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青野抬头。
“今天上午塞西莉亚带着我在营地里走了走,然后我才知道现在营地里只有两个军团的兵力。”都柏闻言也坐正了,他转头看向我。
“是这样的。这个营地只能容纳两个军团的人员,另外的四个军团被分配到相邻的营地了。”青野回答道。
“这里的两个军团里大部分是青野以前带过来的原班人马,还有第七星区的人。”都柏补充道。我明白都柏的意思。六个军团的人马不能同时都保全在我们身边,所以他们选择留下了最亲近的那些,确保大家能同心协力。
但是我们依然需要更多的人。
有时候抱团抱得太紧反而会成为我们的劣势。
“另外那四个军团的团长有变化吗?”我问都柏。
“在和我们分开的时候都还没有变化。”都柏回答。
那四个团长我都认得,他们也是雇佣兵起家,一手拉出了自己的队伍,机缘巧合下在夺回希尔矿场的那场战斗中与我们组成了第一集团军。过去我们曾并肩作战,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我们也有成为盟友的机会。
我再手眼通天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策反拉斐尔家族训练出的私兵,但是在必要的时候我却能够鼓动这四个兵团不再为拉斐尔家族效力。
“能想办法送点我们自己的人分别到那四个兵团里面去吗?”
我屈指在桌面上敲一敲。我看见都柏皱起眉。
龙放在桌面下的手覆上我的膝盖。
我轻轻拍一下他的手背。
“你是不想放弃这四个军团?”都柏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至少不能就这样拱手把他们让给拉斐尔。”我正色道。
“你觉得让谁去合适?”都柏的语气不悦。
“选出四个能和他们说得上话的人,我算一个……”
我话还没说完便被都柏打断。
“你既然已经有决断了,那就直接确定人选吧。”
都柏的脸色很冷,他连饭也没吃完,便径直站起身离开了。
“我算一个,剩下再看看有谁有这个意向吧。”
尽管被都柏打断,但我还是把话说完了。
龙握住了我的手。“我也算一个。”他说道。
“你都没见过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我微哂。
“那我和你一起,两个人相互间也有个照应。”
“等会儿再说吧。”我看着都柏离去的方向,有点心不在焉地。
桌上众人开始商量,青野端着碗坐到我对面。
“都柏是怎么了?”青野问我。
“我不确定。”我苦笑一下。其实我心里知道答案。我甚至知道我要怎样做就能让都柏满意。但是我没办法。
“我去看看他。”我站起来。
“要我陪你一起吗?”青野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不用了。”我摆一摆手。
我走过了半个营地才找到都柏。他坐在机库门口看天上高悬的恒星,阳光落在他的背上,而他的面庞却隐没在阴影中。
“都柏,”我走到他身边坐下,心中苦涩,“我们之前说好的,有什么问题都别藏在心里。”
“你之前还跟我说过,我们在春天到来之前就能回家。”都柏猛然回过头看我。
“春天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第49章
我被都柏问住。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被日光照亮,里面清晰地闪烁着愤怒。我无话可说。
“我们还有机会回家吗?”都柏后退了一步,他唇边扬起一个苍凉的笑。
“都柏。”我唤他的名字,我感到自己心里面钝钝地发痛。“你回家去吧。回奎明去。代我向大家问好,帮我跟他们说对不起。”
阳光落在我身上,我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都柏不说话,他只静静看着我。
“对不起,我没得选。”我对他说。
其实我知道我有得选。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向菲利普、莱昂纳多或者是拉斐尔家族低头。不甘心看着殿下费尽心血建立起来的第六星区就这样成为焦土或者沦为荒芜。
我随时可以回头,向菲利普或者拉斐尔家族跪下去。但是我不甘心。我不会回头。
都柏喉结滚动一下,他想说什么,他的眼眶略微湿润了。
“回奎明去吧。”我转身,日光在地面上投下我的影子,寂寥把它拉得很长。
“第十七军团在三年前就已经解散了,我不再是你的统领,你也不再对我负有任何义务。第十七军团的所有人都已经随着殿下死在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不再是第十七军团的统领和副统领,而是李钧山和都柏。我们已经有了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自由。回去吧,都柏。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我闭上眼睛,感受到有风抚过我的脸庞。
