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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啊。”赵以思挑起眉,“你见过十年八年不用的浴缸吗?它上面的霉斑就长这样。”
“没见过,吃你的西兰花。”沈怀戒拉开椅子,想了想又给椅子移到壁炉面前,“这里没鬼。”
赵以思站着没动,“你不吃吗?”
“我在楼上吃过了。”
“陪我爹他们啊?”他端着饭盒挪到他跟前,忽然靠到他肩头,沈怀戒梗着脖子,想推推不开,只好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微微颔首。
赵以思哼哼一句:“下次回来陪我一道吃呗。”
沈怀戒没说话,往他手里递了个叉子。他叉起一块没被奶油酱汁染指的香肠,“你说这香肠炒菜苔,炒青椒,炒芹菜,炒什么不好,这厨子非要把它跟土豆泥混在一块,他是不是跟香肠有仇啊?”
沈怀戒从玻璃灯倒影里看怀里的人,“没仇,吃你的西兰花。”
“欸,我说你今晚怎么总揪着西兰花不放?该不会嫌它丑,等我一口下去你眼不见心不烦?”
“……”沈怀戒嘴角扯出一丝复杂的弧度,赵以思微微眯起眼,“好嘛,你不说话就当我猜对了。”
他叉起西兰花,沈怀戒不经意瞄他一眼,恰好赵以思也在看他,四目相对,赵小少爷忽又话锋一转,“不,我猜错了,你等着,这两颗破花菜我留到最后吃。”
第50章 旧色
自打从鬼门关前闯了一趟,赵以思的胃病奇迹般地好了,好些日子没喝中药,头不疼了,胃里很久没有火烧般的痛感,这些日子也没再吐过。只是小哑巴许久没给他做青团,苦艾草叶片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傍晚被他雕成了一朵鸢尾花。
花瓣在阳光下透着浅浅的绿光,比木雕的好看,椅背上那朵死气沉沉的,盯着看久了晚上容易做噩梦。
赵以思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前的叶片,门外传来喳喳呼呼的女声,那几个爱说闲话的丫鬟准点来打扫起居室的卫生。
声音沙哑的女声道:“你们阿晓得啊,昨夜三太太竟当众犯了痴病。”
“哎哟,你可别卖关子了。”声音细得仿佛嗓子眼在走钢丝的女人道:“我昨儿一下午都在楼下客房帮五太太打扫屋子,你们不晓得,她从旺角一路带过来的陶瓷缸泡了水,缸里生了一窝孑孓,恶心死了。”
“哟,那你可不得遭罪了。”另一头声音清亮的女声道:“不过我听说五太太出手大方,她昨儿没少给你补贴吧?”
“害,也就收了些银票。”细嗓子女声叹了一口气,“但你说这票子到手了有啥用,咱去的是英格兰,又不是回南京城。太太赏的那些钱可招我屋里同乡惦记了,保不齐哪天谁给我来一缸臭水,那些票子啊、银子啊全忒么给我泡没了。”
“呸呸呸,你少咒自己,人家五太太好心给你钱,你就知足吧,等哪天落到三太太手里,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赵以思换了个坐姿,从锁眼里的小缝偷瞄起居室。
声音沙哑的丫鬟又把话头拉回到三太太身上:“芸姐,你不说我们也晓得那位祖宗的手段,只是依我看,啧啧,她以后是没机会拿竹条抽人了。”她放下鸡毛掸子,掩着半张脸道:“昨晚那事儿也是听我同乡说的,你们可别乱传啊,倘若被哪个姨太太听到了,咱姐几个都得被老爷丢下去填海。”
“诶呦,王姑娘,你可别吊咱们胃口了,这轮船客舱就这么点大,姐几个在船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老爷哪有空把咱的嘴都堵住,你赶紧的,快说三太太到底咋了?”
