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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立场摇摆的人,说不定我们很容易就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至少能让他们暂时放下对准我们的枪口。”
在菲利普入主伯约之前,尉迟吕跟随周承平一起常伴他左右,是勒多总督府里的一副熟面孔。那些士兵看见尉迟吕和他手中的王旗,一时之间居然真的犹犹豫豫放下枪。
“和我们一起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便可以既往不咎!”尉迟吕挥舞着王旗大喝。
士兵们一时之间人心浮动,他们面面相觑,开始小声地交头接耳。
现在只需要有一个领头人站出来,他们便会再次选择倒戈。
就在这时,一枚子弹从二楼拐角处的阴影中射出,直直奔向尉迟吕的胸膛。
我的瞳孔瞬间收缩,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提醒梗在喉咙里。
那颗子弹已然直直射进尉迟吕心口。
第168章
“有狙击手!”我嘶声大喊。
尉迟吕倒在地上,没人有能力有功夫再去关照他,子弹从暗处射出来,以刁钻的角度袭向我们仅剩的四个人。我们像被捅了窝的倒霉兔子,在狙击手的绝对控制中疲于奔命。
原本优势已渐渐向我们这一方倾斜,但是突如其来的冷枪再次打破了平衡。那些犹豫不决的士兵们炸开了锅,他们一边惊慌地躲闪着子弹袭来的方向,一边继续观察着我们的动向。
他们也不知道有狙击手的存在么?那些埋伏的狙击手才是梅莉·欧文控制勒多的绝对力量和底牌,而倒戈的士兵们只不过是被推出来与我们进行第一轮交锋的炮灰。
我退到大理石廊柱之后,我已经大概锁定了狙击手所在的位置。
他隐蔽在二楼楼梯口拐角,身前有一盆巨大的绿植,刚刚好形成空间上的阻隔和掩护。
我手里只有手枪,这个距离、这个角度,有点棘手。
另外三名队员也各自找到掩体暂时隐蔽起来,他们正缓慢向我靠拢。
我伸手指一指狙击手所在的位置,四个人目光交汇,顷刻间便确定了后续的作战计划。
我和一名队员进行掩护,另外两名队员突击上楼,从后方解决掉狙击手。
要想达到掩护的效果,我们必须再次把自己暴露在狙击手的射程之中。
我看着倒在地上的尉迟吕,咬一咬牙,冲出安全区域,向他狂奔而去。
他的脸色苍白,但是还有呼吸。
橙色的王旗滑落,盖在胸腹的位置,让我看不清他的伤势。
狙击手的枪口对准了我。
就算不用眼睛去看,我也能感受到被枪口正对时那种森凉的寒意。
枪声响起。
是与我搭档进行掩护的同伴。
他向狙击手开枪了,狙击手不得不暂时收枪,换一个地方进行射击。
我拽住尉迟吕的作战服肩带,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然后扛到肩上。
我听见他闷哼一声,可能是我挤压到他的伤口了。
但是没办法,动作再慢一点的话,大家都可能会死。
“……看清楚!到底谁才是你们的敌人!”
