系到都柏,就连第七星区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把心放到肚子里!都柏可比你要强多了!”老戴维粗哑而略带愠怒的声音在通讯器的另一端响起,“都柏心里有分寸!不像你!命也不要上赶着往前线冲!往火坑里跳!”
老戴维骂得太大声,我不得不把通讯器从耳朵边拿开。
“行啦行啦,我现在不是已经没事儿了吗?”我很小声地嘟哝。
“没事儿了?!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回布尔拉普来?!”
老戴维的嗓门儿更大了,我不得不把通讯器塞到龙的手里去。
“是菲利普的意思吧?!是他逼着你再回伯约?!他到底还想怎么样?!你已经帮他打赢了这场仗,差点把自己的命也搭在里头!他还非要把你扣下不放?!”
老戴维在通讯器那头气得不行。
我已经把雪莱所告诉我的当年的内幕转述给了老戴维,但是他一时半会儿仍然难以完全消除对菲利普的偏见。
“他要通过各星区自治的法案、建立新的星际秩序,只有这样我们才算是真正摆脱了战争的阴影,不然之后迟早还是会爆发其它的冲突。”
我再次耐心地向老戴维解释了一遍。
老戴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通讯器里再响起他不满的嘟哝。
“随便你吧,反正腿长在你自己身上,反正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但是悠着点儿!一条命可不够你折腾的!”
“嗯,我记着呢。”我点头道。
“每次你都这么说,可是没见有哪次你是真的把话听进去的……”老戴维继续嘀咕。
“好啦,这次我真的知道啦!我们就快要到伯约了,我挂了!”
我把通讯器从龙手里拿过来,很利落地挂断,不再听老戴维的絮叨。
我们到伯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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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船缓缓降落在码头,停泊点两侧站着仪仗队。仪仗队的士兵们经过了精心的挑选,高挑挺拔,穿着一身冷峻肃穆的军装,手持长枪,军姿拔的笔直,目不转睛直视前方。
克莱因亲自来接我们下船。
“有必要这么大的阵仗么?”
我跟在克莱因身后下舷梯,如此凝重严肃的氛围让我稍微有些不自在。
“这是陛下登基以来第一场大胜,彻底消解了拉斐尔家族的士气和战斗力,光是凭这一点就值得这样的礼遇了。”
克莱因低声道。
“是么?菲利普不会还要亲自来接……”
我正半开玩笑,没想到一抬头居然真的看到菲利普站在仪仗队最末尾的位置。
一条红毡地毯从舷梯底部向前铺,一路铺到菲利普脚下。
他正站在那里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很沉,我才说出口一半的玩笑话被钉死在喉咙里。
菲利普身后站着雪莱和周承平,这些都是他的亲信。菲利普被他的亲信们簇拥在最中间,而亲信们又被近卫队牢牢围住,在近卫队之外才是朝臣和贵族们。
“……这也有点太隆重了吧?”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有一种轻快的眩晕正沿着我的脊柱往上窜。
虽然羞于承认,但是这样的礼遇确实让我觉得很受用。
“恭迎大军凯旋!”宦官高亢的嗓音骤然响起,我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他发冠最顶上颜色鲜亮的羽毛正迎风舞动。
“恭迎大军凯旋!”正支仪仗队回应,他们用手中长枪敲击地面,整片停泊点响起整齐划一而辉煌的声响。
菲利普站在红毡地毯的尽头向我张开双臂。
他身着皇袍,腰佩宝剑,面色肃然,目若灿星。
我听到自己胸膛中传出轻微的“噼啪”爆响。
很像是果壳开裂的声音。
新生的芽从那道裂隙中钻出,迎着日光蓬勃向上。
没有军人能拒绝那一声“凯旋”。
我命也不要地往前线冲、往火坑里跳,我不是为了争功、亦不是为了虚名。
但是我觉得自己理应值得这一声“凯旋”。
菲利普太懂我了。
他知道我在乎什么。
第149章
我在猩红色毡毯的尽头与菲利普拥抱。
“欢迎回来。”他的气息落在我耳侧,那声音里带着笑。
我松开手,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拥抱多少有些越界。
菲利普看着我,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同时闪烁着笑意与促狭。
“陛下难道就准备在这里站一整天?”
我轻咳一声。
“我安排了晚宴为你们接风洗尘,先回宫中休整一下吧。”
菲利普没有过多地难为我。
我们浩浩荡荡一行人往宫廷的方向进发,近卫队开道,每经过一座宫殿便有一小部分人离开队伍,而我们则跟随菲利普走到最宫禁最里面。
“我们挨得很近,有什么问题好随时沟通。”菲利普道。
我微微俯身行礼,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需要与菲利普沟通的问题。
“那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
菲利普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挥一挥手暂时先给了我们自由。
我们在宫殿里安顿下来,我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龙正倚在窗边看外面的一株玫瑰木。他侧脸的线条严峻优美好像一尊雕塑,而那株玫瑰木却又让我想起殿下的命签。
“洗完了?”龙转头看向我。
“洗完了。”我走过去抱住他。
我很享受这样平静温和的拥抱,无关情|欲,却更加深刻。
龙也抱住我,但是今日他却无端显得沉默。
这沉默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啦?”我问他。
“如果菲利普让你留下来的话,你会留下来吗?”
