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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赵以思欲言又止,有些话一旦被打断就续不上了,“行吧,那你就当我脑子不清醒,想跳海捞两片海带上来煮汤吃。”
沈怀戒握紧拳又松开手,大步往回走。小少爷自个儿不愿说,他在这热脸贴冷屁股做什么?更何况他们之间有世仇,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报完的世仇,他何须在意一个仇人的死活?
可是,可是看着他从楼上摔下来,心为何跳得这么快……
算了,沈怀戒扯紧手上的纱布,指尖充血,青紫一片。
赵以思伸手搭上他的肩,随即被甩开,他揉了揉手腕道:“不是,我还没问你,今晚在外面忙什么呢,怎么没给我送饭?”
沈怀戒一脚踩中水坑,月亮的影子碎了,他停下脚步,赵以思忽然凑到他面前,一张脸占据他的全部视线,沈怀戒忍了十来秒,最终还是闭了下眼睛,学他语气说话:“我赏月,没空。”
第52章 蜻蜓
沈怀戒的声音不轻不重,赵以思咬紧后槽牙,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涌上喉头,很想说那你这辈子跟月亮过去吧,但他早过了十四五岁对感情拧巴的年纪,抓住他手腕,有什么说什么道:“我明白了,原来我在你心里还比不过一轮月亮,那你昨日为何给我送饭,前日为何提醒我多穿衣服?”
沈怀戒嘴角抽了一下,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恼羞成怒地往船舱内走。
赵以思紧随其后,“怎么,难不成因为前日下雨,昨日刮风,月亮不出来吗?呵,沈怀戒,你真够狠心的,月亮一来你就撇下我,你就不怕我哪天妒火攻心,在屋里架个火盆,把你心爱的月亮射下来当锅盔烤吗?”
他说话跟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沈怀戒越听越觉得牙酸,哪顾得上先前那一点不痛快,反手捏住他后颈,“你抬头看看天上的那是什么?”
“月亮啊。”
“你也晓得是月亮,不是姑娘。”沈怀戒抬手敲了下他额头,裹着纱布的食指蹭过皮肤,赵以思闻到一阵血腥味,语气缓下来:“我没拿自己和姑娘比,哑巴,你想哪块去了?”
沈怀戒解开纱布上的疙瘩,抬头和他对视,以前没觉得小少爷这么油盐不进,怎么一别经年,他变得越发难缠?
但说来也奇怪,他明知道小少爷是块烫手山芋,仍不愿松手,脑海里有个声音提醒他弃之可惜,实在不行把这块山芋晾在这儿降降温。
赵以思等不到他的回答,上前半步,故意眯起眼,“你不会真在想姑娘吧,好啊,年纪大了,学会想姑娘了是吧,那我在你心里还排得上号吗?以后你成家立业了,排在我前头的人岂不是人山人海?”
沈怀戒喉咙发堵,冷冷地回了句“你想多了”,同手同脚地往回走。
赵以思迅速跟上他的脚步,“我想得哪多了?倘若十年八年后我们回到南京,七家湾的那间瓦房没了,你还愿意跟我再找个地儿住下吗?”
沈怀戒心头一颤,加快了脚步,走廊的光照在脸上,他的心绪飘到五太太的客房门前,先前的不痛快还真是自找的,没事大晚上琢磨什么世仇,还嫌今天不够累么。
他轻叹一口气,拧开房门锁。
赵以思先他一步跨过门槛,转身倒着走,“我从很早之前就想问,问了你也不一定说,说了也不一定是真的,我卖这么多关子其实.......咳,你别用不耐烦的眼神看着我.......好吧,我问了,沈怀戒,我们同床共枕也有一段日子了.......好好好,你别再瞪我了,我就想知道,去你心里的那条路我还需要拐多少道弯?”
沈怀戒理了理袖口,装作若无其事开口:“我人就在这,你非要走进我心里作甚?”