我听见尉迟吕嘶声大喊。
我已经顾不上去思考这话是对谁说的,我只是拼命往掩体所在的方向跑。
突然一股大力撞向我的后心。
我被拍飞出去,狠狠跌向前,在四肢跪地的时候视野突然变成浓黑。
尉迟吕也从我肩上摔出去,他跌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我跪着,一动也不能动,很茫然地等待着视觉恢复。
我的上半身好像变成了石膏做的,刚刚那股大力几乎要将整个人拍碎。
喉咙口漫上强烈的血腥味,我扑倒在地上,后知后觉自己是被狙击手击中了。
我还活着,疼痛开始从后背向四肢百骸蔓延。
老天保佑我穿了最厚的防弹背心,虽然疼,但我好歹还活着。
我也可能会死,我跪在地上,暂时还没有能力将自己移动到安全的地方。如果这个时候狙击手再次瞄准,失去行动能力的我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再等待视野恢复的间隙,没有子弹再次击中我。
又过了两秒钟,我感到自己又重新夺回了对肢体的控制权。
我撑着自己站起来,凭借全部的意志力重新回到廊柱之后。
我从大腿侧的兜里摸出一针强心剂,挽起袖子,将针头扎进静脉。
锐利的疼痛让人一个激灵。
我深吸一口气,将针管的活塞一推到底。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脉,因为持续剧烈运动而一直突突跳着疼的太阳穴奇迹般地平静下来,我感到久违的安定,原本正逐渐消失的生命力又回归了身体。
直到这时候我才有能力重新去关注战场上的情况。
那名隐藏在二楼拐角处的狙击手已经被解决了,我们的三名队员都还活着。尉迟吕也还活着。他已经站了起来,再次高高将手中的王旗举起。他在向那些举棋不定的士兵们说什么。我听不清,我的两只耳朵里只有茫然的嗡鸣声。
但是那些士兵放下了手里的枪。
我还看见他们中的有些人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刚才与我一同进行掩护的那名同伴走过来,他扶着我靠廊柱坐好。
他凑近我的面孔,很焦急地询问。
我看见他额头的汗水,他瞳膜在阳光映照下呈现出的褐色与绿色斑块。
又过了一会儿,我才终于听清他的问题。
他问我怎么样。
我伸手去碰自己的后背。
很疼,让人忍不住嘶声抽气。
“肋骨可能断了,但应该没有伤到内脏。”我沙哑道。
如果断裂的肋骨扎到内脏,我现在应该已经没有力气再讲话了。
“我们赌赢了。”我的队友伸手帮我把脸上的冷汗擦干净。
“总督府里并没有太多圣殿的人,大部分士兵只是临时倒戈了,而现在局面已经重新回到掌控之中。多亏了尉迟。”他说着看向尉迟吕。
我循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
尉迟吕正在向那些士兵下达命令。我看见那些士兵又重新拿起了枪,只不过这次枪口不再冲着我们。
“尉迟……是好样的。”我露出一个笑容,虽然这笑容显得很虚弱。
“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我们,你好好休息,别牵动伤口。”他轻轻拍一下我的肩膀。
我看见尉迟吕已经带着人往楼上走。
楼上应该是总督的办公室。
“带上我一起,我要见见梅莉。”我拽住男人的胳膊。
“好,”男人点头,他很小心地搀住我,扶着我站起来,“我们走慢些。”
我们跟在队伍的最后,沿着楼梯缓步向上走。
我看见尉迟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他明明也中了一枪,但是状态看上去比我好太多了。到底还是年轻。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就算被子弹打个穿透伤也照样能生龙活虎。我忍不住苦笑一下。
向上的队伍突然停住,有骚乱在最前端蔓延。
再次有枪声响起,呼啸的子弹,尖叫声,喘息声斩钉截铁的命令……小规模的冲突很快便被压制,我被搀着,继续向上走。
我迈出的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但是疼痛让思维更清晰。
我们经历了数次战斗,生死一线,现在终于要逼近总督府的办公室。
但是……这是否依然还是太过轻易了?
圣殿本不该如此草率就让我们夺回勒多。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便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前。
厚重的大门被撞开,最后的狙击手也已经被我们击杀。
士兵们在尉迟吕的指挥下突入办公室,进行一系列的搜查。
梅莉搬了一把椅子,端坐在办公室的中央。
士兵们向走廊两边分散,留出一条道来。
我走向梅莉·欧文,在这短暂的一段路上,头一回这么认真地打量这个女人。
梅莉的长相算不上惊艳,但在沉静的时候依然显现出一种秀美,与我初次见她时留下的印象差别很大。印象中梅莉是个一惊一乍的女管家,用并不高明的手段试图置我于死地,最后以失败告终。
但现在她正坐在一束阳光之中,仰着头对我笑。
“你来了。”她道。
“你知道我要来?”我的嗓音沙哑。
“索菲娅跟我说,你会再次回到伯约。我一直在想会是什么时候,没有想到居然就是今天。”梅莉面上的笑容温顺安恬,她让我想起远在布尔拉普的塞西莉亚。她们看起来都是如此纯净清透的女孩子。
“你认识索菲娅?”有人为我搬来一把椅子,我在梅莉的对面坐下。
“我们一起长大,她是我在伯约最好的朋友。”
我的心中一动。
据说圣殿会收养许多弃婴,不过那并非只是为了积德行善,而是为了在那些弃婴长大之后,让他们能为圣殿所用。
索菲娅和梅莉都是被圣殿当做棋子的弃婴吗?
