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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全神贯注、心无旁骛。
那些疯狂、创伤、毁灭的冲动在机舱滑入太空的瞬间便全部消解。
很奇妙的体验。仿佛真空能抽干人全部的情绪,所有的悲伤、痛苦、眷恋全部都烟消云散。我现在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支箭。我会准确射|进加拉德的靶心,然后结束这一切。
我怀着这样的心情孤军深入三千里。
通讯兵在频道中陪着我,他们为我实时跟进最新的定位信息,还有布尔拉普此时的战况。
都柏已经接手了布尔拉普的指挥,战斗仍然在激烈地进行,但是加拉德再也没有动用过核武器。菲利普给的消息很准确,那批杀伤力巨大的新式武器在使用间隔中需要漫长的冷却时间。
都柏对我擅作主张的行为表示愤怒。
“你他妈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你是疯了还是真的想死?正常人怎么能想出这么馊的主意?你想一个人结束这场战争?你已经快要三十岁了李钧山!这是战争不是游戏!”
在听到通讯兵磕磕绊绊的转述时我忍不住笑出声。
在听到熟悉的斥责时我竟然觉得莫名心安和放松。
空寂的宇宙好像突然间又有了温度,在漫长的消耗、持续的痛苦、无止境的心灵上的折磨中,依然点缀着那些我们在乎并真切深爱着我们的人,成为与这个虚无而残酷的世界相抗衡的理由,成为想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因为这通骂,我再次从一支箭变回一个人。
一个人的杀伤力或许比一支箭更大吧?带上我全部的灵魂、情感与执念的力量。
我不知道。
但是视野中已经出现加拉德的舰队,他们也已经发现了我。
我冲向他们。带着我全部的勇气、信念、对爱与自由的向往。
核动力战机强悍的性能在此刻展现地淋漓尽致,我在加拉德的舰队中肆意穿梭,感到这像是冥冥之中杜伦和轩辕渺为我赋上的双翼。
我将自己的通讯权限打开。我等着阿德里安主动来联系我。
就算他现在还远不会在我这架单薄的核动力战机前跪地求饶,但是他已经无法忽略我的声音。
当我真的站到了他面前,就算是命运本身也再不能忽视我的存在。
阿德里安果然接入了我的通讯频道,他的声音冷漠中透出愠怒。
“你这是在找死。”
他怒了,就算自诩命运之神的化身也并非金身不坏、毫无破绽。
我看着舷窗外炸开的绚烂焰火,忍不住深深、深深地微笑。
“是啊,是人都会死的。”
“但是我会看着你死在我之前。”
第203章
我用了些心思延长与阿德里安的对话,在距我三千公里之外的地方,我的通讯兵们仍然在忙着追踪无线电信号进行精确定位。现在我已经深入加拉德的舰队之中,他们通过我和阿德里安的通讯已经能够找准他所在的确切位置。
“左翼后方的那艘星舰!”通讯兵的声音蓦然拔高,变得激越,“通话信号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们针对那艘星舰进行了标注,您现在应该能在驾驶舱的控制屏上看见它。”另一名通信兵的嗓音听上去要更冷静些,“但是……您只有一艘战机,您准备怎么对抗那艘星舰呢?”那名通信兵在替我担忧。
我看着控制屏上突然出现醒目的红色光点,那就是阿德里安所在的星舰。
那是一个庞然大物,覆盖着加厚装甲,外围还聚集着无数的护卫舰。而我只是一艘战机,哪怕是冠上“核动力”的前缀,但我也没有办法真的与一艘星舰相抗衡。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回味过来老戴维和都柏那番话的合理性:这是战争而非游戏,在绝对的实力对比面前,孤胆英雄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性。
“李钧山,”阿德里安唤我的名字,他的声线冰冷,“你早就该死了。”
我透过舷窗看出去,目之所及是加拉德舰队的钢铁洪流,各色战列舰的炮口皆对准我,那是一张已经铺设好的天罗地网,我是陷阱正中央的猎物,而就在几分钟前,我居然还妄想能凭借一架战机杀掉阿德里安。
“很抱歉没有机会让你看到布尔拉普被夷为平地,没有机会让你看到赛尔文森家族的覆亡,没有机会让你看到所有妄图反抗命运的人都烟消云散。”
在结束了这一长串拗口的演说后,阿德里安淡淡下令,“开炮吧。”
火光乍起,我好像处于一颗快要爆裂的星球最中央。
我被强光刺激地几乎睁不开眼,身上的每一条神经都在叫嚣着危机,肾上腺素飙升到最高值,生物本能刺激着我逃生。
逃出去!用尽一切手段!我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
就算是死,我也要看着阿德里安死在我前面的。
我操控战机闪避,在交织错乱的光线与爆炸冲击中左突右冲。
核动力战机的速度被加到最高,强大的加速度压力好像一双巨手攫住我的整个胸廓,让我无法呼吸。
不对!阿德里安能够下令朝我开火是因为我离他还不够近!