我没再等待都柏的回应,我径直走开了。
我感到自己终于敲碎了长久以来套在身上的那个壳,终于挣开了绑在心上的那道枷锁。于是清风拂面,畅然新生。
-
晚饭的时候青野找到我,他带来都柏的消息。
“哥,都柏刚刚已经启程回奎明了。他临走前让我带话给你。”
我收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照顾好自己,如果遇到了困难可以去找他。”
我几乎可以想象出都柏说这句话时候的表情。我把五只弹夹并一盒晕车药装进背包里,我的唇角忍不住地向上扬。
“他还说,虽然你们两个都已经选择了自由,但他永远都会是你的兄弟。”
我猛然回头,青野站在房间门口,他向我张开双臂,“哥,我们永远都会是你的兄弟。”
心脏好像被重重打了一拳,酸涩地胀痛。
“臭小子! ”我快步上前紧紧抱住他。“这边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好,”徐青野的手臂收紧,“哥要注意安全。”
在第十七军团不成文的规定里,一个有力的拥抱约等于一个坚定的誓言。我是多么幸运,在我身边始终有人不离不弃。
我最后拍拍青野的肩膀,然后松开手。
我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这里,按照计划去往相邻的另一个驻点。
等我到停泊口的时候,龙已经在飞艇上等我了。
龙换上了普通士兵的作训服,衣领懒懒地敞开着。他看上去无论如何也不像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东西都收拾好了?”听到我上船的声音,龙抬眸看过来。
“嗯。”我扬一扬拎在手里的背包,然后回身关上舱门。
“那等你坐下我们就出发。”龙冲我笑一下。
我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下,掏出晕车药,仰头吃下一粒。
龙在我旁边一边解除飞艇锁定,一边闷声笑。
“笑什么笑,不许笑。”我白了他一眼,然后喝一口水把胶囊吞下。
飞艇启动,沿着远光灯打出的虚拟航道缓缓驶入深空。在停泊口所处的高度,人的视野被拉得极为宽阔。恒星正坠入地平线,有万道金光从远天尽头射出,穿透玻璃到达我的眼前。坐在龙的身边,我第一次知道看夕阳余晖也能生出胸中万丈豪情的感受。他身上那种强悍的生命力无时无刻不在侵染着我,让我由灰颓一点点变得鲜活。
“我们之后的计划是什么?”龙突然转头问我。
其实我还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等到了看看是什么情况再说?”
我答得很含混。在出发前我和另外三队人马,包括青野在内曾简单地商量过,我们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先不要表明我们的身份。那四个军团虽然曾经与我们同为第一集团军,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愿意受我们的摆布,而我们也并非充分地了解他们。
“我们装成是应征入伍的新兵就好。”我看着航道图上一小段闪烁的轨迹。
“现在这艘飞艇是我们偷来的,我们从第六星区来,惹了点事儿,要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龙立刻便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毫不费力便补全了我们的身份背景。
“我们从前有朋友做了雇佣兵,听他们说薪水很不错。但他们在另外一个驻点,那边管得严,不再招收新兵了,所以我们就找到了这里来。”
我顺着龙的托辞继续往下讲,很轻易便编好了一整套的谎话。
-
“之前当过兵吗?”军营门口负责登记的人看着我们,他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说话的时候阴沉沉的视线穿过镜片落在我们脸上。
我和龙对视一眼。
“义务兵算吗?”我们答得很保守。
负责人点点头,他握着签字笔在纸页上潦草地写下什么。
“你们朋友说的话不太准,现在到处都是雇佣兵,价钱已经贬值了。一个月的薪水是九十个银币,如果你们觉得还合算,就在这里签上自己的名字。”
负责人把桌上账册一样的东西转过一百八十度,递到我们面前。
“九十个银币?”龙从负责人手中接过笔,他露出一个有点惊讶的神情。
“嫌少么?”负责人把眼睛往鼻梁上推一推,“这是次等兵的价钱,我看你们两个体格不错,之后好好干,要是能混到军团的核心队伍,薪水能翻一番。”
龙已经签好了名字,在把笔递给我的时候他轻声,“拉斐尔家族这么有钱的么?”
