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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控制不住地想到这些。我感到担忧,同时又强迫自己放心——我应该给予他足够的信任,我应该相信他有能力应对那些危机。毕竟他是能够从戒备森严的希尔矿场带走采矿机样机、在荒芜的第七星区建立起崭新秩序的男人。
无论他是出于主动的考量还是被动的原因而与我们失联,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他此时此刻平安无事。
我准备离开,却在营帐外碰见塞巴斯蒂安。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我看着他笑吟吟走过来,脸色沉下去。
“就这么喜欢偷听别人说话吗?”
“我离得很远,听不到你们在说什么。”
他倒是一点都不生气。
“到现在你也和加拉德交手好几次了,有什么感觉?”他问我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好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类无关痛痒的问题。
但是这是战争。每一颗子弹、每一发炮弹都准确地收割人命。我叫不出每一个死难者的名字,但他们都毫无例外是另一些人生命中无可替代的珍贵的存在。
塞巴斯蒂安的这个问题让我火冒三丈,让我深深觉得被冒犯。
也可能他这个问题并没有任何冒犯的意味,是我自己已经被这场战争折磨得神经衰弱,控制不住情绪,随时都在爆发边缘。
“唔……是我的用词冒犯了吗?”塞巴斯蒂安举一下双手,这是一个妥协的姿势,“我理解这场战争对你、还有很多人带来的伤害,但是或许我们可以站在一个更理性的角度来看待它。”
“加拉德现在据有伯约,而整个第二星区的旧贵族都是它的后盾。你应该知道的,莱昂纳多即位之后对旧贵族的绞杀为赛尔文森家族树了不少敌。菲利普以第五星区作为大后方,在昂撒里屯驻重兵,拥有第七星区的部分星域为盟友,与此同时你们刚刚攻下了锚点,不过代价是付出波马高地。这样看起来,双方现在基本上是势均力敌的。”
塞巴斯蒂安开始分析现在的局势,就像在分析一盘棋,或者是一道数学题。
“但是你要知道,加拉德在整个星际中已经耕耘了上百年的时间,这一点是菲利普没有办法相比拟的。菲利普要准备开始在第五星区征兵了吧?圣殿拥有大量信众,加拉德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够募集全星际的狂热信徒。粮草、军需、各种你能想象到的后勤消耗,菲利普需要费尽心思去筹措,而圣殿却能源源不断收到信徒们的奉献。”
他分析的内容与他对战争进行分析的行为同样让我觉得冒犯。
“所以呢?所以你现在是在说服我倒戈?”我冷冷看着他。如果不是我现在身上没带刀,我说不定就已经捅在他身上了。
“是啊,”他垂眸对我笑,“你加入这场战争的初衷,不就是为了结束它吗?你不想再看到那么多人受伤、流血、流离失所、痛苦地死去。现在我告诉你一个能迅速结束这场战争的办法。”
塞巴斯蒂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他看着我,那副与殿下如出一辙的面庞柔和带笑。他放下食指,樱色的唇瓣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却看懂了他的口型。
杀了菲利普。
我悚然一惊。
第197章
我向后退,与任何正常人遇到危险时会做出的本能反应如出一辙。
塞巴斯蒂安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面上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柔和煦,像四月阳光普照的好天气。
我看着他,如坠冰窟,寒凉彻骨。
我看不透他,他是豺狼、是毒蛇、是洪水猛兽。
他是最虚伪的那个人,但却将恶毒用真心掩饰的毫无差池;他是如此首鼠两端而见风使舵,他是如此处心积虑地蛰伏、试图成为食物链最顶端的那个操盘手,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但是那个晚上,星夜下的那番畅谈,他告诉我们可以放下过去,他说他也是菲利普的哥哥,他让我们伸手去掌握自己的命运,这些全部都是假的吗?全部都是做戏?他现在为何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让我杀了菲利普?