我在一个高速俯冲血管快要爆掉的瞬间恍悟。
凭借一架战机深陷在加拉德的舰队之中,我的劣势与优势都鲜明得可怕。
作为打击对象,我的目标太小了。只要我距离他们足够近,他们就不可能不损伤自己而成功击中我。
我顶住强烈的眩晕感,伸手触碰控制屏,将标示了阿德里安所在位置的那个红点设定为目的坐标。我打开半自动驾驶,驱动战机全速向那个位置冲过去。
“系统预警,系统预警!”驾驶舱上方的音响开始报警,“即将与标识物发生撞击!”
按照导航所规划的路径,我会撞上阿德里安所在的星舰。
报警音越来越强,我的视野边缘因为过大的压强而变成黑色。
我在濒死的间隙认真思考一艘核动力战机的冲撞是否有可能让阿德里安所在的星舰全军覆没。
“撞击警告!您还有三十秒的时间进行航向调整或者减速!”
播报的电子音换上了一个更严肃的腔调。
没有这个可能。我甩掉跟在战机尾翼的两枚导弹,在同时得出这个结论。
我没有可能凭借一次撞击就毁掉阿德里安所在的星舰。
“撞击警告!您还有二十五秒的时间进行航向调整或者减速!”
是调整航向,还是减速?我感到自己正一点点被加速度撕裂。
很痛苦,而且无助。此时此刻我完全无法共情一个小时前的自己。
我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疯了。
我为什么不听老戴维和都柏的劝阻?为什么执意要一个人与阿德里安的整支舰队对峙?
“撞击警告!您还有二十秒的时间进行航向调整!”
但是人必须为自己所做的选择付出代价。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李钧山!”有通讯切入,是都柏的声音。
“现在减速已经来不及了!马上进行航向调整!在撞上星舰之前拉升!”
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以听清都柏说的话。
他告诉我现在已经来不及减速了。他让我马上拉升。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这么紧张、这么惶恐。
他不想我死。我其实也不想死。
但现在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我透过舷窗直直看出去,我看见自己距离星舰越来越近。
那艘钢铁锻造的庞然巨物在瞬间褪去狰狞,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军事陈列博物馆里看到的星舰模型。
就算我侥幸躲开了这一次,也会被下一次炮火齐射击中的。
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太高估了自己。
“撞击警告!您还有十五秒的时间进行航向调整!”
“李钧山!打起精神来!有人去接应你了!赶快拉升!”
两道声音在机舱与我的脑海中打架。
这是最后能调整航向的机会了,星舰的目标太大,十五秒之后我将彻底无法规避。
有人来接应我了?是谁这样贸然来与我一同送死?
“撞击警告!您还有十秒钟的时间进行弹射脱离!”
“钧山,是我。现在立刻弹射脱离。”是龙的声音。
在那声“钧山”响起的时候我一度以为自己要么是听错了,要么是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会是龙。
他已经杳无音讯那么久。
怎么可能这么巧在我陷入危局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身边。
是濒死前的幻觉吧。我这么想到。
但是龙的声音确实又响起。
“钧山!立刻弹射脱离!我会接住你,你不会有事,我们会平安返回布尔拉普!”
我看着几乎近在咫尺的星舰愣怔住。
“撞击警告!您还有五秒的时间进行弹射脱离!”
“钧山!立刻弹射脱离!”