“咱老爷昨儿不是请隔壁孙老爷吃席嘛,她喝了一口五太太替她斟的桂花酿,忽然对着四太太傻笑,老爷训斥了她几句,她抓起酒杯,哭着说‘带我孩子回家’,四太太顺口问了句她哪儿来的孩子?她一下子把酒泼到四太太脸上,老爷找人拦她,她踉踉跄跄往门口跑,没两步就晕倒了。最后还是她身边那个有眼力见的家丁把她搀回去的。”
赵以思攥着门把手,手心里全是汗。
门外丫鬟们面面相觑,许久才有人拿起抹布,一边擦着窗户一边叹道:“这咋突然撒起癔症来了呢?我前两天还看她在屋里缝夹袄,手不抖,脸不垮,跟大太太那会儿老鼻子劲的不一样了。”
她回头看看小姐妹们,大家一言不发地点头,她抿了下唇,伸手比了个“五”字,描摹指尖轮廓,“但我那天隔老远瞅了一眼,总感觉哪儿不对劲,三太太手里的夹袄就巴掌点大,一看就不是给人穿的。”
声音清亮的丫鬟招了招手,小姐妹们聚拢成一个圈,“其实我也听说个事,三太太与范华大师是旧相识,大师教过她控制人心的法术。”
“哎妈,大师咋可能把压箱底的本事传给她?”
“你别不信,孙芳芳你记得不,她就是撞见三太太做法事,隔天死在她的缝纫机前。”
“这事你又咋打听到的?”
“我同乡啊,她跟了三太太好些年了。”
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谁说了句:“以后咱去她屋里打扫,带上四太太送的玉牌”,赵以思“咔嚓”捏碎鸢尾花叶片,艾草的苦香弥漫在空气中,他有种反胃的冲动。
鸡血、斗篷、毛笔,孙芳芳死前的一幕幕在面前重现,他垂下脑袋,捡着叶片,心里清楚鸢尾花再也拼不完整,可若不做点什么,大脑会无意识地想起母亲提刀站在床头,嘴里不停地喃喃:“你还我儿子……”
明明毫不搭边的两段场景,记忆却将它们紧紧捆在一起,逃不掉、挣不开。赵以思跌跌撞撞地走到床头,抱住沈怀戒的睡衣,熟悉的气息夹杂着酸涩的回忆,他眼前闪过白茫茫的一片影,仿佛是那年汉口火车站,落在肩头的雪。
天色渐晚,丫鬟们收拾完屋子,提着半袋垃圾离开。走廊另一头,剃着青皮头的年轻小厮与她们擦肩而过。
没多久,门外传来四短三长的敲门声,这是和小哑巴约定好的暗号。赵以思缓缓抬头,意识说不上有多清醒,但是他晓得沈怀戒近日有意切断他与外界的联系,没问缘由,他怕有些话说了就回不到过去,回不到那种一抬头、一挑眉就知道对方想干嘛的年纪。
打肿脸充胖子确实挺滑稽,可在船上的日子不能过得太清醒,太清醒了容易想太多有的没的,比如他每次等到小哑巴回屋,都想问他究竟在外面忙什么?为何总听五妈妈的话?四妈妈与三妈妈斗得你死我活,五妈妈又有什么打算?
不想问,不敢问,或者说他心里清楚,哪怕揪着沈怀戒衣领质问一晚上,他也不会回答一个字。
赵以思对着玻璃窗的倒影理了理头发,拧开门锁,大脑空白了一瞬,小厮双手递上饭盒,“少爷,沈先生托我来送饭。”
他嘴角的笑有些僵,“沈先生呢?他怎么不亲自来?”