“别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塞巴斯蒂安露出一个几乎有些宠溺的笑容,“你应该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抛却所有个人情感的因素,这的确是最快能结束战争的方式。
我最隐秘的心事被戳穿,我因此而感到强烈的愤怒。
又或者愤怒只是为了掩饰慌乱。
“闭嘴!”我猛地上前攥住塞巴斯蒂安衣领。
“你要是再敢多说一句,我现在就杀了你。”我盯着他的眼睛,我的手很冷,僵硬,像是钢铁。我没有在开玩笑,要是他再多说一句话,我说不定真的会动手。就算不能干脆利落地杀了他,至少也要给他留点教训。
“是么?你要试试看现在就动手吗?”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唇边依然挂着那种好整以暇的笑。
那笑看得我毛骨悚然,快要把我逼疯。
“你想过的。你想过,如果菲利普死了,战争就会结束。你现在觉得加拉德很糟糕,但是凭什么保证菲利普之后能够做的比加拉德更好呢?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从来都是少数人站着而多数人跪着。你不会寄希望于祈祷那个站着的人是圣人而不是暴君吧?你应该没那么天真。”
他看着我,像罩在我身上的一片浓重的阴影。
“……闭嘴。”我深吸气强迫自己平静,我攥着他衣领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开始打颤。
“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往下说?因为你心里想的都被我说中了……”
后半句话被一记上勾拳打断了。
塞巴斯蒂安偏头,抬手捂住脸。
他的眉头皱起来,我看见他的指缝间溢出血。
我感到自己一下子变得舒畅,连心跳的节奏都更快意。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操纵人心的把戏玩得比谁都好?你继续说,还有什么挑拨离间话都尽管说出来。”我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推到墙上,我横肘抵上他的脖颈,听着他喉间呼吸愈渐急促。我感到自己像一头失去理智的复仇的兽。
“……想想那些你真正在意的人。”塞巴斯蒂安突然抬眸看我。他嘴唇沾血,笑容幽幽的,像是跋涉过整个地狱走到我面前。“你真的以为第七星区山高皇帝远,就可以高枕无忧么?你太小瞧圣殿,也太高估你自己了!”
在那个转念中我想到龙,想到失联的运输队,想到布尔拉普,想到老戴维、安娜、刚刚生产完的赛琳娜。
“什么意思?”我手上力道更重,喉音嘶哑近乎低吼。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字面……意思。”塞巴斯蒂安的呼吸已经不畅,但他仍然该死地冲我微笑着。
我忍无可忍。
锁喉。绝对控制。膝击。最坚硬的身体关节撞上柔软的胸腹。
有血弄脏我的衬衫,但是我不在乎。反正我早已经不干净了不是吗?那副与殿下如出一辙的面孔在我眼里正一点点变得陌生。但让人欣慰的是他面上的笑容终于逐渐被痛苦所替代。受伤了就会觉得疼。这是连神也没有办法改变的铁律。
你不是很厉害吗?动动嘴皮子就能让我们自相残杀。你还从来没有这么疼过吧?但是我们已经在这样的疼痛里煎熬了好多年。现在你终于也尝到同样的滋味了吧?这滋味怎么样?你喜欢吗?
“李钧山!”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很严厉的声音。
但是肾上腺素的作用让我能够对外界的一切干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全心专注、置之度外。我的拳峰磨破出血,但却感觉不到疼。拳面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只让我越来越兴奋。
知道我被一股大力从背后拉开。
紧接着有人给了我一耳光。
我被打懵了,偏着头站在原地,齿间有血腥味,耳朵里是嗡嗡的响。
我觉得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偏头,看见一脸肃杀的都柏,滑坐在墙角、满身是血的塞巴斯蒂安。
是我……把他打成这样的么?
“你疯了?”都柏看着我,他的嗓音很冷,“你想干什么?打死他?”
“我……”我呐呐张口想要辩驳,但是思绪僵滞,无话可说。
塞巴斯蒂安被我打断了鼻梁,身上软组织挫伤不计其数,血淌了满脸。
都柏把他扶起来,我看着他们不知所措。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道。
小幅度的颤抖从指尖生长,然后逐渐蔓延到全身。
我突然很想哭,不是安静地流泪,而是嚎啕大哭。
但我感到自己并没有哭泣的权利,毕竟满身是血的人是塞巴斯蒂安而不是我。
都柏没有再看我,他就这么径直架着塞巴斯蒂安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视野一点点模糊。
我感到自己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
无助和绝望的感觉席卷,眼泪不自觉地就淌出来。
我抱膝坐在地上小声地啜泣。
我感觉自己做错了事情,但是却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并且绞尽脑汁也不明白到底要怎么做才算是正确。
“李钧山。”有人唤我的名字。
我抬头,泪眼朦胧地望过去。
是都柏。他阴沉着脸色走过来。
我撑着膝盖迅速站起来,在他到达之前已经抢先一步立正站好。像一个犯了错的新兵。但明明我才是他的长官。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向他道歉。
“你打的又不是我,和我道歉有什么意义?”