那的确就是龙的声音。是我听过很多遍的声音。
我喜欢听他叫我的名字。无论是在何种情绪、以何种语调。
我爱他。但是突然之间我又觉得惭愧。
在战斗的时候、在流血与杀戮的时候、在决心同归于尽的时候,我居然忘掉了这个最基本的事实——我爱他。
我不知道。我的脑子现在已经要被重力加速度煮沸了。
已经再没有多余的脑细胞供给我思考。
我只能死死盯住操作面板,以仿佛濒死的兽类的决绝。
我盯着那面冰冷的面板看,好像从中能看出生的门道。
我看到了。生的门道。
那个代表“紧急弹射”的红色三角形的按钮。
我顶着千钧重量抬手,摁下那个红色三角形。
然后我便失去所有意识。
存在决定意识,身体的确是比精神更可靠的存在。
我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但是依然能感到冷。
冷是合理的,宇宙真空中的温度就是很低。
我用力地鼓动胸廓,试图呼吸。
狡猾的氧分子在和我玩捉迷藏,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们捕获到呼吸道。
我好像溺在水中,在死亡的沙滩搁浅。
我是要死了吗?是快了,还是已经死了?
我感到自己的眼皮很重。听说死亡就像是睡着了。
我不能睡过去,因为我还不想死。我拼尽全力试图睁开眼,但是没有成功。
我感到自己一点点被悔恨吞噬。我不该那么冒进、不该那么决绝。
我就这么轻易死掉了吗?我还不想死。
我感到一点凉意在脸颊上蔓延。真奇怪。人死了之后也还能分辨出哪里是自己的脸颊吗?我后悔了。我不想死。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我听见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钧山。一声又一声。
温和,平静,有力。
像上午十点的日光。
是龙的声音。我知道是他。
不要说是死了,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记得这个声音。
我记得他唤我的名字,我记得他说爱我,我也记得我说爱他。
在更早的时候我也想过死的,但是后来我又改变主意了。
我想活下去。遇见他之后我想活下去。
脸颊上的凉意愈来愈盛,它贴着鼻梁一点点往下滑,渗进唇缝,然后我尝到咸。
那是眼泪吗?人死了之后也会流眼泪吗?
“钧山?”龙的声音愈渐清晰,然后脸颊上传来温暖干燥的触感。
有人把我的眼泪拭去了。
冰冷的四肢一点点回温,呼吸也逐渐恢复正常,黑暗的视域中央突然透出光。
眼睫颤动时带来如蝴蝶振翅般的轻微风感,我想到春天和广阔的草野,我想到随风摇曳的郁金香。
我缓缓、缓缓地睁开眼睛。
我看见金属舱壁、看见舱顶的灯光、看见龙在我身旁关切的面庞。
我看着他。一秒钟被无限拉伸到地久天长。
我愿意这样看着他直到整个宇宙毁灭。
“钧山。”他唤我的名字。
“嗯,”我应答,带着很重的鼻音,然后我笑出来,“原来我还活着啊。”
第204章
龙倾身抱住我,很紧的拥抱,勒得我肋骨隐隐作痛。
失而复得的喜悦像浪潮席卷,但是很快又退了下去。如果我仅仅是李钧山的话,我现在便可以抛下一切与他相拥痛哭。
可惜我从来都不仅仅是李钧山。
有很多东西都经不起细推敲。想的越深,心里的疑问越多,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就越被消磨。我嗅着龙身上的气息,这是我最熟悉不过的味道,让人松弛并且安心。但我是在什么时候,居然对他有了怀疑?
我下颌抵在他肩窝的位置,轻轻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又这么巧在我快要死的时候出现在这里?”
这些问题尖锐,像刀一样,刺向他也刺向我自己。
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是在驾驶核动力战机返程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以为他遇到了危险,心急如焚往坐标点赶,最后却发现那只是加拉德声东击西的一招。后来我又带着飞行队回援昂撒里,从那个时候开始,布尔拉普便彻底失去了他的音讯。
我本不该怀疑他的。他是我最忠实的盟友、最坚强的依仗,他是把残破不堪的我重新拼凑起来的人,他是我在每个濒死瞬间用尽全力也想要活下去的救命稻草。我为什么会怀疑他?
我感到龙的动作似乎是凝固了一下。他环抱住我的手臂没有松开,也没有变得更紧,而是悬停在一种用力的静止中。
我觉得这好像是对目前局势的一种精确隐喻。
虽然从一开始我们便以“盟友”的身份相称,但是放下一切感性因素,用纯粹理性的逻辑去剖析,布尔拉普在这整场荒唐的战争中其实处于一个第三方的位置——不管是最初与菲利普的结盟、现在与加拉德的对抗,现在回忆起来,这些事件背后或多或少都掺杂着我的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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