“我听说你是欧文家族的女儿。”我抿唇。
费朗罗·欧文曾是菲利普的导师与幕僚,欧文家族在整个帝国都算是响当当的存在,梅莉没道理成为弃婴,被圣殿所收养。
“私生女不能算作是女儿,我只是家族的污点,让父亲蒙羞,在大家的眼里连一条狗都不如。”梅莉笑着摇头,“是圣殿把快要冻死的我带回去,将我抚养长大。”
“这就是你为圣殿做事的原因了。”我看着梅莉,觉得心中说不出的苍凉。虽然她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但是设身处地,如果我是她,我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原本是要为圣殿做事的,最开始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我们见过一面。那个时候我想要杀掉你,虽然没能成功。”
“我记得。”我点头。
“但是夺取第五星区控制权却并不是圣殿的命令。”梅莉道。
“是我自己要这么做。”
我眼中神色出现一丝波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怪不得我们没费太大的力气就成功侵入了总督府,来到梅莉的面前。
但如果不是圣殿的命令,梅莉又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再听任何人的话了。”
“我想为自己做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可以。”
第169章
“占领勒多,这就是你选择为自己做的事情?”
我神色很复杂地看着梅莉。我理解她的心情,但是我却无法理解她的所作所为。在我看来,如果是为了自己,她明明有更多、更好、更聪明的选择。
“对。”梅莉冲着我微笑,她面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激昂。
“你不理解我的选择,因为你从来都没有经历过我的处境,你也永远都不会明白我的心情!你在十几年前就得到了属于你的谶言,你会成为帝国最锋利的尖刀,你被所有人所器重、所爱戴,你怎么会懂得一个私生女、一颗弃子的心情?”
“我从来都不相信什么谶言。”我摇头,心里突然变得有些苦涩。
其实我还是说了谎,在一切都平顺的时候我是相信谶言的,我希望能成为殿下手中帝国最锋利的尖刀。那我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拒绝依从于命运的呢?是在命运对我背转身的时候。这么看来我还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远远比不上梅莉的坦诚直率。
“在这一点上我们倒是相似,”梅莉面上的神情又渐渐柔和了,“我也不相信谶言,因为所谓谶言根本就不是什么神谕,而只是圣殿用来骗人的虚张声势的把戏。”
“你知道……是什么让我下定决心,要为自己而活,要为自己做点事情吗?”梅莉看着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其实现在总督府重回掌控,我本没有任何必要听她这些絮絮碎语。她在人生的前半程从来没有被人好好聆听过,现在她最后打算为自己做的一件事情也失败了,她是那么想找到一个人倾诉她的过往、她压抑的心事。她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
“是什么?”我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拉斐尔家族在与菲利普的争逐之中失败了。加拉德虽然打起为先太子复仇的旗号出兵讨伐菲利普,但哪怕他们取得了胜利,阿德里安公爵也并不会选择成为下一任的皇帝。”
“为什么?”我拧起一点眉。
“因为这与他们的初衷相悖了。加拉德与圣殿从来只做执棋人、操盘手,这次出兵征讨本来就已经是违反他们理念的以身入局,但他们绝不会做皇帝,这样他们自己就成为棋子了。”
我在思索梅莉说的话。
成为帝国的皇帝便就是成为棋子么?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不再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被各方的势力、权利所制衡,一举一动都如同牵线木偶。
但是加拉德和圣殿依然需要一个皇帝,作为帝国的权力中心,他们的代理人。这次被他们选中的人又是谁?
“他们找到了下一个要扶植的家族,欧文家族。”梅莉看着我,她面上的神色逐渐变得苍凉,“他们会倾尽全力扶植欧文家族登基,取代菲利普。”
“按照原本的计划,我会始终跟随在菲利普身边,寻找机会进行刺杀,或者是促成别的变乱。但是我不想这样做。我不想把那个弃我如敝帚的家族推上皇位。我不想把自己变成一颗棋,帮我憎恨的人赢下这个帝国。所以我没有跟着菲利普去伯约,我选择留在勒多,这是我最初的反抗。”
“这就是你在勒多所作所为的理由吗?你凌辱折磨霍尔特、策反士兵造成杀戮和死亡……真正的反抗不该是这样。”
我感到自己的喉咙滞涩,我已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梅莉忽然莞尔一笑,“你们居然全部相信我说的话了。我没有把霍尔特怎么样,他只是被关在了图书馆里。不过他一直都很讨厌看书,在图书馆里一个人待那么久,对他而言可能也算得上一种折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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