“这.......”小厮欲言又止,赵以思上前一步,两相对视,小厮微微颔首,“抱歉,少爷,沈先生不让我跟您说太多话,告辞。”
赵以思端着凉透了的饭盒,心脏突然抽了一下地疼。
他关上门,后背阴风阵阵,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放下饭盒,他起身去拉窗帘,玻璃窗上蓦地多出一个穿着枣红色寿衣的人影。赵以思脸色煞白,是母亲吗?她怎么又来了?他后退半步,影子缓缓放大,这次变成了孙芳芳的脸。
饭盒啪嗒掉地上,核桃馅饼上的汤汁溅到裤腿上,赵以思深吸了好几口气,在枯燥的房间里待久了,这下真辨不清真假。他在屋中来回踱步,影子不躲不藏,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关上灯,影子还在;推开窗,云开雾散,一道浪打来,“孙芳芳”坠入海里。
恐惧宛如一把剔骨刀悬在头顶,赵以思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跳下去,跳下去一切都解脱了。
他攀上窗沿,透白的月光照在甲板上,一地银辉中出现母亲的脸,她躺在棺材板正中,手里握着刀,催命的话与寺庙里的“阿弥陀佛”重叠。
赵以思吓得闭上眼,一咬牙,一松手,风从耳边掠过,刹那间,他跌进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第51章 玉碎
时间倒退回三小时前,沈怀戒替刘姐姐跑了一天的差事,正准备回客房,刘敏贤的贴身丫鬟叫住了他,两人微微颔首,擦肩而过后,他于隐蔽处打开字条,脸色沉了下来,使唤亲信去给小少爷送饭。
沈怀戒连下四层楼,沿着熟悉的路线“偶遇”刘府的老嬷嬷。他递上事先准备好的坚果吐司,与她攀谈了几句,听闻老爷近日抽的大烟里掺了他们刘家自制的烟叶子,这烟虽能助老爷延长云雨之事,但烟瘾难戒,倘若哪天不抽了,他便会像太监那般无法进行床子间的口口口口。
沈怀戒将情报写在字条背面,借着开门的空档递给刘姐姐的贴身丫鬟。他大步迈进包厢,本以为花半个钟头便能搞定刘姐姐交代的事,不曾想老爷今日没喝助兴酒,浑浊的眼底,罕见地清明。沈怀戒费了好些口舌,才说服他明早去看望三太太。
从客房出来,推着清洁车的泰国人趴在垃圾桶上打盹,他放轻了脚步,走上甲板,夜色苍茫,月华如水。沈怀戒沿着僻静的窄道往回走,眼眶被大烟熏得微微发涩,他盯着一地月光,心突然变得空空荡荡,一时间不晓得为什么要替刘姐姐办这些事,复仇不应该只要赵家老爷受到惩罚就行了吗?可她为何偏偏要让赵家所有人都去死。
走进月光与灯影的交界处,沈怀戒用裹着纱布的手蹭了蹭裤缝,沾在上面的酒渍仿佛这辈子也洗不掉,他掏出帕子,早年刘姐姐替他缝的蜻蜓刺绣有些旧了,他叠起小少爷之前用过的那一头,仔细擦着裤腿。
昨日做活穿的那条长裤已经换下,此刻裤腿上只有上楼时蹭到的一点墙灰,他无动于衷地擦着,脑海里只剩一个念头,好好的桂花酿竟被这样糟蹋了,有点可惜,有点无奈,可他又能做点什么?又能阻止点什么?三太太固然可恨,可她真的罪不容诛,非杀不可吗?
沈怀戒扯掉蜻蜓翅膀上多余的线头,越扯线越长,渐渐看不到蜻蜓的头,最后翅膀也不见了,只剩个细长的尾巴,像根金箍棒似的,猛地将他劈醒。
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老爷这两天盯他们盯得越发紧,明早该不该提醒刘姐姐收手,等下了船再从长计议?
罢了,说了刘姐姐也不会听的。沈怀戒沉着脸穿过挡道的旗杆,短短十九年的人生仿佛被一张无形的网套住,他回头看看,苍白的月光照亮窄窄的一条过道,路的尽头是连绵起伏的群岛,他垂下眼眸,抓住最后一点线头,扯掉蜻蜓的尾巴。
“金箍棒”不见了,沈怀戒抖了下肩膀,再过一周船靠岸,以后他还得替刘敏贤做多少违背良心的事?滴血未沾的刽子手进了地府,阎王爷会判他下地狱吗?地狱里还能遇见小少爷吗?
