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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用了“走私”这个词,就好像我们是土豆或者化肥这样无害的作物或商品,我听了莫名有些想笑。
半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约定的地点,安娜的六艘货船随后也陆续赶到。
这些货船的主人是与安娜相熟的供货商,在他们的货船上装满了面粉、豌豆罐头、冰冻火鸡、还没放干净血的牛肉。
“还要麻烦你们换一套衣服。”一个领头的大叔指挥手下伙计抱出了一大堆裹在一起工装。那些工装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没有清洗了。
格里芬从衣服堆里挑出一件,他凑近闻一闻,然后忍不住皱起眉。
“呵呵,这样他们就不会仔细检查了!”领头大叔笑呵呵地看着格里芬。
我们换上气味不那么美妙的工装,然后分别上了那六艘货船扮成伙计。在抵达码头之后我们接受了检查,加拉德的士兵已经完全控制住了锚点的进出通道。不过好在他们也只是刚刚入驻,检查的程序还远没有那么繁琐。也正如领头大叔所言,托臭烘烘的工装、还有货仓中血淋淋肉块的福,负责检查的士兵们并没有过多纠缠就放我们走了。
到达餐馆的时候安娜正在大门前等着我们。我看到安娜,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展开手臂准备给她一个拥抱,却被她隔着老远就伸出食指呵止住。
“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味道大的隔老远就能闻到了!”
“这也不是我们想穿的呀……”格里芬略委屈地小声嘀咕。
等我们一行四十二人都冲过澡换回原本的衣服,安娜已经提前将餐馆打烊,单独为我们准备好丰盛的晚餐。
“突然打烊会引起注意吗?”我的视线锁定在奶布丁上,这种弹润甜蜜的食物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
“不会。”安娜抽出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她的及腰长发又被染成了粉色,“加拉德的部队在下午入驻,锚点此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搞得大家都风声鹤唳,好多店铺都关了门。”
“他们在进驻之后有什么别的动向吗?”格里芬问道。
“他们颁布了戒严令,晚上九点之后街道清场,不允许任何人上街走动。”
我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八点三十二分。
“还有呢?”
“还有不得收留任何外来人口,凡是发生人员流动,必须主动向驻军报告。不过这种废话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人遵守。”安娜无所谓地耸耸肩。
“所以其实情况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峻?”一名士兵开口道。
安娜“嘭”一声放下手中茶杯,她冷笑一下,“小子,今天是第一天,这才只是刚开始!”
那名士兵被安娜美艳锐利的眼眸瞪得瑟缩,他不知道安娜的无名火是为什么而产生的,但是我知道。
今天只是第一天,这才只是刚开始。
随着战事越来越严峻、形势越来越紧绷,戒严的程度会增加。今天的戒严时间是九点,到了下周一就有可能会变成八点。现在我们还能藏在货船里进入锚点,但是之后这里的防卫和搜查将变成铜墙铁壁,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逃不出去。现在他们还给锚点以自由,不对居民的正常生活加以任何干涉。可是等到后勤消耗殆尽的那一天,他们的粮食和药品从哪里来?那些为他们煮饭、为他们浆洗衣物、为他们修葺营地的劳动力从哪里来?他们必然将会侵占锚点的资源、役使锚点的人民。
安娜在她颠沛流离的早年间已经见惯了这些事情,而我也并不觉得加拉德的军队会表现得更加高尚。
这一类的潜伏行动总是越来越难、举步维艰的。
格里芬拍拍那名尚且摸不着头脑的士兵,安娜则站起来,让伙计带我们找地方安顿下来。四十名士兵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安娜的餐馆里没有地方容纳那么多人,今晚大家只好先凑活着在大堂里打地铺,等到天亮了戒严结束,再想办法分散到其余地方。
我在安娜准备离开的时候叫住她。
“一起喝一杯吗?好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
安娜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古怪,“怎么突然在这个时候想喝酒了?”