龙垂眸看我,那双琥珀色眼睛凝静到几乎有些哀伤的程度。
“我当然不会留下来!”我想也不想便给出答案。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握住龙的手腕。
“可是你在这里是凯旋的将军,是新皇的功臣,整个帝国的荣耀都落在你身上,我不知道第七星区有什么东西能和这些相比较……”
龙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苍凉的沉痛,在沉痛的最底下是深爱的痕迹。
“第七星区有我的朋友,有我爱的人,有这个世界上我最在乎的东西,是伯约没有能有第七星区相提并论的东西。”我看着龙的眼睛,“第七星区与我而言是自由、是新生。你不会觉得我会喜欢伯约吧?这是一座黄金铸成的牢笼,是埋葬了我曾经所珍视的一切的冰冷坟墓。”
“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害怕你会离开,而我无论怎么样也想不到能将你留下的东西。”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泛起波澜,像深流冲破湖面坚冰就要溢出来。
“我不会离开的,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的。”我斩钉截铁道。
“真的么?”他眼中的情绪开始转换,琥珀的瞳色逐渐变得幽深。
我看着他,觉得自己正逐渐沉溺在他眼眸的那片海。
我清晰看见他眼中倒映出的我自己。
我还看见他的沉默、偏执、深藏的不安、隐忍的温柔。
我被他的种种情绪包裹、然后吞噬。
我忍不住又想起还在前线与哈里斯两军对垒时我情绪彻底失控的那次。
上一秒我还要扼断他的咽喉,下一秒我却只想匍匐在他脚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得不离开,他会怎么做?
他是会决绝地放手,还是会决绝地将我留下?
人性永远都经不起考验,他已经那么爱我,如果我也真的像我认为般爱他,又何必将他推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我不会离开你。”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很沉静的眼神,仿佛不为所动。
他的反应让我不安。我需要一个回答。
如果觉得这句承诺太轻飘飘,我可以给你更重的东西。
“我发誓,我不会离开……”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做出一个发誓的动作。
然而龙握住我的手。他阻止了我完成那个发誓的动作。
“别说了。”他的声音低沉好像来自胸膛的最深处。
“为什么?”我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到指尖嵌进他的皮肤。
他摇头,微笑,然后吐出牛头不对马嘴、却又让我永远无法拒绝的三个字。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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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膝坐在窗台边,直到那句“我爱你”过去很久,我仍然觉得晕眩。
他总是这样,像这个浩瀚神秘的宇宙一样不讲道理、又让人无力抗拒。
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没有想过我居然这么轻易就能被三个字撂倒。
他在浴室里冲澡,我吹着风,深陷在错杂渺茫的思绪中,企图在变幻无常的点滴世事中厘清我们未来的图景。
但是我的思路很快便被打断了。
有小石子砸在窗框上,一颗,两颗。
我站起来往窗外望,看见不远处花坛边一名侍童向我腼腆地笑。
这正是上一次牵着我袖子带我去圣殿的那名侍童。
自菲利普登基以来宫中巡防便格外严密,我不知道这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侍童是怎么避过众多守卫、不着痕迹来到窗外的。
我飘忽的思绪尽数消散,一颗心一点点沉下去。
侍童向我招手,还未完全褪去孩童稚嫩的脸颊上泛着浅浅的红晕。
我抿唇,看一眼房间另一端紧闭的浴室门,转身走出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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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童再次将我带往圣殿,索菲娅早已在那里等候。
她穿着白色纱质长裙,沐浴在阳光之中,恍若天神下凡。
“恭贺将军凯旋。”
索菲娅冲我露出一个微笑。
“陛下设了庆功宴,我也在出席人员之列,还望祭司大人有话直说,不要耽误了晚宴的时间。”我不咸不淡回应道。
“陛下也邀请了我赴宴,到时候我们可以同往。”
索菲娅依然微笑,似乎对我的疏离毫无觉察。
“祭司大人没有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
我转身欲走。
“等等!”索菲娅扬声。
“与拉斐尔家族的最后那场战斗,爱德华与戴维斯联手做局设伏,你孤军深入落入包围圈,数枚导弹同时击中你所乘坐的舰船,爆炸摧毁了整个舱室,而当时你就在驾驶室中。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因为我运气好。”
我停下脚步,转身冲索菲娅笑。
“这种程度的死里逃生可不是运气好就能做到的。”
索菲娅凝眸。
“战争才结束不到两天的时间,祭司大人居然已经知晓了前线的战斗细节。连雪莱的军队里都被你们安插了眼线,圣殿的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通天的?”
我并不回答,只冷冷地反问。
索菲娅向我走近,她换了副表情,很无奈地看着我。
“钧山,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我们当做敌人?”
“你觉得我为什么总是把你们当敌人?”
我的脸色很冷。
“莱昂纳多是怎么一点点变得昏庸的?殿下又是被谁设计害死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我站在原地岿然不动,看着索菲娅一点点靠近,然后在我眼前一尺的位置停下。
索菲娅看着我,她沉默半晌才开口。
“钧山,这是一个误会,是一个意外,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所有人都不希望发生的……错误。”
这些老生常谈我已经听得烦了。那个我记忆中明媚圣洁的少女已经变得和这座圣殿一样虚伪、狡诈、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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