都柏冷冷呛了一句,然后他抓住我的手腕抬起来。
但是那个该死的家伙确实该打。
我吸了吸鼻子在心里想到。不过至少在这个关口,我还不敢就这样把这句话说出来。
都柏开始处理我拳峰上的擦伤。
纱棉沾了酒精轻轻擦在伤口上,直到这时候我才感受到疼。
我一边嘶声抽气一边条件反射要把手往回收。
都柏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眼刀子瞥过来,我只好乖乖定住不动了。
“为什么动手?”都柏开始问话。
“他让我动手杀掉菲利普。”我老老实实道。
“他还说了很多很过分的话。”我像个向家长告状的孩子,委屈了好久终于找到人给自己撑腰,“我已经警告过他了,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巴。”
都柏聚精会神给我上药,而我也不再得寸进尺地告状,而是见好就收。
“不过我也有错,我不该下那么重的手,是我没有控制好。”说完之后我小心翼翼觑着都柏的脸色。
都柏并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将纱布轻轻缠上我拳面的伤口。
“回布尔拉普休息一段时间吧。”都柏突然开口道。
“啊?”我愣住,呆呆看着他。
虽然说我的确做错了事情,但也罪不至此吧?就要这么把我从昂撒里扫地出门了吗?把菲利普一个人留在塞巴斯蒂安的眼皮子底下?还是说……其实都柏也想杀了菲利普。
“是我的倏忽,”都柏抬头看我,“之前格里芬跟我提过,龙在离开之前也特意和我交代了,你的心理状态不太稳定,不能太累或者受太大的刺激。这么几天高烈度的战斗,连轴转,枪林弹雨,对你的情绪应该有很大影响。”
啊……是了。那个该死的“创伤性应激后遗症”。
我在这一刻同时感到释然与懊恼。我之所以如此失控是因为我生病了,不是因为我是一个软弱或者喜欢暴力的人。但是在和塞巴斯蒂安对峙的时候我怎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这么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呢?
“他和我们不是一条心……他一直都想杀了菲利普。他之前对我们的开解……那些东西全部都是假的,都是他装的!”
我反手抓住都柏,我急着向他解释,急着想让他看清塞巴斯蒂安的真面目,我因为焦急而语无伦次。
“我知道的,”都柏我的手,温声安抚,“菲利普也不是傻子,我们都有防备的,你要信任我们。”
“我知道……我当然信任你们,我只是担心,我怕会出什么差错,我真的……”我的嗓音再度嘶哑,视野也变得模糊。深呼吸,控制住情绪,不要被该死的创伤打倒。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都柏展开双臂抱住我,“回布尔拉普待一段时间吧,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我们。”
第198章
十三个小时零二十六分钟之后,当我坐在布尔拉普医院里明亮的心理诊疗室中,我感到自己仿佛重获新生。
“我好像被点燃了一样,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在干什么,等被拦下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打得很惨了。”我向玛丽莲描述当时的场面,现在我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心悸的感觉,只是略有些无奈,感觉当时发生的实在是一场闹剧。
“他说的那些话刺激到了你,再加上你之前经历的高强度战斗,这些都让你处于一个容易被激怒的临界点。都柏的建议是对的,你的确应该暂时脱离高压的环境,稍微休息一下了。”玛丽莲看着我,她的语气温和。
“是的。”我有些恍惚地点头。
窗棂外有阳光洒落,晕过薄纱窗帘,将诊疗室温柔地照亮。
其实大部分心理问题都是由环境造成的。如果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被温柔地对待,那可能大家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这个世界上也不再会有战争。
“之前从昂撒里转运过来的那批伤员现在情况怎么样?”
在确定自己已经没有太大问题之后,我忍不住又开始关心昂撒里现下的情况。
“大家都得到了妥善的照顾,有些伤势比较重的士兵还正在恢复期当中。不过我建议让他们所有人都再恢复一段时间,他们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修整,就像你一样。”玛丽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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