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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顶着剧烈的疼痛梗着脖子仰起头,我的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颤抖着向爱德华所在的方向啐出一口,“操你妈……”我已有很长时间没骂过这么脏的话,但剧痛确实会让人失去理智。
爱德华的脸色沉下去,他再次摁下增强键。
暴虐的电流打遍全身,我再次控制不住地惨叫、蜷缩、哭泣。连意识都几乎离开,在仿佛无涯的苦海之中,我只能拼命抱紧自己,一遍遍在心里默念,再忍一下,杀了哈里斯,一切都会结束……
一切都会结束,我所经受的全部痛苦,身体上的、精神上的,千千万万人在战争中承受的创伤、与挚爱之人阴阳两隔的悲恸,全部都会结束。
电击停止了。我依然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呼吸急促、神思恍惚、泪流满面。
耳畔再次响起爱德华嘲弄的声音,但我却没有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
有人拽着我的衣领把我拎起来,我看见爱德华嘲弄的面孔在眼前放大。
泪水继续从我的眼眶滚落,我正努力让眼神重新聚焦。
“你也就剩哭起来好看这么一点本事了吧?不然为什么整个赛尔文森家族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爱德华轻佻拍打我的侧脸。
我不说话,只静默地继续流泪,耳边的蜂鸣声渐弱,我已经能听清爱德华的声音。
“大公,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约定只是交接李钧山,不涉及任何对赛尔文森家族的评价和诋毁。”克莱因的声音严肃,“您忘了我在替谁效力。”
“爱德华。”哈里斯冷声道。
爱德华转身,面上神色略有不满,但最终还是耸耸肩,把手里的束缚锁控制器交到了哈里斯手中。
哈里斯缓慢地蹲下。我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控制器,颤抖着摇头,喉间发出无意识的呜咽。
“你看,你还是怕了。”哈里斯看着我,他的眼里几乎有种无奈和爱怜的神色。
“我们之前讨论过这个问题,自由意志是否永远建立在绝对武力之上,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是吗?”
我看着哈里斯,泪水已经止住了,我皱眉,面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思考。
哈里斯很耐心地等着我回答,我缓慢摇头,然后张口,我的嘴唇颤抖,齿间唾液混合着血丝,“……不。”
“不?”哈里斯的面容瞬间变得冷肃,他冲我举起了手中的控制器。
“看来你需要再好好思考一下这个问题。”
“大公!”克莱因厉声。
他的手伸进衣袋,那里还藏着另外一个控制器。
哈里斯被克莱因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视线转到克莱因身上。
“咔哒”一声轻响,束缚锁解开,我右手撑地一跃而起。
“有诈!”爱德华的声调骤然提高,尖锐到劈裂。
我的膝关节已经撞上哈里斯的胸骨,刀片割破衣领划出,被我牢牢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李钧……”哈里斯在倒地的瞬间张口唤我的名字,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山”子,便被我割断了颈动脉。
大蓬大蓬艳色的血喷涌而出,像是坏掉的消防龙头。
血溅了满身,我没有躲。我跪在哈里斯的胸膛上,垂头看他。
“大公,”我缓慢开口,嗓音沙哑,“自由意志需要以绝对武力作为基础,但有些时候,会有一些别的信念……能够支撑人在绝境中爆发出扭转乾坤的力量。”
哈里斯怔怔看着我,他的眼睛已经失去生气。他伸手去捂脖颈上的长伤口,但这只是他最后的本能残余,他已经没有救了。
枪响,嘶喊,爆炸声,纷杂的一切形成火浪,我跪在漩涡的最中央,感到一种天地皆离我而去的茫然与安宁。
“隐蔽!找个地方先躲起来!我们的后继部队还有一会儿才能打进来!”