“你说呢?你知道我在想什么。”赵以思将他拦在起居室外,想听到心底的那个答案,小哑巴待他一如既往地好,他不瞎不聋,能感受到,否则也不会自愿被他软禁半个月。
可惜两人经历的磨难不同,感情的红线隔着昆明与重庆的距离,一时没法绕到彼此的指尖。沈怀戒沉默片刻,伸手掏兜,只摸到一手的线头。一只蜻蜓从清真食店飞到校门口,不告而别的仲夏,蜻蜓徘徊在十字架下,往后种种,都关乎背叛……
小少爷说好了给他一个家,最后抛弃了他,如今他的话还有几分真心?沈怀戒咬紧牙关,挥开拦在他面前的手,“我不晓得你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你让一让。”
赵以思眼底划过一丝失落,沈怀戒打开卧房的门,他跟着走进去,脚步一顿,核桃馅饼如天女散花般黏在地毯上,鸢尾花瓣沾上不知名的褐色酱汁,他用力咽了下唾沫,啧,之前脑子一抽跳下去,忘了收拾打翻的饭盒。
沈怀戒转身寻来抹布,没什么表情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赵以思端着餐盒缓缓挪到他身边,“你听我说,这些馅饼……”
沈怀戒丢掉抹布里的核桃碎,抬头看他,“不必解释,明晚我唤人给你送汤面。”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空气莫名其妙降到冰点,赵以思耸了下肩,随他一道沉默。
往后几日,沈怀戒变得非常忙,时常三更半夜回来,天不亮就出门,也不晓得他在忙什么。赵以思坐在窗前,对着海平面发呆。对于他来说,一个人在屋里呆久了,身体就像泡进茶缸里的桃酥,软塌塌的,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船过英吉利海峡的那天,他拆了床头的煤油灯,开始刻蜡烛。
常言道,白天玩火,晚上尿炕。当晚,赵以思盖上被子忍不住琢磨尿炕的事儿。沈怀戒倒睡得踏实,一夜无梦,后半夜他跟拔丝黏豆包附体似的,手伸到赵以思胸前,搂他的姿势还跟小时候一样,右手蹭过左胸的口口,慢慢移向肩膀,食指捏住棉衫布料慢慢揉搓,待到天亮,他自动松开手,翻了个身,对着床帐“面壁思过”。
起床后,两人身边自动加了一层透明屏障,距离忽远忽近,心里清楚彼此的情意,可是谁也没捅破那一层窗户纸。
两天后,又是一个下雨天,凌晨三点,沈怀戒湿漉漉地赶回来,赵以思再一次靠自己捱过幻象,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
“你回来了?”他问了句废话,沈怀戒身形一顿,也回了句废话:“你还醒着?”
“你去哪了?”
沈怀戒没回答,赵以思坐起身,“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下海游了一圈,给我捞了一锅海带回来当夜宵。”
“睡吧,梦里有你的海带排骨汤。”沈怀戒脱下马褂,随手放到椅背上,赵以思歪着脑袋看他,看一会觉得无聊,找了个话题道:“我今儿下午听楼下外国佬聊天,他们说什么杜乐丽花园松饼,我在想什么杜丽娘,咱的游园惊梦几时变成松饼了?后来仔细一听,人家说的是巴黎卢浮宫边上的花园,花园里有人卖巧克力松饼,听上去怪好吃的。”他摊开手,补充道:“但是啊,英国佬的话不能全信,他们吃馒头蘸蜂蜜都觉得味淡,你想想那个巧克力松饼该有多甜啊。”
沈怀戒垂眸勾了勾唇角,从外出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还算热乎的油纸袋。
赵以思立刻翻身下床,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然而小少爷这次竟没来招惹他,沈怀戒有些意外地挑眉,目光一路追着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油纸包。
赵以思走到壁炉前拿出一个小铁盒,“我出去泡个茶,回来再吃你的青团。”
沈怀戒不动声色地将他拦在玄关前,“没热水。”
“你昨儿说这话我还能信。”赵以思从他身边绕开,一只手按住门把手,“今晚我喝了一碗水泡多了的芝麻糊,你现在告诉我餐厅没热水?”
沈怀戒缓步靠近,用鞋尖抵住门板,“我没诓你,你安心在屋里待着,明早想喝什么茶跟赵婶说,她出去给你泡。”
第53章 青团
“不必,苦艾茶过了今晚,再喝就没什么意思了。”赵以思打开铁盒,干巴巴的艾草一碰就掉碎屑,叶脉蜿蜒曲折,像染绿的蜘蛛网。
沈怀戒迟疑了半秒,脚尖抵着门板,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这叶子不能泡茶,你若明晚还想喝茶,我喊赵婶提前替你备好。”
赵以思摆了下手,“罢了,船上的茶叶都不怎么新鲜,不如喝芝麻糊。”
“随你。”沈怀戒语气淡淡的,向前迈了半步,赵以思本以为他要走,不曾想他稍微错开身,改拿后背抵着门。
空气中飘着的浮尘缓缓落在肩头,赵以思盯着他头顶翘起来的卷毛,眯起眼,小哑巴从未强硬地将他留在屋中,今儿外头出了什么事,害他晚归不说,还非不让自己出去?
赵以思学着他一道靠在门边,彼此中间隔着个猫眼,走廊的光线从狭小的洞口透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丫鬟们的窃窃私语。
沈怀戒微不可察地皱起眉,赵以思目光从他脸上挪开,侧着身,门外的交谈声忽远忽近,偶尔能听到几个熟悉的字眼,像什么“肺炎”,“癔症”,“吐血”,以往安在母亲身上的沉疴宿疾,如今又安在了三太太的身上。
赵以思想起丫鬟们在起居室里闲聊的那几句,心中大致有了猜测,他边往回走边道:“最近变天了,明早出门你记得多套一件毛衣,若这两天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你还买不到柴胡汤和银翘散,英国佬那边只有金子做的阿司匹林。”
沈怀戒神色一凛,跟在他身后,“你几时去外国医生那买过药?”
赵以思扫了眼油纸包,没拿,坐回床头,“不是我,前两天听说三妈妈染了肺炎,她花了好些钱英国佬都没把她治好,今早还吐了半碗血。”
沈怀戒抓住他的手腕,蓦地向前一拽,“你听谁说的?”