“嗯。”我在纸上签下一个龙飞凤舞的“李”,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看得懂汉字。
“他们以前昧了不少钱,现在兵力不足,开始掏家底了。”
有人带着我们往兵营里面去,走过两道松懈的关卡,喧嚣声逐渐变得鲜明起来。
“这是你们两个的军牌,”带路的人随手丢给我们两块金属牌,“跟着军牌上的编号去找自己的队伍,和小队长报完到之后自己去仓库领装备。”
我伸手接过军牌,也许是被很多人用过的缘故,军牌表面是道道划痕,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光滑金属色。我把这枚小小的金属片扣进掌心,龙已经伸手掀开一顶帐篷的门帘,我跟着他走了进去。
“新兵!”迎接我们的是一记漫不经心的口哨。
龙将门帘放下,挡住账外呼啸的风。我走到灯下,打量帐篷内的陈设。
一共十六架高低床,床上和地上七扭八歪坐着人,武装带和军靴很随意地堆在床脚,地上是烟头和捏扁的啤酒瓶,有一伙人在打牌,把牌噼里啪啦摔在一块石膏板上,输掉的人满嘴脏话骂得震天响。室内光线昏暗,钻入鼻腔的是一股酒味儿汗味儿和混吃等死的陈腐味儿。
从军十载,我还是第一次见识这样脏乱的营地。
我看着这帮身上没有一点军人样的混子,忍不住皱眉。
最开始冲我们吹口哨的那个人坐起来了。他留着络腮胡,在脸左侧从太阳穴到颧骨的位置有一道疤。他将我和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微微眯眼。
“喂,新兵!”他很轻慢地招呼我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龙。”龙走到络腮胡男人跟前,他半蹲下来,笑着向男人伸出手。
我看着龙咧嘴露出他整齐的白牙,时隔多日再次想起了我初遇他时曾做过的那个关于狼的比喻。
龙的笑不带任何挑衅意味,但是他这个人本身的威胁性实在是太强了。络腮胡很明显地紧绷起来。他死死盯着龙看了一阵,试图挑起事端以确立自己的权威。
“你是第一次参军么?”络腮胡的眼神阴鸷。
“不是。”龙摇头。
“那军营里的规矩你应该懂。”络腮胡的咬肌绷起来。
龙笑着从兜里面掏出一罐啤酒,他把啤酒递给络腮胡。“见面礼。”
络腮胡坐着没动,他在等着龙替他把易拉罐打开。
龙拉开易拉罐的拉环,络腮胡冲他伸出手。
我看见龙的琥珀色眼瞳在光下显得幽深。
龙笑一下,然后仰头自己喝掉了那罐啤酒。
帐篷里的喧嚣声逐渐止息,原先赌得正酣的那帮人早已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龙和他对面那个络腮胡的身上。
龙的喉结滚动,我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真是该死的性感。
络腮胡暴怒。他一跃而起,一拳打向龙的鼻梁。
龙半蹲在原地没动,他伸手,轻易就攥住了络腮胡的拳头。
我知道龙的手劲有多大。我看着络腮胡涨红的脸和他颤抖的右手臂,相信他现在也应该知道了。
龙喝完了啤酒,他把嘴角上一点啤酒花舔干净。
“之前你是这里的老大?”龙问络腮胡。
龙并没有想要听络腮胡的回答,他把手里的易拉罐捏扁了,金属折叠,发出令人牙酸的冷酷的声音。
“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把你的人叫起来,把这间帐篷打扫干净。”
龙扬手一抛,被捏扁的易拉罐准确落进龙背后房间角落的垃圾桶。
络腮胡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灰白,龙松开手站起来,他冲我微笑。
第50章
接下来我们去仓库领了物资。仓库的状况比营房好不到哪里去,刚刚走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明显的霉味儿,是受潮的粮食和棉衣。我们一人还领到了一把配枪和两个弹夹。枪拿到手之后我粗略地看了看,枪械估计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保养过,瞄准精度偏得十万八千里。弹夹也是次品,掂在手里都能感觉得出来重量不对。
我找到仓库管理员问他枪械和子弹的问题,他不耐烦地白了我一眼。
“你就是个填战壕吃军饷的炮灰而已!你还想用多好的枪和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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