但她还是走到吧台后面开始为我调酒。
格里芬也坐过来,我们三个人面对面,气氛变得温和而熟稔,如果忽略现在紧绷的气氛,这就像一场老朋友之间再普通不过的聚会。
我能感到安娜心中的紧张不安,我需要这顿酒打消安娜的所有疑虑。安娜是我们的老朋友、在“夺回锚点”这场战役中至关重要的盟友。而如果她对现在做的事情有所疑虑,那我们就很难能成功。
安娜把调好的鸡尾酒推到我和格里芬面前,粉红色的酒液,很衬她的头发。我端起来尝了一口,基酒很烈,辣意从喉管一直蔓延到胃。
“最近怎么样啊?”我絮絮地开始聊家常。
“日子不就那样?每天都差不多,没什么值得单独提出来说的事情。你们那边呢?大家都还好吗?”安娜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赛琳娜就要做妈妈了,但是我们应该没办法看着小孩出生。”说到这个我就忍不住觉得惋惜,虽然答应了要做小家伙的教父,但是在小家伙出生的时候却没办法在布尔拉普见证这一刻。
“这么快么?”安娜面上掠过一丝讶异,或许还有一些期待和艳羡。
“布尔拉普现在的情况还挺好的吧?”她问道。
“目前还安稳,可是一旦全面开战,布尔拉普不可能不被波及。”我道。
安娜抿唇,她突然变得暴躁,“他妈的,打仗、打仗、打仗!他们为什么一天到晚都只想着打仗?每天都在死人!这样到底有什么好?!”
“这样一点都不好。”我握住安娜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那他们为什么要打仗?你又为什么要替他们打仗?”安娜也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了迷惑和痛苦。
我被安娜的这个眼神看得沉默,一时之间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安娜是平民。她的家乡是第六星区的一颗农业星球,她的父母已经年迈,唯一的弟弟因为征兵令而不得不远走他乡。她在锚点打拼了很多年,好不容站稳脚跟,有了属于自己的餐馆,但是现在加拉德的军队占领了锚点,很可能再过一段时间他们就会“征用”她的餐馆,以一种看上去合理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夺去她苦心经营多年、好不容易获得的生活。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安娜解释这一切。
“你在为菲利普打仗,对吗?”安娜握紧了我的手,她涂着粉红色指甲油的长指甲因为用力而嵌进我的皮肤。我觉得疼,但是没有办法挣脱。我是有罪的。我是一个把平民拖入战争的失败的军人。
“但是……为什么呢,钧山?你忘了菲利普都做过什么吗?昂撒里叛乱的诬告……和拉斐尔家族的战争……强制征兵令……你为什么要替他打仗呢?”安娜仰头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她的粉发披散,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支枯萎的蔷薇。
“昂撒里的叛乱另有隐情,菲利普也并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坏……”格里芬替我答了,但是他面上的表情看上去却并不是那么有说服力。
安娜松开攥着我的手,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威士忌。
然后她冲着格里芬笑,是一种颓然的美,“是么?”
她再次仰头将满杯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她喝得太急,再好的酒量也禁不住。
她的脸颊浮现出酡红。
“随便吧……随便菲利普是什么样的人。反正我们从来都没得选不是吗?我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决定会怎样死去……我们的命从来都不由我们自己说了算不是吗?”
我看着安娜,我感觉如鲠在喉。
不是的。我想反驳她。我们并非走投无路、我们的命运当然是由自己决定的。我想这么跟她说。然而可悲的是连我自己都没有半分底气。
“钧山,你知道吗?”安娜看着我,她的眼神是一种激烈后的苍凉。
“我在书里看到过一句话,说,‘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小部分人站着而大部分人跪着’,我就是跪着的那大部分人吧?这就是我什么都没办法决定的原因吧?”
我听得心中一滞。
安娜已经摇晃着站起来,我伸手想去扶她,但却被推开。
“不过……没关系。反正无论怎样,至少我们都还是朋友。”
安娜冲我笑一笑。然而她的笑容却显得辽远。
第190章
吧台边只剩下我和格里芬两个人。
我将安娜为我调的酒端起来,学着她刚才的模样,仰头一饮而尽。
酒精辛辣强烈,刺激胃粘膜,让我眩晕且想要流泪。
“……钧山。”格里芬唤我的名字,他的声音无奈地像是在叹息。
“刚刚安娜问的那些问题,我一个也没办法回答。”我放下酒杯,偏头看格里芬。
“安娜说,‘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小部分人站着而大部分人跪着’,你觉得谁是站着的人?是你,还是我?是菲利普,还是阿德里安?”格里芬一边说着一边摇头,“莱昂纳多贵为帝国的君主,还不是这么轻易就被下药、被谋杀?天地以万物为刍狗,这哪里是我们可以决定和左右的?现在已经不是菲利普想发动这场战争、或者我们想加入这场战争,这是帝国发展这么多年矛盾累积而造成的必然结果。别想那么多,别为难自己。”
格里芬不愧是格里芬,他看问题总是能比我看得更深更远更透彻。
我推开吧台椅站起来,酒精在我的每一条血管里燃烧,热意冲上头顶。
“不,”我看着格里芬,近乎偏执,“我们总能决定些什么?”