两个人近距离对视,赵以思微微垂眸,装作一脸茫然,“我娘昨夜托梦告诉我三妈妈病重,她挂心得紧,叮嘱我下船后多给她烧些纸钱,好让她在奈何桥边买到回家的船票。”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晓得他没说实话,沈怀戒冷着脸松开手。赵以思哪肯轻易放他走,抬腿夹住他膝盖,双手环住他腰,为了保险起见,甚至抬头找了下角度,脑门“砰”地撞在裤腰带上,道:“不过老话常说梦都是反的,你说,我娘在梦里嘱托我的那些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沈怀戒喉结上下一动,脑袋里某个想正事的齿轮突然卡住了,这姿势,这距离,年过半百的老和尚来了都得手忙脚乱地说一句:“施主,使不得啊”。他仰头看着头顶的玻璃吊灯,手不知道放哪,悬在少爷头顶,拳头握紧又松开,半天没给他来一棒槌。
赵以思撩开他长衫的一角,手伸到后腰,攥住腰带上的松紧扣。沈怀戒呼吸发紧,拳头落下去,跟摸头似的,轻飘飘的,刚好替少爷压下鸟窝般的发顶。
许久,他找回声音:“少爷,你这又是在作甚?”
“怕你逃跑,怕你不理我,怕一松手你就消失了。”赵以思抬起头,长长的发帘遮住眼睛,眼皮上的那颗痣时隐时现。
沈怀戒眼眶一热,撩开他额前的碎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指尖轻轻蹭过少爷的眼皮,温热的触感带来熟悉的气息,这回轮到赵以思愣住了,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倏然扯开沈怀戒松紧带上的纽扣。
“唰”,按理说布料滑落的声音很轻,赵以思脑海里全是指甲划拉墙皮的尖锐声响。
沈怀戒后背一僵,深灰西裤掉下来半截,还剩半截攥在小少爷手里,赵以思环住他腰的手微微用力,不由暗叹道:小哑巴这次真听话啊,说不走真不走了。
他略微错开了些距离,鬼使神差地想解下一颗扣子,呼吸喷在长佩不让描写的部位上。沈怀戒头皮一紧,空白的大脑立刻重新涂满乱七八糟的颜色,他近乎本能地甩开少爷的手,一掌拍在他手背上,跟打蚊子似的,清脆的一声响,赵以思仿佛听到西瓜掉在地上开裂的声音。
“砰!”
“咔嚓!”
“嗖!”赵以思眼前闪过一道残影,沈怀戒转身系紧裤腰带,边系边叹气,心道不该靠这么近的,他没资格。
可下一秒,少爷闷声咳嗽,他回头匆匆一瞥,眼神乱了,拿起身边的油纸包,走到床头,塞进他怀里。
赵以思隔着袋子捏了捏青团,总有种不真实感,没想到将小哑巴留在自己身边的方法这么简单,那么等下次他想跑,直接拽住他裤腰带不就行了?他挑眉看向窗前的背影,似乎有点不道德,罢了罢了,特殊时期,谁讲道德。
沈怀戒受不了身后那道直勾勾的目光,犹豫半晌,搬了张椅子坐到桌前,佯装若无其事道:“少爷,你的梦是假的,青团凉了。”
赵以思轻咳一声,“青团不就得吃凉的吗?”
“那是你不会吃。”沈怀戒没什么表情地叠着椅背上夹袄,前襟的羊毛快被薅秃了。
他轻笑一声,晃着脑袋重复:“你会吃,就你会吃。”
沈怀戒垂下眼眸,没说话。赵以思拆开油纸包,糯米比以往黏糊,若不是比例调错了,那就是刚出锅没多久。他来回翻折油纸包,若不是收口揉面时太赶时间,青团怎会一捏就露出红豆馅?
赵以思一手支着下巴,歪头看向正在拔羊毛的家伙,莫非三妈妈那出了什么事,他不愿让自己参与进去,顺带在和面时特意多放了两把糯米,黏住自己的嘴?
“哑巴,我有个事问你。”
沈怀戒转身面对窗帘。
赵以思翻身跳下床,左脚的鞋子不晓得去哪了,单脚跳到他面前,沈怀戒先道:“我不晓得。”
“行,你不晓得就不晓得呗。”赵以思搬了把椅子,盘腿坐下,“你不晓得我要问……欸,别瞪我,我就想知道你这青团啥时候做的?”
沈怀戒看似不耐烦地皱了下眉,心里却松了一口气,“上船前。”
赵以思拍了下他肩,羊毛乱飞,“你把我当二傻子诓呢,咱俩好歹在船上呆了两个多月,倘若这是十月做的青团,早硬成鞋底板了。”
沈怀戒用余光悄悄扫了他一眼,走到床头,一声不吭地从夹缝里捞出剩下半只布鞋,递到他脚边。
“谢了。”赵以思举起鞋底板,正要再开口,沈怀戒面无表情地回道:“我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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