克莱因猛地撞过来将我扑倒在地上,他用力拍我的脸颊,焦急冲着我吼。
我被他拎着领子提起来,被他拽着跑过大厅的半段走廊,然后塞到一个角落里。
“还好吗?还能拿得住枪吗?”克莱因再次用力拍我的脸颊。
我咬住舌尖,在刺痛中逐渐回神。
“能。”我点头,然后从克莱因手中接过枪。
接下来是长达好几分钟的混战。在呼啸的子弹与纷乱的喊杀声中,我几乎完全凭借本能躲避与反击。等到海顿带人赶来,控制住场面,我依然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看什么东西都像是蒙了一层雾,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耗尽了,只是机械地握着枪,射击、填弹、再射击,努力支撑着自己不死。
克莱因越过倒塌的绞刑架向我走来,他身上全是硝烟和血的味道。
他在我面前停下,形容疲惫,却又有一种已尘埃落定的淡然。
“将军,我们胜了。”
我握住他的手,任由他将我拉起来。
我看着克莱因,机械重复他的话语,“我们胜了。”
我被带回运输机,有人给我裹上干净的毛毯,往我手里塞上一杯热茶。
我感到稍微暖和些了,混沌的思绪也逐渐清明。
“哈里斯死了,我们把他的尸首带走了。他的侄子,爱德华·拉斐尔,还有他的管家,戴维斯·拉斐尔,纠集剩下的军队逃跑了。海顿带着人销毁了他们的一整个机库,预计摧毁了快两百架核动力战机。”克莱因低声向我汇报。
“嗯……”我看向克莱因,眼珠转动起来有轻微的滞涩感。
“戴维斯是只老狐狸,他跟在哈里斯身边许多年,就算是耳濡目染也学到不少哈里斯的手腕。爱德华年轻气盛,气焰太嚣张,但是城府并不深。两百架核动力战机并不到他们前线总储备的一半,他们应该还会有一次反扑,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是。”克莱因颔首。
“他们录制的视频……我们也带走了吗?”我问道。
“带走了。”
“把前面那段删掉,哈里斯死的那一段单独截出来,发回伯约去。菲利普知道怎么利用那段视频,拉斐尔家族从今往后都翻不起风浪来了。”
“是。”
得到回应后我便闭上眼,我觉得疲惫,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睡一下,快到了叫我。”
我靠着舱壁短暂地休息了一下,等到克莱因叫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很多。
“我方伤员的安置,受损战机的维修,还有相应战报的撰写,这些东西都处理好之后,全部都发回伯约。”我的脑子里依然有东西在嗡嗡转着,那些过往战斗经验形成的铁律在哪怕意志最薄弱的时候也严密约束着我。在出船舱的时候我忍不住再次交代克莱因。
“这些都交给我们来处理。相关战况整理好后一份会发回伯约,一份会留在指挥室存档,等您休息好了随时可以检阅。但是现在您先去医务室,让医生好好检查一下。”克莱因扶着我下舷梯。
“好。”我点头,冷风顺着我应答的动作灌进嘴里,沿着喉管一路向下,冷冰冰戳进胃里,难受地让人皱眉。
我走下最后一级梯子,脚步踉跄,跌进一个人的怀抱里。
我抬头,看见龙的脸,隐没在夜色中,沉默地像一块岩石。
我听到自己心跳加快。肾上腺素重新又开始分泌,我握住他手臂的冰凉双手逐渐回温,然后我冲他露出一个笑,“怎么还没睡?都已经这么晚了。”
龙把我摁进怀里,他的视线越过我,落在克莱因身上。
“现在能把你们的将军带走了吗?”
克莱因的牙齿和嘴唇磕绊了一下。
“当、当然。等一下,带他去医务室,我们已经联系好医生等在那里了。”
我被龙裹在怀里带到医务室。
身上毛毯被裹缠地更紧,我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含混不清地抱怨,“我可是主帅,凯旋而归,你这样裹着我走,让我之后怎么在我的兵士们面前混?”
龙不发一言,我抬头看他,只看见紧抿的唇缝。
他松开桎梏,我的脚步摇晃,像喝醉了酒,或者踩在棉花上。
我差点摔倒,却止不住地大笑。
笑着笑着又被龙一把捞进怀里。
“摔了才更丢人。”龙的声音硬邦邦的。
我停不住笑,勾着他的衣角耍赖,“我才不丢人,我哪里丢人了?你说,我哪里丢人了?”