格里芬叹气,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醉鬼。
“我们能决定什么?”
“把安娜他们送到布尔拉普。”我一字一顿而斩钉截铁。
是的,在这个宏大的宇宙面前我们都只是跪着的人,有太多的事情我们无法动摇也无法左右——一场战争的开始、一场战争的结束、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止的纷争、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但是再渺小的凡人也有做主的机会。比如菲利普有天晚上突发奇想要吃番茄炒蛋;比如我要把安娜他们送到安全的第七星区。
格里芬愣住,但是他很快便露出笑容。
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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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安娜送到餐馆门口,她的伙计们已经先上了车,但她还不肯走,要再多和我说几句话。
“存粮应该够你们吃三个月,后厨旁边有个储藏间,储藏间下面有地窖,地窖里面是自酿的酒,如果你们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就把酒桶全部都倒空,藏在里面……”安娜抓着我的手臂不肯放松。
“好啦好啦,你已经讲了三遍了!”我笑着轻轻拍她的肩膀。
我们是经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在这种事情上自然不需要安娜来提点,只是她放心不下我们,所有的这些絮叨都是在意的表现。
“钧山!”安娜突然踮起脚抱住了我。
她的粉色长发蹭过我的脸颊,有点痒痒地。她在我的耳边说话,向来清凌爽朗的嗓音突然带上了鼻音。
“替我照顾好这里!照顾好你们自己!”
“嗯,我会的。”我用力抱一下安娜,让她安心,这是我的承诺。
“代我们向赛琳娜和老戴维他们问好!去布尔拉普开一家分店吧!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找塞西莉亚帮忙,她会在码头等着你们,我保证你会很喜欢她的!”我笑着放开安娜,然后将她推向面包车所在的地方。
“保重!”安娜终于上了车,她把车窗摇下来,冲我们挥手。
“一路平安!”我和格里芬站在餐馆门口,目送着车辆逐渐在视野中消失。
把安娜和我们在第六星区的其它老朋友全部打包送走,这是我和格里芬在昨晚商议好的计划。锚点已全面戒严,他们留在此处不仅没办法帮上忙,还很有可能会成为我们的束缚,倒不如趁着现在加拉德对出境的管控还没有那么严格,把他们全部都送到第七星区,这样我们也好放开手脚专心与加拉德的军队对抗。
这次前往锚点进行潜伏的士兵当中有一支专门负责超距通讯的小队,其中的队员都是电磁静默与电子对抗领域的高手。他们从今天早晨就开始在餐馆的储藏室里搭建通讯基站。
送走安娜之后,我和格里芬跑去储藏室围观。复杂的电缆线路与元器件看得人眼花缭乱,我们很乖地站在门边探头张望,免得踏进储藏室一不小心就弄乱了原本的部署。
“怎么样?都还顺利吗?”我在一名队员出门喝水的间隙问道。
“顺利!”那名队员笑着点头,“估计中午就能差不多搭好了,到时候可以试试和昂撒里还有第七星区通话!”
“中午……”格里芬掐着手指头计算时间,“那个时候安娜他们也差不多到布尔拉普了吧?”
我们没再打扰负责通讯的小队,还有另外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
“你带人去清点一下物资,然后想办法在餐馆里面搭建几个简易的防御工事。我带着人出门转转,看看能不能再买点东西回来,然后想办法找找加拉德具体的驻军点。”我对格里芬道。
“行,”格里芬看一眼窗外,热烈的晨光刚刚穿透云霾洒落,“那就午饭的时候见!”
我带着十五名士兵出了门。我们分成八个小队,两两一组,以安娜的餐馆为圆心四散开来,朝着更远处走。我们此行的目的首先是明确餐馆周遭的环境,其次是观察锚点现在的氛围,最后是想办法看能不能得知更多有关加拉德驻军的信息。
我和一名青年士兵朝着正东方向出发了。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行人,显得有些冷清。“锚点之前也是这样的吗?”那名青年士兵问我。
“不是的,”我摇头,“锚点是整个第六星区最大的货运集散中心,以前这里满街都是做生意的人,从早到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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