大概不能。奈何桥上都不一定能重逢。
沈怀戒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十一月的天,对着天空能哈出白气,他不怕冷似的踩过角落里的水坑,鞋袜全湿了。再往前走能看到上等客房的窗户,暖黄的,深蓝的,每间屋子里透出不同的光,沈怀戒稍稍后退几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自己卧房内的大致景象,先前提醒过少爷拉窗帘,但他每次都当耳旁风,后来想想,少爷一个人在屋中难免郁闷,于是便不再提醒他拉窗帘,只是偶尔跟他说变天了,坐窗前看书时记得多穿两件衣裳。
沈怀戒余光向右一瞥,一楼窗前的蜡烛烧得只剩一汪油,按理说时候不早了,但此刻进屋难免心绪不宁,他向前迈了几步,打算吹吹风,没过一会,心思又飘到楼上,沈怀戒后退了半步,想偷瞄一眼小少爷。
一抬头,少爷从天上掉下来了。
“砰!”赵以思跌进小哑巴怀里的那一刻,眼前的幻象骤然消失。甲板上的风一吹,脑子瞬间清醒了,什么棺材板、骷髅鬼的,他搂住小哑巴的脖子,牛鬼蛇神自动避开半米远。
沈怀戒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接住他的姿势,手臂往回收,像在抱一捆甘蔗。
赵以思没觉得有多疼,就是后腰被颠得有些麻。他挠了挠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小哑巴身上跳下去,动作使大了些,他揉着腰向前走了两步,看向海平面,水波粼粼,远处有山,近处有一座荒废的灯塔,母亲的影子荡然无存,他甚至找不到孙芳芳先前的落水点。
真是奇了怪了,赵以思搓了搓手臂,丝毫没注意到身后人的脸色变化。
沈怀戒握紧拳,抓了一手风,没抓到人,眼神从错愕瞬间转变成愤懑,也不知道在气什么,或许他心里清楚,就是不想承认。小少爷这条命是自己救下来的,好不容易找医生给他接上骨头,这才过了几天啊,又当着自个面从二楼跳下去,他想干嘛?想方设法掏光自己兜里的钱?花啊,谁不给他花了,但能不能用点正常的法子,非要便宜那个英国医生作甚?还是说他想摆脱自己的控制?
呵,沈怀戒眼神沉下来,风一吹,牙关紧闭,卧房门外没上锁,小少爷想走直接从大门出去不就成了?
对啊,他想逃跑为何不走正门?沈怀戒左想右想都觉得不对劲,顶着一脑门的不爽,抓住赵以思的袖子,几次想开口,又不晓得先问点什么。
赵以思顾不得身后,他正对着海水发牢骚,大晚上天这么黑,船长也不晓得在甲板上摆个火盆,既能驱鬼又能照明,架个锅还能吃上烤鱼。倘若这海上亮堂点,他也不至于做白日梦,更不至于砰地一下掉进小哑巴的怀里,这下该如何解释?前后找不到理由,他咬紧牙关,索性给嘴巴上了封条。
沈怀戒向前走了几步,挡住面前的那片海,“少爷,你这又是在唱哪出?”
“唱什么?”赵以思抓了抓头发,“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听过没?今儿唱这出。”
“林妹妹?”沈怀戒眉头一皱,气笑了,敢情他费尽心思琢磨半天,就听他混不吝地来了这么一句?
沈怀戒冷着脸与他对视,赵以思努力弯起唇角,“你生气了啊?欸,我也不是故意往下跳的,这不刚做了个噩梦么,梦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你猜我见到了谁?”
他脸上的笑容很牵强,可惜月光弱化了他僵硬的嘴角,疲惫的眼神。
沈怀戒看得一阵恼火,谁想在这跟他嬉皮笑脸啊。他别过脸,语气不轻不重,但听上去跟老北风往脸上扇巴掌似的,又冷又热又疼:“少爷,下次别当着我面找死,我手欠,忍不住想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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