真奇怪,满心的阴霾在见到龙之后便烟消云散了。我现在只想笑,抱着他耍赖。我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第135章
龙就这么把我裹着带进医务室。
医疗官已经候在里面,他见我这副模样稍微愣了一下,“……将军。”
我把自己身上撒泼耍赖的劲头收起来,一本正经地坐下点点头,“辛苦你了。”
医疗官看看我,再看看站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龙,他满头雾水开始给我检查。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各类仪器在皮肤上游移,划下冰冷的痕迹。肾上腺素水平又回落,原先过热的情绪降温,我再一次感到疲惫。
我睁开眼睛,看见龙站在离我两步远的位置,他很认真地看着医疗官的动作,整个人展露出一种沉稳的可靠。
我冲他笑,笑得有点虚弱。他琥珀色眼睛里冰封的神情出现波动。我感觉他好像想要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发。但是他忍住了。因为堂堂主帅要面子。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您现在生理上表现出后遗性的肌肉震颤、平衡感减弱、电解质失调,之后这段时间注意休息,不要过度劳累,调养几天就能够恢复了。在心理上……”医疗官小心翼翼打量着我的脸色,“您有一定程度的急性应激障碍,如果处理不当的话很可能会转变为创伤性应激障碍,对您之后的正常生活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
我抬手打断医疗官的话,“我们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心理测试,你怎么知道我有急性应激障碍?”
我从军数十年,历经大小战役无数,还从来没有人在我头上安这样的病例。
医疗官不说话,他突然碰倒了桌上的杯子。
杯子是不锈钢材质,磕倒在桌面上的瞬间爆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刷”一下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碰到,重重摔在地上。
我看着倒下的不锈钢杯,心跳如擂鼓。
那杯子是空的,里面没有水。
医疗官抬手把滚动的杯子按住,他冲我苦笑一下。
“将军,您看,正常人在杯子倒下的时候不会有像您这么强烈的反应。”
我盯着杯子,感到自己口干舌燥。
“我刚从战场上下来,会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
医疗官把杯子扶正,放回原处。
“您刚从战场上下来,会患上急性应激障碍也很正常。”
我有些郁闷地看着医疗官。
“你叫什么名字?”
“索伦。”医疗官的眼神看上去很无辜,“我只是说了实话,您不会要公报私仇给我穿小鞋吧?”
“他现在这种情况之后要怎么治疗?”龙开口打断我们的对话。
“首先是养好身体,生理机能完全恢复之后,心理上的问题也会相对好一些。不过我到底只是一个随军的外科医生,针对将军心理上的问题没办法给出更相近准确的诊断,我的建议是,等离开前线后找一个靠谱的心理医生进行疏导。”
索伦耸耸肩,他还真是牙尖嘴利。
“那如果他还要在前线待一段时间呢?他的……急性应激障碍会加剧吗?”
龙的眼睛死死盯住索伦。
索伦的视线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流转,“噢,停留在持续战争环境当然会对他的恢复产生不利影响……”
我迅速打断索伦的话,“嘴只长在你一个人身上,哪里有你说的这么严重?我在军队待了多少年,见过多少新兵老兵,从来都没有听过类似的说法……”
龙的视线扫过来,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干脆闭嘴了。
“如果继续留在前线的话,有什么办法能缓解他的症状吗?别人能为他做点什么?”龙问索伦。
“在战场之外,尽量给他提供一个舒适的环境,给予他充分的陪伴,让他觉得安全。规律作息,健康饮食,聆听他的倾诉……这些都有助于保证心理健康。”索伦道。
“这些话我也会说。”我有点不满地小声嘀咕。
龙上前两步,抬手握住我的肩膀。索伦冲我眨眨眼睛,那模样多少有点促狭。
又过了几分钟,我再次被裹进毛毯里带出医务室。龙带着我往营帐的方向走,“我去给你打点热水,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我再把尉迟吕叫过来,有什么事情你们直接就能沟通,这么晚别再跑去指挥室了,不然吹了风又要着凉。”
我看着龙,一点坏心思又爬上来,从骨头缝里泛出痒。
“你真贤惠。”趁着没人注意,我偏头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龙的脚步顿住,他回头看我,视线沉沉,比今晚的夜色还要幽深。
我突然觉得光嘴上占占便宜好像也没什么意思。被索伦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医疗官说了那么些坏话,龙现在的心情本来就不好,还是不要再火上浇油惹他了。这么想着,我重新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悻悻地往营帐走。
帐篷里很暖和,临时拉起来的一道帘子后面摆着浴桶。龙正把烧好的热水灌进去,我把身上的湿衣服脱在脚边,裹着浴巾,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好了,我去找尉迟吕,等会儿水凉了就出来,别泡冷了。”
龙最后又伸手试了下水温。
“知道,”我站起来,小声嘟哝,“我已经二十八了,已经过了洗个澡也能把自己弄感冒的年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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